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恍恍》无良芽医

43、第43章

　　徐浩川转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低声呢喃的少年，总觉得他不是在问身处这场循环中的自己，于是没有回答。
　　果然，他接着一个人说下去：“落地的时候，肯定很疼吧。4月份，天气还不是特别暖和，会不会还有点冷呢?那瞬间会不会感到后悔，虽然后悔也来不及……”
　　“春许，如果之前的徐浩川真的跟我是一个人，那我相信丢下你一个人离开一定不是他的本意。”
　　路春许目视前方，眼神茫然而无助：“那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面对询问，徐浩川也回答不上，末了，将叹息散在风中。
　　“春许，我想了很久，还是想把上次的话说完。如果真的有下一次循环，你……你不要再来救我了。”
　　“……什么？为什么？”路春许转头看他，脑袋发懵，不想让自己听懂他说的话。
　　少年眼神黯淡，徐浩川几乎不忍心再说下去：“循环的关键或许根本就不在我身上，既然结局无法改变，我不想让你再一遍遍经历这些事情。春许，你的人生还很长，多为自己想想吧。”
　　“你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你要让我放弃你？”路春许瞪大双眼，内心满是失望与苦涩，他一着急，直接站了起来，气势汹汹，“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不想自x，也不想离开我，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要放弃你？！”
　　“因为我希望你幸福，你已经被困在这场循环里太久了，为了救我，你付出了太多心血，承受了太多痛苦，我不想看着你这样。”徐浩川昂头看他，目光留恋。
　　这姓徐的到底在瞎说些什么？！
　　路春许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把徐浩川也从地上抓起来，拍着对方的胸膛告诉他——
　　“徐浩川，你到底明不明白？没有你在的未来，我根本不可能幸福！！”
　　少年喊出肺腑之言，徐浩川愣在原地。
　　“你……”
　　这时，一阵悠扬的下课铃声响起，回荡在校园内，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路春许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在无意之中表了白，一时哑口无言，径直转身：“走吧，该回去了。”
　　徐浩川想扯住他，但被对方挣脱了。

　　昨晚的雨太大，再加上刮风和打雷，原本种在天台花坛里的大树被拦腰折断，经学校紧急清理，只留下一些露出土面的断根。
　　路春许走得太快，没有看路，在残留的水坑里踩滑，为保持平衡朝身侧的花坛伸手，正好撑在土壤上，索性没有摔倒。
　　在身后目睹全程的徐浩川忙快步跑来：“春许！你没事吧？”
　　“没事，还好这里有个花坛，”路春许摇摇头，正欲起身，突然感觉手心里除了柔软湿润的泥土外，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等等，这是什么……”
　　路春许凭直觉向土壤深处挖去，竟然真的从里面挖出一个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有密封口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的东西像是一封信和一支录音笔。
　　有什么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是吧，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路春许下意识抬头与徐浩川对视一眼，明白他的想法和自己一样。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颤抖着打开袋子，取出那封信，展开一看，两人皆是呼吸一窒——

　　这封皱皱巴巴，勉强能看清字迹的信右下角的署名不正是曾骏吗？！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找到这封遗书，更猜不到此刻看到这些文字的人是谁，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在4月14日当晚离开这个世界。”
　　“对不起，我是一个懦弱且愚蠢的人，无论是令人窒息的家庭，压迫感十足的学业，还是长期以来面对的以冯宇辉为首的校园暴力，我都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面对。”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努力学习，听父母的话，不忤逆师长，虽然做得不好，但我已经很努力地在生活了。我从没想过要害谁，也没有做过错事，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这一切呢？”
　　“冯宇辉他们说我是不合群的怪物，我的父母总是劝我要开朗一些，老师也说我学得还不够用功。所以真的是我错了吗？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符合社会规范的怪病？是不是只有离开才能得到解脱？”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反正活着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x了也没有谁会为我难过。对不起，我已经在胡言乱语了。”
　　“我已经不想再去怪谁，只想安静地睡个好觉。”
　　“如果我的行为会对你们造成困扰，对不起。”

