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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羽落生花(稿件) ...

  •   Part.1
      “樱姐姐,樱姐姐!”
      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一蹦一跳的从神社门外跑进来,睁着一双乌漆的眼轻轻拉拽着她的衣角。
      “樱姐姐!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红豆樱饼!”
      穿着白色巫女服的女人低头看着那小女孩,又看了看她手里捧着的糯米糕点,愣了愣,心里涌出些许温柔感怀。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的?”樱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问道。
      “嗯……姐姐讲的故事里说的。”
      小女孩扬起笑脸,“故事里说,有位年轻人,喜欢吃红豆夹心的樱饼,所以他的眼睛和樱花一样好看——樱姐姐的眼睛就和樱花一样好看!我想您一定很喜欢吃樱饼!”
      樱看着那块樱饼,静了片刻,然后将之小心接过来,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勾起了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
      “……我很久没吃这个了,味道,很像他做的。”樱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神像。
      素盏鸣尊的武神像高大威猛,周身萦绕着澎湃激扬的雷电神力,衣袍裙袂翻飞,他掌中天羽羽斩剑尖朝下,贯穿一条巨大白蛇的头颅与身躯——那是传说中至恶的邪神,八岐大蛇。
      “樱姐姐!我想听你讲故事!”小女孩有些无聊了,便又大着胆子扯了扯她的袖子。
      “好——”樱只好弯腰将她抱进怀里,在神像前坐了下来,她从自己的巫女服内袋掏出一枚御守,御守看上去有些陈旧,浅金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条圆滚滚的白蛇,头上顶着一朵粉嫩的樱花。
      “小平,你猜猜姐姐在这座神庙多少年了。”樱眨了眨眼,问道。
      小平歪着脑袋想了想,疑惑的摇头,“不知道……好像我出生时姐姐就已经是这座神庙的巫女了……”
      “我在这里……五百年啦!”樱呵呵的一笑,将手里陈旧的御守给小平看。
      小平瞪大了眸子,却见樱向她又眨了眨眼,“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小平。”
      于是女孩连忙捂着自己的嘴,一脸惊奇的看着樱,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姐姐为什么要呆着这里……这么久?”
      “因为……五百年,我在这里等着它的主人。”
      樱看着那枚御守,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她碰了碰那瓣樱花,又碰了碰白色的小蛇,浅金色的发丝被门外的风吹拂飘动,粉紫的眼睛里闪烁柔和的光晕。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他……他躺在碎石堆里,浑身都是血,明明看上去那么狼狈,却一副平淡无奇的样子,仿佛伤痛与失败对他根本不足为道,他是我见过最像神的神……无情无欲,冰冷淡然……”
      Part.2
      “如果你想要嘲笑我的话,大可不必再带一个人一起来旁观。”
      樱睁着一双淡漠的眼睛,下意识的抓住身边女人的衣摆,她听见锁链的声音哗啦啦响着,黑暗中,有什么阴冷苍白的东西游曳而过。
      怪物!
      她一瞬间紧张的咬紧了自己的唇,脸色难看的发白,恐惧催使她躲在女人身后起来。
      “呵……”罅隙之中,尘烟缓缓缭绕,一个身穿整洁白袍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妖紫的光芒,露出来的皮肤仿佛十几万年没有经历过太阳的洗礼,白的几乎透明。
      樱偷偷打量着他,眼中微微惊艳。她前生是花魁的女儿,见过不少好看的皮囊,可若说哪一副能让她眼前一亮,无疑是此刻。
      女孩不敢多看,匆匆一撇后就低下了头。
      传说中至恶的邪神,却有着世间最昳丽的容貌。
      他看着女人,一边冷笑,一边自嘲。
      “虽然是你点化了我的存在,但恕我直言,我不认可你,你出现在这里属实有些多余。”
      伊邪那美看着他,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气一如既往的带着虚假的叹息。
      “抱歉,我也许来的是有些迟了。”
      她一边安抚的拍着樱的脊背,一边似乎想要拉着樱往男人身边走去,“我是为了这孩子……八岐,这孩子需要你。”
      樱察觉到了伊邪那美的举动,八岐也是,于是他们一个有些警惕的拽住了伊邪那美的衣服,一个眼神淡漠的将目光瞥了过来。
      “别怕,他从某种意义上,算是你的哥哥。”伊邪那美低下头看着樱,说道。
      哥哥……樱轻轻抖动了一下,终于再次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那个叫做八岐的男人。
      他有着一头银白色的发,和伊邪那美一样的粉紫色眼睛,骨骼分明的脸庞有些消瘦,露出锋利的下颌线。
      樱瞥了这一眼后,就不敢再瞥下去——八岐的目光像是一条毒蛇,阴冷冷的落在她身上,仿佛下一刻就会骤然弹跳起来,张开带有毒牙的嘴,将她一口吞下去。
      这个人在听见伊邪那美说哥哥两个字的时候,有很强烈的情绪波动,她能感觉到——自从她被伊邪那美救回来以后,她就拥有了这一项神奇的能力。
      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并不是一件好事,对于年幼的樱来说,她根本无法消化或是承担他人这般浓烈而深厚的感情冲击。
      八岐的厌恶浓郁到近乎于实质,就像是一座大山重重砸下来,樱一瞬间就察觉到压迫,脸色刷的白了。
      “八岐!”伊邪那美将女孩护在身后,看着他,带了些严厉。
      “你被人算计,被人关在这里,不去找罪魁祸首,和这么一个孩子置气有用吗?”
