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有病》木子江

36、可爱多16

　　闻谦进球馆的第一件事照例是去买运动饮料，今天柚子味的电解质水售罄了，他在贩卖机前挑了半天，选了绿茶口味的，跟柚子味差不多的清新口感，她应该不会太讨厌。

　　他们订的八号球场在场地的最里面，他从贩卖机的位置过去，要绕场地半圈。

　　羽毛球场的穹顶高，来回击球的声音格外空旷，他穿过球场这几十秒，看到许人语正在做准备活动，她把头发束得更紧了，一边看手机一边做不严谨的肩部拉伸。

　　闻谦把水递给她：“许医生，水。”

　　许人语刚想说一声谢谢，低头看见绿茶口味，露出一个格外嫌弃的表情：“咦，怎么是这个味道？”

　　“柚子的没了。”

　　“那也不能是绿茶啊，绿茶跟柚子差得多远啊，绿茶味的是我喝过最难喝的。”

　　他嗬声，见她没接，干脆顺手替她拧开瓶盖：“许医生不会在柚子和绿茶口味之间找共同点吗？”

　　“比如？”

　　“都很清新。”

　　“错。要找柚子味的共同点应该是甜，都很清新算什么共同点，电解质水有什么口味是不清新的？”

　　真要让他举个例子还真举不出来，闻谦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放在研究电解质水的口味上，许人语花心思的地方果然总是独树一帜。

　　他想了想，皱了一下眉：“许医生不想喝，那怎么办呢？”

　　“勉强可以喝。”

　　她从善如流地从他手里接过那瓶冰水，喝了一口之后做了个鬼脸：“好难喝。”

　　闻谦顾自笑了一声，没理她，拆了新买的球筒简单梳理了一下羽毛，就走到场另一侧去。

　　许人语隔着网举了个手：“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手里拿着许人语的另外一只球拍，黑色手胶很新，但拍框边缘掉漆了，看起来是常用的一只拍。

　　她男朋友的？

　　如果她男朋友也打球，她怎么不和他去打？

　　闻谦挥了两下拍，贯耳的风声暂时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吹出去，许人语的声音又被意外地吹进来，她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不用，本来今天晚上我也不去你那里。”

　　“你自己冷静一下吧。”

　　说完她没等两秒就挂了，顺手把手机扔进球包里，大有再也不看的意思。

　　许人语语气如常：“你先发球。”

　　闻谦跟她搭档的时候就见识过她的球技，许人语反应快，而且基本功扎实，除了懒得去接擦边球，很少输给他球。

　　每次球在即将出界的位置落地，她就无可奈何地摇头说预判失误。

　　闻谦看出来她从看到那个球的一瞬间就没打算接，无论这个球最终在界内还是界外，她都不会去争取。

　　他上一次跟她打球，还以为许人语是那种胜负心很强的人。

　　友谊赛也能拼尽全力的对打是很酣畅淋漓，但他很喜欢这种悠悠然的氛围。

　　这好像是许人语另外一点他没见过的底色，结果好坏都已经发生，那就放那吧，她懒得管了。

　　一个纯粹的认命主义。

　　她不用去争取什么，一切得天独厚地为她准备好，她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懒惰和坦然。

　　打了二十多分钟许人语喊停，她说要重新绑一下头发，顺便喝口水。

　　从包里抽湿纸巾的时候，许人语很友善地给了他一包，上面赫然写着绿茶味。

　　“许医生似乎也没有很讨厌绿茶。”

　　“嗅觉跟味觉是两个系统，绿茶味就是很难喝。”她随口说的，说完又觉得不够严谨，补充道，“嗅觉跟味觉不是完全统一的系统。”

　　她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听上去很恶心的例子，看到对面似笑非笑的闻谦，又把这个例子咽回去了。

　　闻谦听到多半会嘲笑她。

　　她倒不是怕嘲笑，她是不想多费口舌。

　　“许医生，无意偷听，但开始前你接的那通电话，真的没问题吗？”

　　许人语坐在长椅上转着球拍休息，闻谦站在她左前方，她微微仰头，疑惑地问：“什么问题？”

　　“这么晚出来跟我打球，你男朋友会不会介意？如果你想回去我们随时可以结束。”

　　许人语认为闻谦的眼神称得上纯良，她原先觉得闻谦目空一切到绝对不会考虑自己之外的事，当然，也要除开对他当事人合理的关心。

　　没想到他还挺多管闲事的。

　　“不要紧。”

　　闻谦体贴地点头：“不影响你们感情就好。”

　　许人语耸了耸肩膀：“两个人感情那么容易被外人影响的话，也没有继续的必要。”

　　“许医生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

　　“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少，大家都是成年人，都需要一部分独立的生活。”

