《心诚则“灵”》Enari

68、曾经 ……宛如天

　　一回到家，裴谦珩便径直往书房走去。

　　“你……”他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池苗，欲言又止。

　　“我就在沙发上休息会儿，”池苗有些勉强地扯了下嘴角，见对方还盯着自己，只好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走，哪儿都不去。”

　　得了保证，裴谦珩这才点了下头，转身进了书房：“行。”

　　池苗双腿蜷起，将自己缩进沙发里，斯金纳从窗边的猫爬架上一跃而下，踩着小碎步凑了过来，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试探着将前爪踩在了人身上。

　　该怎么办呢？

　　如今稍微冷静下来后，被迫重新运转的大脑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件事背后究竟有没有推手，眼下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
　　如果他还想在这片互联网上混下去，眼下最需要做的，就是抢先稳定住粉丝的情绪——主播这个职业，本来就是被粉丝用时间、金钱和感情一点点托起来的。

　　……正所谓“真心换真心”。

　　而且，现在的情况也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在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情况下，他不想，也不该再让那些一直支持着他的人失望。
　　他不能再一味地逃避了，也许可以试试……试试去抗争。

　　池苗偏过头，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时不时传来一两句裴谦珩压低声音与人打电话的动静，断断续续地，却莫名让他的心里安定了不少。

　　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这就够了。

　　书房内。

　　“喂？什么事啊？”徐旸那边的声音相当嘈杂，“七筒碰，三条。”

　　“如果一个人在见到另一个人之后下意识地逃跑，随后产生了强烈的逃避面对的情绪，还有呕吐，腿软，痉挛，走不了路的症状……并且对他人的触碰也表现出明显的抵触心理，”裴谦珩回忆着池苗先前的反应，单刀直入地向电话那头的人描述道，“这种情况，会不会是什么……心理方面的问题？”

　　“我草！方衍你别玩手机了，来替我一局，我去回个电话，”徐旸先是大叫了一声，紧接着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响，等走到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他才压低声音继续问道，“你……先说好啊，我不是不信任你的人品，但是听你这描述……要是真给人池苗玩出问题了还是有点不好办的，你等我给你想想门路啊……”

　　裴谦珩被这话气得翻了个白眼，直接对着电话甩了一句方言：“侬脑子坏特啦？”

　　“哎呀……我知道不可能是你，就这么顺嘴一说嘛，”徐旸尬笑了两声，语气却明显慎重了几分，“不过你刚说的那些反应吧——强烈回避、应激性的生理反应、对触碰高度排斥，听着……有点像创伤后应激反应那一挂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啊，我这只是隔着电话给出的判断，真要说准，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看。”

　　裴谦珩对这方面的了解相当有限：“类似于PTSD？”

　　“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吧。”徐旸似乎是在电话另一端点了点头，“……需要我帮你喊人吗？这个点应该还有不少人是醒着的。”

　　确认了心中猜测，裴谦珩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抬手烦躁地撩了一把头发。

　　创伤后应激反应。

　　创伤。

　　“喂？你人还在吗？”徐旸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情况……你是替谁问的啊？池苗？”

　　“在，不用喊人，我知道这些就够了。”裴谦珩回过神来，曲起手指敲击着桌面，“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具体的之后再跟你说。”

　　“行，要帮忙随时说。”

　　与此同时，蜷缩在沙发上的池苗拿出手机，用“池吃妙脆角”的账号发出了一条微//博。

　　【非常抱歉，今天下午活动现场的突发情况给大家带来了困扰，对此，今晚我会开个直播，把具体情况和来龙去脉都向大家说明清楚。在此之前，也希望大家不要轻信传言、以讹传讹。感谢一直以来的理解与支持。】

　　微//博发出后，点赞和评论几乎瞬间便纷纷突破了99+，然而池苗已经将调成静音的手机扔到了一边。

　　比起看评论区的风向，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裴谦珩说。

　　接连又拨出了好几个电话后，裴谦珩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觉得各路关系都算是铺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给这帮人一个晚上的时间，替他把上海翻个底朝天，查清所有消息。

　　当然，能把人直接找出来是最好。

　　叩叩。

　　池苗推开门，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框。
　　裴谦珩正站在书桌后，闻声转过身来，两人一对上视线，池苗便有些局促地捏紧了衣角。

　　裴谦珩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目光却还是在那过于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强压着情绪，语气如常：“怎么了？”

　　池苗站在门边：“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还想来提分手？

　　裴谦珩下意识地开口：“我说了……”

　　“我爱你，我不分手。”池苗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人却还是站在门边，一步也没往里走，“我就是……虽然已经有点晚了，但在向粉丝解释之前，我还是想先跟你讲讲……所有的事。嗯……如果你现在不忙，并且还愿意听的话。”

　　裴谦珩刚松下去的那口气还没落稳，心又被硬生生提到了嗓子眼，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出息得紧。

　　可刚才得出的“创伤后应激反应”的结论还沉在他脑子里，眼下池苗愿意主动开口跟他聊聊，实在是个足以让他激动的、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裴谦珩曲起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再慢慢松开，语气随之放缓：“不忙。只要你愿意说，我永远愿意听。”