　　警局里，坐在徐浩川和路春许对面的警察沉默着看完了这封遗书，里面的部分字句让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
　　警察沉重地点头，接着开始播放他们带来的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一个稍显低沉的少年嗓音随即在安静的房间内回荡——
　　“咳，咳咳……我是曾骏……”
　　录音里风声很大，少年的声音只隐约可闻，于是警察调大了播放音量。
　　“我，我现在在天台上，对，就，就坐在边上……这里风景真好，对面就是月亮和国旗，天空也蓝蓝的。呃，现在是4月14日傍晚，我来这里做件事情，在做那件事情之前，我想录个音。”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紧张，还有点害怕，我不知道那头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而且我还有点怕痛。但是没关系，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现在，我终于能说实话了。虽然之前在遗书里说自己不想怪谁，可在这一刻我发现，我根本没那么大度。”
　　“我恨学校，恨父母，恨老师，恨社会。还有那群霸凌我的人，我希望他们受到惩罚，最好真的进监狱，因为他们霸凌的远不止我一个。”
　　“这么做可能有点幼稚，但我想在x前把他们的名字统统说出来，反正都是临x的人了，你们就相信我一回吧，求你们了。”
　　说到这里，少年一顿，在场的所有人亦随之屏住呼吸。
　　风声夹杂着少年的鼻息，他是经过了怎样的思想斗争，才终于愿意在x前为自己讨回公道，缓缓地，声音颤抖地，力道分明地一一列举那些姓名。
　　“冯……冯宇辉，郑彬，曹……”
　　一个一个他们熟悉的人名被念出，借以半年前被草草结案的受害者之口。
　　少年语速缓慢，房间内没有人说话，耐心地沉痛地一一听完。
　　末了，录音笔里的少年长叹一口气，说出自己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下辈子，我想做生长在沙漠里的仙人掌，不管长成什么模样都没有人怪我，甚至还会夸我生命力顽强。”
　　两秒后，录音停止。
　　一时间，没有谁开口说话。面对一个无辜生命的逝去，听到这些从骨骼里发出的血肉模糊的话，震撼，恐惧，惋惜，这些词语都不足以表达他们内心的感受。
　　最后，路春许出声打破沉默：“这封信和这段录音，可以作为证据定他们的罪吗？”
　　警察握着录音笔，缓声回答：“需要进行笔迹鉴定和声音鉴定，如果确认是出自曾骏本人，的确可以作为指控对方的证据，但是否会定罪，是否拘留或判刑，我们也不能确定。”
　　“明白。”
　　徐路两人点头，表情凝重。

　　正如警察所言，在社会大范围地关注和各方领导施压之下，这起校园霸凌案办得相当困难。
　　一般来说，校园霸凌案定罪不会太重，可这件案子涉及受害者人数众多，其中还包括一名自x学生，同时引发社会舆论，已经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后果。
　　最终，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侮辱罪和诽谤罪向人民法院对参与霸凌的大部分主谋提起刑事诉讼，并对剩余情节较轻的成员一并提起民事诉讼，等待后续在法院开庭。

　　这个好消息传出来的当日正是中国节气中的小寒，考完一诊前的第一场模拟考，学校给这群苦哈哈的高三生放了一晚上的假，于是反霸凌小组便计划着在晚上一起去吃顿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顺便庆祝他们总算取得了初步胜利。
　　由于考场分在不同校区，考完后路春许便没有特意和徐浩川汇合，而是约定就在火锅店和大家一起碰头。
　　放学后校门口人潮拥挤，不方便打车，路春许就沿着小路下山，打算到空旷处打车。
　　不知不觉之中，玉桐市已经进入深冬，走在路上，感受寒风凛冽，脸颊被冻得发疼时，路春许还在想春天到底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他已经进入这场循环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里，他认识了很多新人，结识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做到了他从前认为难如登天的事情。
　　他始终相信，这次一定会和之前的那些结局都不一样。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当时自己在天台上脱口而出的那句与告白无异的话。那天他们恰好找到曾骏的遗物，后续又一直全心关注案件进展，再加上徐浩川没有主动提起，于是最后又像之前无数次暧昧那样不了了之了，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面对面好好聊过彼此的真实想法。
　　现在案件已有初步定论，冯宇辉不可能逃脱处罚，徐浩川的心思又如此直白。
　　昔日的爱人近在眼前，路春许想，是时候告诉对方真相了。
　　告诉他，我们在循环里的关系远非亲密的朋友，我们是恋人，深深相爱，生死相依，是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无法回避的命中注定。
　　他不想再等下去，就在今晚，他一定要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