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诚则“灵”》Enari

60、刁难 池苗在心里

　　“我还需要带些什么吗？除了身份证之外？”

　　池苗临出门前，又转过身，踩着轻快的小碎步返回卧室，来回走了两圈，每一步都藏着压不住的紧张与雀跃。

　　“身份证，手机，耳机，带齐这三样就行了。”裴谦珩靠在大门边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安抚着，“签个合同而已，别紧张。”

　　拖鞋的声音从楼上哒哒哒地传了下来，由远及近，池苗低头将脚踩进一双常穿的运动鞋里：“这可是我第一次……第二次跟人这样面对面地签合同呢！你这种签合同签到手软的人肯定都快记不起这种感觉了吧！”

　　那倒也是。

　　跟人签合同在裴谦珩眼里就是一份普通的、重复性的工作，平日里和形形色色的老手周旋已足够耗费心力，等轮到正正经经走最后一步流程时，他心里自然早已被磨得起不了什么波澜了。

　　“希望V.ONE能给我派来位和颜悦色的员工……”池苗坐在副驾驶上，扣好安全带，双手合十，小声祈祷着，“不过只要能让我顺利脱离苦海，就算来的是座语言不通、脾气不良、素质不详的冰山，我也认了。”

　　裴谦珩听着，觉得好笑：“别担心，能做到商务总监的人，哪个不是最会说话的。就算你牵头牛过去，他也能对着牛笑眯眯地聊至少半个小时，说不定还能让牛听得直点头。”

　　“……靠。”池苗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顿时也跟着笑了两声。

　　对方提出约见的地方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车程很短，等裴谦珩将车靠边停下，池苗推门下车时，先前心头萦绕着的那股紧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池苗站在车门外，对着车窗用力一握拳：“我去了！”

　　“别紧张，你没问题的，”裴谦珩也举起右手握了一下，“我去前面找个停车位，等下来接你。”

　　“好！”

　　池苗转过身，拿出手机再次比对了一下面前咖啡馆的名字，确认无误，正要抬脚往前走时，一条新的消息弹窗了出来。

　　【池苗老师，抱歉和您同步下，因为咖啡馆刚才临时向我们通知有人提前包场了，考虑到您的时间成本，我们能否临时将见面地点改到旁边的琅音KTV包厢？这边环境安静，也方便私密沟通。当然如果您觉得不便，我们也可以立刻为您协调其他场所。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读完消息，池苗又抬头望了眼面前的咖啡馆——虽然看不出是否真有人包场，但里面确实是已经近乎满座。
　　临时改地点虽然有些突然，但好在对方的通知早于了约定时间十分钟发来，留给了他一丝缓冲；同时又将一番话说得周全又客气，字字句句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池苗本就不是爱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的人，既然对方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回复应下，转身往旁边的KTV走去。

　　另一边，刚停好车的裴谦珩正转着手中的车钥匙，往咖啡馆的方向原路返回。

　　这一段路他虽然来过挺多次，但几乎每次都是直接陪人进入商场，很少有在外部街道上漫步或驻足闲逛的机会；再加上他方向感本就一般，因此对附近的道路布局虽称不上陌生，却也远未熟悉到可以不依赖导航、闭眼就能精准找到目的地的程度。

　　裴谦珩一边走，一边从口袋中摸出了手机，思忖半晌，手指还是在屏幕上划动两下，从导航跳转到了另一个软件中。

　　按照精确的定位，池苗现在应该正在咖啡馆里坐着与人商谈……

　　裴谦珩双指拖动，将图标放大了几分后，眉头瞬间皱起。

　　琅音KTV？

　　为什么会在隔壁的琅音KTV？

　　池苗当然不可能骗他，定位器也不太可能出问题——以谢星临的水平，做出的东西还是相当有质量保障的。

　　裴谦珩垂眸想了想，又倒回了导航软件，将路线记了个大概，便抬脚快步往琅音KTV走去。

　　包厢……

　　2218包厢……

　　池苗向前台小姐姐展示了对方发给他的房间号，随即略有些局促地跟在对方身后，向左向右一连拐了好几个弯，前台的脚步才终于停在了一间包厢门口。

　　小姐姐端起一脸标准的营业式微笑：“先生，就是这间。”

　　“谢谢。”

　　池苗弯起眉眼，也回应了一个微笑，只可惜嘴角的弧度因为紧张而略显生硬。目送着前台转身离开后，他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几轮深呼吸过后，才终于施力将面前沉重的包厢门缓缓推开。

　　“您好，我是池苗，来……”

　　推开门，池苗一句自我介绍还没说完，向内环视的目光猝然撞上坐在正中的男人，口中的话瞬间打了个秃噜，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半道上，再也续不下去了。

　　房间正中坐着两个男人，面生的那位已经悄然端上了一副和善的笑容，坐直身子，宛如怀胎般隆起的腹部被紧绷的衬衫勾勒得愈发显眼，可池苗的目光却一分一毫也没有偏移，只是一错不错地死死盯着面熟的另一位——

　　“您好？”吴行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满意地看着池苗微微瞪大的眼睛和僵硬的表情，直到对方先前说话的尾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才悠悠开口，“真是好久没见过你这么礼貌规矩的样子了啊，池苗。”

　　面对着对方戏谑的语气，池苗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哎，吴老弟，别一上来就伤了和气啊。”
　　面生的中年男人适时出声，笑眯眯地抬手虚按了按，像是要抚平空气里无形的褶皱，随即微微向前倾身，隆起的腹部更显眼地抵在了不高的茶几边缘。