　　池苗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能真笑出来，反而转身往门外走去。

　　裴谦珩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要跟出去。

　　是他说错什么了吗？

　　好在没过几秒钟，池苗便拖着一把从吧台搬来的高脚椅重新出现在书房门口，哼哧哼哧地将其摆在了书房中央。

　　从那被特意调低过一些的高度来看，是池苗平时最常坐的那把。

　　池苗坐了上去，面朝着靠近窗边的办公桌。

　　裴谦珩几乎立刻意识到了这把高脚椅摆放位置的微妙。

　　比起“聊聊”，更像是一场刻意拉开距离的、带着防备与压迫感的……“审讯”。

　　“这样就好。”池苗像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似的，抬手拒绝了，“先听我说吧。”

　　裴谦珩斟酌再三，还是站在了原地，没有坐下。

　　“我骗了你。”

　　“高中……高二那会儿，我确实靠做游戏代打赚过一点钱，但那些钱根本不足以支撑两个人走，”池苗语气一顿，像是在回忆，“所以我只在二手市场买了一部便宜的手机，换了一张电话卡，然后……说服我妈逃出去了，我没走。”

　　他双手绞紧，指节发白：“我当时其实想得特别简单，除了钱不够，我还想把书读完……我成绩还算可以，只要高考能考到外地去，我就自由了。”

　　可生活里的“变故”，永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一个转机，是有次周末，我在外面找饭吃的时候，偶然路过了CODE战队的训练基地……那时候还只是街边一栋不起眼的房子，磨砂玻璃墙面外贴着一张巨大的青训招生海报，”池苗下意识抬手，似乎是想比划一下海报的大小，可惜手抖得太厉害，只得作罢，“我当时……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后，池苗意外地受到了招生经理的礼遇。对方用电脑查看了他的游戏账号，确认符合报名条件后，直接领他去了最内侧的一个位置，并给了他一个战队训练专用账号，让他当场试训了一下午。

　　试训结果出来得很快。
　　对方相当爽快地让他通过了初筛测试，双方签下临时协议，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手摸着口袋里那份被折了又折的临时协议，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基地里的暖气，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他的四肢百骸，暖烘烘的。

　　……像做梦一样。

　　池苗原本以为，他的人生只能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离开、去外地。可眼下，命运却突然眷顾了他一次，给了他一个更迅速、风险也更低的选择。

　　高考可能会失手考砸，但公示出来的，几乎次次断层第一的训练考核排名向池苗证明了——青训不会。

　　在这方面，他确实拥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天赋。

　　甚至连一队的战队经理都亲自找过他。
　　对方在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况后，表明了理解——虽然理论上只要年满十六岁，便可以成为职业选手登场比赛，但未成年人的正式合同必须得到监护人的同意或代为签署（即必须知情）——但只要池苗能够继续保持稳定的考核成绩，战队愿意等他成年，直接与他本人签署转正合同。

　　转正后，不仅有人身保险，战队还会为他的双手额外投保高额保险。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听从安排，和战队一起在职业赛场上打出成绩。

　　只要有名气、有冠军，身价自然会水涨船高。
　　签约费、代言费、奖金，统统都不再会是问题。

　　简直是曾经的池苗想都不敢想的高薪职业。

　　等有了钱，他想要彻底摆脱池志魁，岂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宛如天上掉馅饼般的幸运。

　　于是，高三下学期，池苗彻底成了班里的“走读生”。

　　午休铃一响，教室里的大半学生立刻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两眼放光地往食堂冲去。陈百通看着池苗也把试卷往抽屉里一塞，忍不住问道：“你今天还要去那个什么……”

　　“青训营，每天都得去。”池苗把手机揣进兜里，“你要去后门买炒面吗？顺路一起？”

　　陈百通点了下头：“那地方……青训营条件怎么样啊？”

　　“嗯……每天训练有时长要求，也有定期考核，不过包吃包住。”池苗晃了晃手里早就没钱了的学校食堂饭卡，“光这一条，就够我觉得不错了。”

　　“我也能给你包吃啊，”彼时，还尚未成为暴发户二代的陈百通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那点零花钱，给出了一个相当保守的答案，“每天两顿泡面加两根肠，隔天还能再加一杯柠檬茶。”

　　“行，”池苗被逗笑了，“到时候我要是没长到一米八，第一个先锤死你。”

　　“靠！”陈百通拍开他竖起来的拳头，“恩将仇报啊！”

　　“就恩将仇报，怎么着？”池苗一脚蹬上栏杆，撑身翻了过去，站在后门外面炫耀似的晃了晃双手，“而且等我成为正式选手了，这双手可是要上高额保险的，碰一下都能讹死你。”

　　“多高额？”

　　“可能……几百万吧？”

　　“我靠！”陈百通也跟着翻了过来，“那赶紧的，趁现在再多让我打两巴掌！”

　　“滚蛋！”

　　然而，就在池苗天天对着日历数日子，从未如此迫切地期待时间快一点流逝时，第二个“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