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出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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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苗说话的声音不大，内容却是掷地有声。
有人出千？
裴谦珩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地朝池苗那边扫了一眼，也收拢了手中的牌面，倒扣在牌桌上。
虽说他打牌也会下意识地算牌，但像这种勉强算是熟人局，又只是赌了点小钱当作添头的情况下，其实没人会真的把牌算得那么精细——精确到每一张的去向，多是只算个大概，确保自己手中剩下的牌都能顺顺当当地出完便罢了。更何况，“不出千”几乎算是所有牌局中里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娱乐局上，自然更不会有人特意提起，甚至连想都未必会往这方向上想。
可即便如此，当池苗突然语出惊人，说“有人出千”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放下了手牌，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全然信任的姿态。
而在一开场就被赌注吓到的池苗，则硬是迫使自己在每一局都保持着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宛如一台永不过载的人形计算机，在脑海中持续追踪着场上每张牌的数量与流向，也正因此，他才能在谁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如此迅速地察觉，点破牌面的数量不对。
“不能吧，打这种牌还出千？”站在一旁看戏的徐旸也紧跟着反应过来，吹了声短促的口哨，一只手顺势搭在了冯子睿肩上，语气调侃，说出口的话却显然意有所指，“谁出的千赶紧自己认了啊，玩点助兴的小游戏而已，还整这种小花招，可就有点太不给兄弟们面子了。”
“什么意思！说什么呢！”冯子睿本就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被这么阴阳怪气地说一通，立马抬手指着池苗，急得跳脚，“他说有人出千就一定有人出千吗，场上有一百多张牌，说不定是他自己记牌记错了呢！”
裴谦珩皱着眉，抬手将冯子睿几乎戳到池苗面前的手臂压了下去，面色不善。
“说那么多干什么，不如把牌都放下，让荷官先洗一遍点个数。”
坐在池苗另一边，始终未曾开口的李天浩突然出声，将手中的扑克牌面朝上，率先丢进了牌桌中间的弃牌堆，随后将左右两边被收拢的牌也一齐丢了进去。
这个提议虽有纰漏，但与单纯地靠嘴皮子论长短相比还算是有用，于是众人都没异议，只有冯子睿还死死捏着手中的牌，面色犹豫，直到再三被李天浩无声地用眼神催促，才狠心将手牌也丢了出去。
荷官顶着数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将牌面收拢，指尖翻飞，迅速地点清了数。
“108张。”
“呵！我说什么来着！就是你算牌水平不行，算错了牌，还好险让我替你背个黑锅，”冯子睿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了回去，放松下来后，说话的气焰顿时比先前更加嚣张，口不择言，就差没指着池苗的鼻子骂娘了，“你不过就是仗着有裴谦珩给你撑腰，下午就捣了我的乱不说，现在还想故技重施……”
裴谦珩咳嗽一声，曲起手指，不疾不徐地连着敲击了三下桌面，面色阴沉地警告道：“冯子睿，闭嘴。”
冯子睿瞬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管似的，面色不忿地噤了声。
“不可能，一定多了一张方片八。”
池苗趁着方才几人拌嘴的功夫，已经在脑中将这整局的出牌内容按照先后顺序又复盘了一遍，因此分外笃定自己绝不可能算错。
他又不是个没脾气的木头人，自己没做错事，却被冯子睿方才在耳旁的一通大喊大叫震得耳朵疼，索性也站起了身，往远挪了两步，示意荷官将手中的扑克牌面朝上摊成一排，他申请验牌。