      压力在一瞬间忽然就消失了,樱愣了一下,深深喘了几口气,又捺不住好奇的心从伊邪那美身后看过去。
      半空中穿着白色衣袍的男人缓缓消散了,化作雾气融入黑暗,伊邪那美护着她,向雾气消失的黑暗里走去,过了一会,伊邪那美停下了脚步,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便抬起头看去。
      碎石堆中间,锁链将一个衣袍破碎的人吊起双手,暗红的血滴滴答答的顺着下垂的指尖滚落,银白的头发蒙了灰尘,干净的白袍沾满血迹。
      八岐动了动指尖,抬起头,他的眉心有一道狭长的剑刃血洞,胸口正中已经空了,里面的神格不翼而飞。
      总的来说,狼狈的像条弃犬,可怜兮兮的被拴住残肢,锁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看够了吗?”八岐的声音沙哑难听,“看够了就请离开,我过去没有你的帮助,如今也不需要……”
      “他把你伤的这么重……”
      伊邪那美看着他,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愤怒,她的眼睛忽然就开始变红,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变了,阴冷,寒凉,尖锐的恨意一瞬间将狭间的雾气吹散了。
      “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声音在狭间里回荡,失真,仿佛有冤魂萦绕其上,尖声喊叫着。嘶哑中夹杂的恨意如同一层叠过一层的海浪,将站在一边的樱冲击的倒退几步,跌倒在地,她白着脸看着宛如疯子一般释放力量的伊邪那美,第一次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魔鬼,而且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鬼,樱的眼神晦暗不清,她感受着那滔天的恨意,又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八岐。
      很奇怪的,八岐身上没有一丝情绪传出——除却一开始那如山峦般沉重,却又像昙花倏而一现的厌恶,他无论是笑着的,还是冷着眼的,表面上情绪此起彼伏,可内在里却如一潭死水,什么也没有。
      这让被伊邪那美的恨意压得喘不过气的樱感觉到一丝轻松,她咬了咬牙,爬起来向八岐大蛇跑过去,躲在他身后。
      然后,她就惊讶地愣住了。
      樱看着八岐半裸的光洁后背上,金色的,闪着光的剑型纹身,贯穿了整条脊骨,剑柄处四散的太阳纹路占满了肩胛,剑尖向下一路隐在腰下,隐约能透过衣服看见尾椎处闪烁的光芒。
      空气中骤然传来若隐若现的杀机,樱僵在原地,感受到有什么滑腻腻的东西顺着自己的腿爬了上来,在她腰上绕了一圈,停在脖子边上,她不敢转头,却能听见蛇信子拍打脸颊时发出的嘶鸣。
      “不许说出去。”八岐阴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如果你想活着的话。”
      Part.3
      伊邪那美发完了疯,红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八岐,语气却不见温婉,“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首先声明,我不是你的孩子,我们同样诞生与虚无,只不过因为你比我更提前有了独立的意识,点化了我而已;其次,我受不受苦与你无关,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伊邪那美不赞同的看着他,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脸,却被八岐微笑着躲开了,他粉紫色的眼睛凝视着伊邪那美,黑色的蛇魔游曳着包围住了他们所在的石碓。
      “好孩子……我不会让你白受苦的,是他做的?”