　　闻谦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她盯着球拍上荧光绿色的网格慢吞吞地吐出这句话，像是在为真正的对象做演说前的预演。

　　她想对另外的人说这句话，又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开口。

　　许人语在一段感情中对自己的要求之一是不能伤害对方，她已经意识到了顾亭缺乏安全感这件事，正在想法设法把这件事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她突然抬头，问闻谦：“闻律师，你怎么理解‘真相不会因为人们的承受能力而改变’这句话？”

　　她曾经见识过他将这句话奉为信条的强硬太多，但是时间过去一阵，她想听听看答案是否有变化。

　　她又是否能从中找到另外一个出路。

　　闻谦也坐下来，一只球包将长凳上的两人划得泾渭分明。

　　“事实是事实本身，从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我还是持有这样的观点。当然——”他一顿，发现许人语正在看着他。

　　她其实很少用一种极为认真的神态看他。

　　闻谦觉得对视分有等级，他们之间其他的对视在今晚球场的白炽灯下，统统降为二级。

　　他想好的话卡了壳，喉咙一阵干燥，先喝了一口水：“当然，上次许医生给我上的那堂课，回去后我也考虑过。”

　　“是吗？”她勾唇，眼睛里溢出探寻的笑意，“真考虑还是假考虑？”

　　闻谦也郑重地盯着她的双眼为自己洗白：“许医生，我做学生时很谦逊，也很认真。”

　　“好。”

　　她的意思是姑且信你一次。

　　闻谦仗着她暂时的信任，缓缓说：“告知真相的途径确实有很多，委婉的或者直接的，这个因情况而定，选择快刀斩乱麻还是温水煮青蛙。”

　　“都不是什么好词。”

　　“如果真相残忍，那这两个都是好词。”

　　所以不管做什么选择都可以，相较于永恒不变的事实，过程的温柔改变不了太多。

　　至少闻谦是这么想的。

　　许人语将那两句话碾碎了揣摩，不得不承认有道理，她说：“谢谢闻老师。”

　　“原来许医生提这句话是来找我上课的。”

　　“假装不是上课的效果会好很多。”

　　她话里有话，精明的笑意里大约明里暗里在点他或许有好为人师的劣习，闻谦欣然接受。

　　“许医生似乎还欠我一堂课。”

　　她记不起来了：“我怎么又欠你一堂课了？”

　　“真的有一节。”

　　“什么课？”

　　“忘记了，想起来再说。”

　　许人语假笑：“要是你永远都想不起来就好了。”

　　“下半场？”

　　“来吧。”

　　今天他们真正一起打球的时间加在一起其实只有半个小时，闻谦有一个紧急电话要接，等临时处理好场地时间都快要到了。

　　许人语觉得她的筋骨已经活动开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她不喜欢运动后骨架重组的感觉。

　　许人语的球拍很趁手，闻谦还给她后还问了型号和磅数。

　　球场外的广场上晚风起，九点多路上的车已经不多了。

　　闻谦指了指对面的马路，他刚才顺便让助理帮他把车开过来了：“许医生回家吗？时间太晚了我送你。”

　　“我打个车就行，我家不远，让你绕个路太麻烦。”

　　“许医生不是住江都府？”

　　许人语很快就打好车了，没心思去猜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只愣了一下，答道：“那是我男朋友家。”

　　他退回边界以内，不再多言。

　　许人语这时候在回顾亭的消息，回两句熄屏，屏幕亮了就又回两句。

　　她很少有吵架的精力，对于看手机这件事，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了很大的退让，她甚至没有再怪罪顾亭，他要是足够聪明就应该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仅仅是因为她今晚不想回江都府，顾亭提了三次今晚陪她一起回她爸妈家，均被她拒绝后，顾亭觉得她在躲他。

　　许人语看见这几个字头都痛了，今天她就算不回爸妈家，也不是他们之前商量好要回江都府的日子。

　　她不再回消息了，一抬头，发现闻谦还站在边上。

　　他神情尤为专注地在看合同，许人语盯着他没想打断，但等了两秒实在没有耐心继续耗了：“闻律师，你为什么还不走？”

　　他平淡地扫她一眼：“时间太晚了，等你打的车到了再走。”

　　许人语不知道为什么笑场了：“闻律师好有绅士精神。”

　　她笑什么？她不应该表示基本的感谢吗？

　　算了，她是许人语，没有说什么更离谱的话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感谢了。

　　“你的车还有多久到？”

　　“我还在排队呢。”

　　许人语不知道，这个点连专车都要排队。

　　闻谦显然也不知道。

　　“闻律师你不用这么绅士，直接走就行，我不会觉得你没耐心的。”

　　闻谦跟她假笑：“你把订单取消，我送你回去。”

　　“噢，那太好了，其实我也不想等那么久。”

　　闻谦怪异地瞥她一眼，她正厚着脸皮冲他友好地笑。

　　他们站在路边吹了几分钟的晚风，球场的燥热早就被吹散了，许人语的脸蛋恢复平时那种平静白皙的状态，纯净的笑容没有一点杂质。

　　果然吃人嘴软。

　　闻谦扬了扬唇：“过马路小心车。”

　　“我有眼睛。”

　　“......”