　　“池苗是吧？来来，坐。”他语气热络得像是在招呼老友，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早已摊开的一叠文件，“我叫钱旺，合同呢，这次我已经给你带来了，先看看。有任何需要讨论的地方——”

　　他顿了顿，面上笑容加深，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咱们都好商量，当场就能议。”

　　池苗这才低下头，注意到桌面上摆放好的、不厚的三两叠白纸，他机械地迈步走过去，在对方伸手所指的位置坐下。

　　钱旺再次催促道：“你先看看。”

　　池苗只好顶着吴行似笑非笑的目光，硬着头皮翻开了距离最近的一叠纸张。

　　合同内容确实是按照业内常见的模板所写，详细写明了他所需要遵守的一些平台细则，其中诸多细节简直苛刻得像一副铁笼；同时将他的直播时长压到了每月180小时，其中至少60小时必须露脸；所有打赏和广告收入，平台都要先抽走六成；更扎眼的是“商业合作”那条：所有商单必须经由平台先行审核对接，主播连私下接触甲方的余地都没有。

　　白纸黑字，权责清晰。

　　钱旺见池苗看得认真，还在旁边笑着补充道：“这些条件都是按头部标准拟的，你放心，平台往后一定会全力推举你……”

　　“钱经理，这不对吧，”被如此不平等的条约一冲击，池苗先前再多紧张不安的情绪如今都平稳了下来，他合上合同，手指转向另一叠并未摊开的文件，同时抬眼看向钱旺，吐词清晰，语气平稳：“截至目前，我的粉丝体量稳定在1100万，女性受众占比72%，月直播流水常态在50-80万上下，峰值破百万也并不少见。我不要求平台给我任何特殊条款，但基础分成比例至少应该真的对标行业头部标准——无论是打赏还是商单，五五分是底线。”

　　“否则，这份合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合作价值。”

　　吴行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池苗想要抽出的另一叠文件，扯着嘴角，转头朝钱旺笑了笑：“钱哥，我说了吧，这小子现在可没那么好骗了。”

　　钱旺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是认同了吴行所说，再转向池苗时，又瞬间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池苗，你也知道V.ONE平台如今在到处挖角，说穿了就是广撒网乱捕鱼，愿意咬饵上钩的‘大鱼’，可远远不止你一条，再说了……”

　　“再说了，你在我手底下的合同分成可只是二八，现在能分你四成，已经算是赶上风口了，别太不知足。当然，你要是愿意错过V.ONE，继续在我手底下拿那么点分成我也没意见，毕竟你现在已经傍上了个人傻钱多的金主了，看上去也不差这点，”吴行顺溜地接过话，语气滑腻得像沾了油的针，内容更像是早就打好了上百遍无处发泄的腹稿，“或者……你大可以试试看现在还有哪家平台，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你的盘。”

　　这番饱含私人恩怨的长篇大论在池苗耳朵里自动过滤了一遍，翻译提炼成人话就是要么回到吴行手底下继续拿那快顶不住温饱的两成分成，要么捏着鼻子接受钱旺手里的这份看上去相对平等得多的新条约——当然，如果他一怒之下决定直接退出互联网，不再吃这碗饭，他们，尤其是吴行，看上去更是乐意之至。

　　相比之下，钱旺手里的那份不平等合同，倒显得像是个炙手可热、不可多得的香饽饽了。

　　哎……

　　池苗在心里淡淡叹了口气。

　　虽然他早就猜到了吴行还会有后手，却是真没想到这人的手竟然能伸这么长。

　　完全是被做局了啊！

　　话说到这份上，直接挑明对方的意图就像撕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一样轻易。
　　池苗所坐的凳子没有椅背，他只好微微向前弯着腰，点了点始终被吴行按住的那份文件：“所以，这是你们早就准备好的阴阳合同，就等着想办法逼我签字了，对吧？”

　　吴行没有接话，只是扯起嘴角笑了笑，俨然一副“你猜对了，但那又如何”的嚣张模样。

　　池苗放在桌下的那只手紧攥成拳，指节用力到发白。如果可以，他是真的想直接一拍桌子，不管不顾地跳起身，冲着这张欠揍的嘴脸来上一拳……就像多年之前那样。

　　叩叩。

　　“打扰了，您点的酒水是送到这间对吗……”

　　前台小姐姐突然推开包厢门，一手抵住，往旁边让了一步，跟在身后的男传酒员端着托盘，撤回不及，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包厢，她只好转过头，冲身后人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裴先生您先进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进包厢众人的耳中：“女士优先。”

　　池苗猛地抬头，闻声朝门口看去。

　　“抱歉，来得似乎有些迟了。”

　　裴谦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尾音落下时，人已不疾不徐地走进了包厢，随之摆动的衣角带起一阵冷淡的男士香水味。他在包厢内环视一圈，目光轻巧地略过正中的两人，落向了坐在茶几另一边的池苗，冲人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传酒员早已安静上前，将托盘中色泽沉郁的酒水一瓶接一瓶地轻轻摆放在桌面上，直到人摆放完毕，收起托盘与前台一同退了出去，裴谦珩这才重新抬眼看向正中两人，唇角浮起一丝从容的弧度：“一点赔礼。希望没打扰各位谈正事——”

　　他话音一顿，视线再次停留在池苗紧绷的侧脸，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令人难以忽略的压迫感。

　　“不过看这气氛，我似乎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