冯子睿在听到“方片八”这么精确的牌面时，盯着池苗的目光瞬间一变。
荷官接收到请求，目光却是下意识地朝裴谦珩那边瞥去，见对方直接点了头，才重新面朝池苗，按照要求将牌面摊开。
这下就连陈静雅这种只是在沉默围观的看客都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子。
而在事件中心的池苗只是从左至右扫过一眼，就立马松了口气。
果然没错。
幸好没错。
池苗伸出手，精准地将三张方片八从整齐的牌堆中抽出，摆在了下方。
如此一来，只要是眼睛不瞎的人，自然都看出了问题。
“我草，还真说对了，神算子啊你，”众人怔愣之际，徐旸率先反应了过来，一步窜到池苗身边，有些激动地勾着人的肩膀奋力摇晃起来，“那少的那张牌呢？”
池苗和裴谦珩异口同声地答道：“少了张黑桃五。”
话音刚落，池苗有些意外地看向裴谦珩，后者只是笑着冲他挑了挑眉，却无端让他始终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原位，直到这时才有余裕调整起自己的神情，有些勉强地也冲人勾了勾唇角。
在场的大多都是人精，起先光是靠观察这几人各异的神色和反应就已经在心中将真相猜出了七七八八，再加上平日里对他们的行事风格的了解，以及冯子睿此刻煞白的脸色，整件事哪还有什么不分明的，都不过是心照不宣地看破不说破罢了。
眼下，冯子睿按在牌桌上的手已经紧攥成拳，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竟然还几不可查地微微发着抖，就连李天浩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之前情急之下为了替冯子睿解围，他藏在袖口里的那张少了的黑桃五仿佛正灼烧着手腕处的皮肤，本想着在下一局时浑水摸鱼再将牌面换回去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现在怕是只能在之后将这张牌随便丢进哪个垃圾桶里了。
李天浩站起身，黑着脸拽着苏瑜离开时甚至难得地反思起了自己——怎么他的这帮朋友个个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
反观另一边的池苗，已经被看热闹的众人围了起来，以徐旸为首，个个看他的神情都像是在看个九成九稀罕物，七嘴八舌地拉着人说话。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的池苗被吵得头晕眼花，只能无助地朝裴谦珩的方向伸出手，用眼神示意对方赶紧来将他救出苦海。
裴谦珩看着只觉得好笑，于是站起身笑着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将人拉回到身边。
众人又打趣了几声，才识趣地散了伙。
池苗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他先前为了记牌算牌花了太多心力，眼下彻底放松下来，顿时觉得困顿异常，只管牵着裴谦珩的手，无脑跟着人往前走：“你有话想说？”
裴谦珩捏了捏他的手：“只是有点意外，你竟然连花色都记住了。”
听到夸赞，池苗立马扬了扬下巴，像只高高翘起了尾巴的猫。
“厉害吧，我们打游戏的脑子就是这么好使，哼哼~”
“是吗，那中间那会儿怎么感觉你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裴谦珩笑着打趣道，“这次和下午那次哪个更恐怖？”
“这次吧，主要是围观的人太多了，如果我真的记错了可不只是影响我一个人的名声，还得算上你的那一份，而且一局一百万呢，万一真是我的错，还不知道他们之后会想怎么加码，心理压力直接拉满了，”说起这个，池苗的眉眼又耸拉了下来，认真思考着，“其实如果他胆子再大一点，比如……直接出千出一整个顺子，那我肯定就只会怀疑是自己记错了。”
裴谦珩张开手掌比了个五，回头笑道：“一次出五张吗，那胆子真的得很大了。”
“靠，”池苗想了想那个场景，也跟着乐了，“那好像确实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绕过一堵分隔内外空间的白墙，池苗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甚至还设有个小型吧台，几处空置的扇形沙发上零星散坐着几位正低声闲谈着的人。当然，最热闹的莫过于林以和宋嘉言所在的那一角——玻璃圆桌边的沙发上，早已围坐着好几位正玩着拉环炸弹的富家子弟，笑声与脆响混在一处，鲜活无比。