　　闻谦走到车边刚想帮她开车门，许人语已经拉开后座的把车要坐进去了。

　　他把住车门没让她关：“许医生，你下一秒是不是要给我报手机尾号了？”

　　许人语又笑场了，毫无歉意的笑场：“抱歉，肌肉记忆，膝跳反射。”

　　“这两个是一个东西吗？”

　　“不知道。”

　　“地址。”

　　“玫瑰园。”

　　“哪个玫瑰园？”

　　“还有两个玫瑰园？”

　　许人语把头凑到导航前面，伸手点了第一个选项，闻谦看了之后随口说：“我有个高中同学家也在这里。”

　　“闻律师什么高中的？”

　　“杭城二中。”

　　她恍然大悟地附和一声：“很有名的学校。”

　　闻谦发现许人语是很懂得社交技巧的，她知道寒暄客套时应该说什么话，如果她没有说，那就证明她懒得演。

　　她绝大多数时候都特别懒得演。

　　“许医生什么高中的？”

　　“Athenian。雅典娜学校，在加州。”许人语有点不知道怎么介绍她的学校，大多数国外的高中，只有有申请经历的人才有可能听说。

　　“是不是湾区的一所私立高中？”

　　许人语惊讶地看向他：“闻律师这都知道，你也申请过？”

　　“没有，一个大学同学是这个高中的。我本科毕业后去美西玩了一个月，顺便去了一下，迪亚布罗山脚下，风光很好。”

　　“那倒是。”

　　许人语高中最常做的事就是周末跟季乐敏去山脚下遛弯，私立寄宿制度相对于走读生来说远没有那么自由，那是她们为数不多的放风时间。

　　“闻律师本科是？”

　　“海德堡大学。”

　　“然后本校深造研究生？”

　　“不是，研究生在纽约大学。”

　　许人语点头又点头，她想闻谦大概是走一路顶级公办升学路线，大学才出国的，她当时读的私立初中里，班上有四分之一的同学都早早计划好了要出国上高中。

　　闻谦问她：“许医生当初为什么想出国？”

　　这个问题总有人问她，但许人语追溯回当时十三岁的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其实才回父母身边没多久，甚至对家里的经济情况都没那么了解，对于出国读书这件事没有特别的执念，就好像凑热闹一样提了一嘴，结果父母就答应了。

　　“可能是想换个环境。”

　　她现在说起来仍然模棱两可。

　　许人语的成长路线里几乎没有所谓的奋斗目标，因此每每回忆，都对当时做下决定的原因感到模糊。别人一路美高升藤校进华尔街，她在高中第二年在想要不毕业就回国吧，后来为了兴趣努力了很长时间顺利进入梦校，同学有海归回国精英计划也有就业拼绿卡的，她觉得还是找个萝卜坑待着比较舒服。

　　“我准备留学的时间有点晚了，应该是初二下学期，又要学语言又要准备推荐信和面试，当时那个机构为了保证我能顺利入校，准备了一个什么航空航天相关的获奖作业，其实我都没怎么插手。”

　　许人语说到这里就很想笑，那一年好像所有人都为了她一句话招兵买马，她竟然是参与感最弱的那个人。

　　“许医生很小的年纪就学会置身事外了。”

　　闻谦如是评价，许人语望他一点，点头称是，什么都有人准备，她自然不用在任何事上费心费力。

　　她没有继续分享过往的事，有太多她都记不清，许人语后来觉得，这些记忆之所以模糊，也有她总是处于旁观者的原因，但是她已经当习惯一个旁观者了。

　　闻谦倒是觉得她今晚已经说了很多了。

　　如果没有这个晚上，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她性格的突破口，他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了解一个人，而机遇总是出现在莫名时分。

　　他想找的好时机迟迟没来，此刻另一个好时机却在眼前。

　　从体育场到玫瑰园其实不远，十几分钟的车程，就快要到湿地了。

　　他们没有继续深入话题，许人语抽空刷着手机，突然说：“闻律师你是单身是吗？”

　　她这问题好好笑。

　　他要是不是单身，大晚上送她回家简直是想不开。

　　“嗯。”

　　闻谦语气平缓地补充道：“不过最近有结束单身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