      八岐抿着嘴角,撇开头。
      “他”是谁,似乎两个人都不太愿意提及,但樱却下意识觉得,那个没有名字的他,很重要。
      “我自己不小心的,和任何人都无关。”
      “不小心用锁链将自己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樱是个性格有些硬气的女孩,她起先有些畏惧八岐,害怕他像蛇一样冰冷无情的目光,和猜不透感知不到的情绪,本能的警惕与抗拒让她很难在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生命的人面前放松下来。
      可等到她鼓起勇气凑近了,才发现八岐很虚弱,神力几近于无,没有了能使人一击毙命的能力,他那么狼狈,却色厉内荏。
      ——背上的羽剑文身剥离了蛇神所有作为神明的高傲。
      不过是一条被拔去牙齿的毒蛇,有什么危险?
      “呵……”锁链声哗啦啦的响起,樱突然感觉到背后一凉,蛇魔缠住了她的腰,张口咬在她的脖子上。
      “你做什么!”伊邪那美轻喝一声,将樱抱在怀里,神力注入身体中,驱散蛇毒。
      “说过了,别拿孩子置气。”
      八岐歪着脑袋看着她们,嘴角似笑非笑,“这可不是一般的孩子,这是你从虚无里带来的吧……你又想做什么?”
      “你失败了,我总要找其他的办法。”伊邪那美叹了口气,“八岐,她将作为虚无的第三位使者诞生,你是她的点化者。”
      “我拒绝。”毫不意外的,八岐平淡的说出这句话,他的目光在伊邪那美和樱的脸上来回游荡了一圈,“伊邪那美,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你计划的实行者,也不想成为你和伊邪那岐斗争的牺牲品。”
      “可你已经显而易见的成为了这个牺牲品。”樱定下心来,一手拽着伊邪那美的衣服,一边镇定地说,“蛇神,你输了,输给自己。”
      樱的大胆让在场的二人都十分的意外,八岐不得不将目光移到她的身上,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忽而叹了口气,“真像啊……和他一样悍不畏死,好似什么都能做到的样子。”
      “他是谁,将你封印在这里的人?”樱问着,想起了八岐背上的金色纹身,“……是,太阳?”
      “不……”八岐说道,眯起了眼睛,“是比那虚伪的太阳还要耀眼的存在。”
      伊邪那美看着他,忽然冷哼一声,“……八岐,你有时候很聪明,比如现在这副和我对话时的样子,有时候却也蠢得离谱。”
      她的周身忽然缭绕起了黑色的雾气,怨灵尖锐的嘶鸣声响起,她的身影缓缓淡化在黑暗中,“这孩子交给你照顾几天,我去去就来。”
      锁链哗啦一响,樱惊愕的看着自己手中消失的衣摆,又听见八岐闷闷的笑声传了过来,于是她警惕的退后了两步,“你笑什么?”
      “……不,没什么。”八岐的模样很狼狈,但是眼神却很闲适,甚至带着戏谑,“小鬼,你猜猜那女人还会回来吗?”
      樱看上去很镇定,但其实从伊邪那美离开时,她就已经觉察不妙了。
      “啊……她上一次说这话的时候,把我丢进了黄泉之国尽头的六道中,我后来从六道离开,去往高天原,直到现在,才又见到她。”
      樱脸色很不好看,她尽量与八岐保持着距离,然后抿了唇角说,“我和她有约定,如果她不帮我,就别想从黄泉之国的石头后面出来了!”