“这里这里！”林以招着手，同时还不忘朝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叫道，“方衍你输了！来个大冒险！”
“好好，让你出题，可别为难我啊……”
林以在歪主意方面简直是张口就来：“那就……给谢星临打个电话说分手，理由你自己编。”
“我刚说什么来着……他等下可就过来了，这话要是被他听到估计能瞪你一晚上，”方衍有些无奈地隔空点了点林以，随即顺手将桌面上被开罐的啤酒拿了起来，丢开还搭在上面的几张扑克牌，仰头直接一口气灌了一半，“玩不起这个，我认罚，林以你等会儿可别落到我手里。”
林以眨了眨眼睛：“别呀，你看看我这楚楚可怜的眼神，你忍心吗……好了我知道这招对你没用了，我投降了！”
方衍笑得手抖，单手捏了两三下才成功将喝完的易拉罐捏瘪，随手丢进一旁的纸箱里，发出了哐啷一声。
周围最大的空位就在方衍身边，池苗一落座，对方立马转头冲他笑了笑：“哈喽，你就是池苗吧！我叫方衍，方圆的方，衍生的衍。”
自我介绍的台词被人提前说完了，池苗只能也跟着笑笑。
“哎，你有没有养小豹子的兴趣啊，是我们团队最近刚救助的……等我给你找找图片啊，”拉环炸弹这游戏并不需要特别说明规则，众人上手就能玩，等轮流插完第一轮牌后，方衍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有点自来熟，拉着池苗就开始给人翻看起手机中小狮子的照片，口中还念念有词，“小家伙性格可好了，很亲人，只可惜因为先天发育不良再加上被注射过药物，往后的体型只会维持在现在这个大小，没法放归野外……”
池苗强打起精神，凑过去看了几眼，照片中的小猎豹一身茸毛，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还抬起了前爪，作势要朝镜头这边扑来，接连几张抓拍下来，倒是完整记录下了它扑倒镜头的全过程，着实可称得上是憨态可掬，灵动非凡。
“还有这个，”方衍伸出两指放大照片，接着指向其中挂在小猎豹脖子上，镶着一小枚黑色圆形状物件的项圈说道，“这项圈里其实装了个迷你定位器，是谢星临他们公司新研发出来的，非常小巧方便，特别适合用来给放归的野生动物定位……当然，给人用也是一样，手机手表啦，大一点的耳环挂坠啦，都能装进去，我记得前段时间裴谦珩就要走了一个来着，还有养老院向他们公司下了个大订单，专门买去防止里面老年痴呆的老人走失，很厉害吧……”
“方衍，别光顾着分享你那野生动物和定位器了，轮到你了，”宋嘉言敲了敲桌子，有些抱歉地冲着池苗解释道，“他这人一兴奋就容易分享欲过剩。”
池苗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也笑了笑：“是挺有意思的。”
方衍随手拿起一张扑克塞入拉环下方，期间还特意回头用“知音难觅”的眼神看了眼池苗。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池苗原先本就疑心过，为什么裴谦珩每次都能在他要回来时分毫不差地找到他的位置——即使是他偶尔忘记提前给人发定位，对方也能像是早有预料般出现，次数一多，本就很难再用巧合来说通，但如果裴谦珩有在他的手机里装上定位器，这一切便全都能说得通了。
池苗本就不是个善于藏住心思的人，心底一旦起了想要问询的念头，视线更是控制不住地频频往对方身上落去，而裴谦珩也正巧刚和身边的熟人说完了话，紧跟着池苗之后又往拉环下方塞了张扑克，再次被垫高了几分的拉环显然有些摇摇欲坠了。
刚和裴谦珩说笑的人堪堪将扑克牌边缘压入拉环底部，漏气的刺啦声便响了起来。
“哎——”
趁着众人冲新诞生的倒霉蛋起哄笑闹的间隙，池苗朝裴谦珩勾了勾手指，对方顺从地倾身靠来，池苗借势凑近，嘴唇几乎快要贴上对方的耳廓，呼吸间温热的气息随着低语一丝一缕地拂过颈侧。
然而这近乎旖旎的氛围在裴谦珩听清池苗低语的内容时瞬间荡然无存。
“你是不是……往我手机里装定位器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出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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