      “那你真是小瞧她了。”八岐动了动手腕,似乎有些不能忍受这个姿势了,“……小鬼,你不是想要成神吗?解开我的锁链,我就可以给你点化的力量。”
      樱还是人间少女时,除了天照大神的普爱众生,听的最多的便是这位邪神八岐大蛇的恶名,什么恶鬼的放纵者,秩序的毁灭者,反叛神界高天原的罪魁祸首,带来灾难与战争的邪神,瘟神,恶神……
      她虽然死后得了奇遇,被伊邪那美所救,有了完全不同于前生的力量与身份,但是樱知道自己的能耐,比起邪神,她不过是只可以轻易拿捏的虫子。
      “我不叫小鬼,我有名字,我叫樱。”樱赌气地说着,不过十六岁少女的模样,脸上却有着超出她年龄的成熟与冰冷。
      “樱……”八岐大蛇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倒是个,合我口味的名字……罢了,看在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的份上,只要你砍掉我的锁链,我就帮你点化。”
      他见她还是不肯靠近,无奈下只得使唤蛇魔窜到她背上去。
      一般女孩被这么对待时早就吓得倒在地上哭了,这小姑娘却不一样,她一瞬间因为那条蛇慌张的往前跌了两步,一面伸手将蛇魔抓在手里往出扔,蛇魔被攻击时下意识的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小姑娘手上,于是她皱着眉轻呼,用力将蛇扔了出去。
      蛇魔在半空中化为烟雾,隐入八岐背后。
      她气喘吁吁的抬起头去看八岐,却没能注意到从另一边绕过来的白色蛇尾。
      当樱被那有力的尾巴绕住腿,倒着拎过来的时候,气的脸都红了。
      “小鬼,如果你仔细打听过,就知道我从来不说谎,我是一位诚信的神,我向来说到做到。”八岐笑了笑,额角被血凝成一块的头发随着他抬头而滑开,露出他眉心的可怖血洞。
      “我不得不承认,此局中我被算计被打败了,但是属于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只要世间还存在一份罪恶,我就能借着这一份恶的力量一点点复苏……比如你,小鬼。”
      八岐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他眉心的血洞忽然散发出一点金光,血肉快速蠕动着愈合,最终长成光洁的皮肤,金色神印烙印其上,他睁开眼,长出口气,掩去眼底的疲态。
      “你心中的恨,不甘,怨毒,恐惧,让我治好了伤。”
      樱震惊地看着他,愣愣的不知所措,她死前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尽管经历了再多,再成熟,她也不会是一个真正神明的对手。
      “伊邪那美将你扔给我,真不是个好的决定。”
      锁链啪嗒一声断掉了,白色的巨蛇蛇尾将八岐撑起来,尾尖环绕将樱绑住。
      “诞生与虚无的你,真是我恢复力量的最好养料。”
      樱心中的恐惧让她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八岐,却又倔强着不肯屈服,她身前经历过比在虚无中更痛苦的事情都未使她崩溃,八岐带来的威压也许在摧折着她尚且弱小的身躯,却无法摧折她的意识。
      “哎……”
      恍惚中,她看见一只手向她伸来,指尖苍白而冰冷,缓缓捧住了她摇摇欲坠,冷汗津津的脸。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她的眉心涌进来,在一瞬间贯穿了四肢百骸,仿佛千刀万剐,凌迟血肉,她痛的满头大汗,咬紧牙关,却又按捺不住的嘶喊。
      “好痛……”樱喃喃自语着,只感觉黑暗之中有一双手将她向深渊里拉去,越来越黑,越来越安静,窒息,冰冷,像是被包裹进冰里。
      “想想你为什么而答应伊邪那美,接受重生与转化?小鬼,这才是第一步。”
      八岐撑着下巴躺在石碓上,他看着女孩被蛇魔捆在地上挣扎无能,痛苦的喊叫。
      “我,我会活下来……”樱在痛极时眼神涣散,恍惚里似乎看见自己前世生母温柔的笑颜。
      八岐有点百无聊赖,便顺着她的话问了句,“活下来干什么?复仇吗?”
      “不……”樱深深喘息着,泪水从眼角滑出来,滑进鬓发里。
      “我想活下去,看看这个世界。”
      八岐大蛇看着她,彻底愣住了。
      Part.4
      “不行!我必须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小金毛!喵!我就知道你们有一腿!我就知道!喵!气死本喵了!你们当初在沧海之源都背着我在做什么!”
      樱头疼的皱着眉,却感觉自己的眼皮重的不行,眼睛酸涩刺痛,不自觉又开始流泪。
      更要命的是那在耳边不住叫唤的猫。
      “你醒了?”
      蛇神的声音听起来竟然罕见的疲惫,紧接着似乎有人往她脸上扔了什么东西,她一动不动,任由那东西盖在脸上,“醒了,就起来擦把脸,脸上都是血……”
      樱:“……如果,我能动,我早就想离开了。”
      她的声音也是意料之中的沙哑,骨头像是被敲碎重组一般无法用力。
      “喵!她她她!她活着!这小家伙还活着!喵!”那聒噪的猫叫声再次吵到了樱的耳朵,于是她皱着眉问,“什么东西在叫?”
      “一只肥得像猪的猫。”八岐说着,语气中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说我讨厌猫。”
      樱动了动手指,勉强抬起手将脸上的布挪开了,她睁开眼睛,却是一片漆黑,“我看不见,可能是瞎了。”
      “好啊!邪神!喵!你把小金毛的孩子弄瞎了!我这就去告诉他!”
      小金毛?樱将那几个字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没能对上目标。
      “你搞错了,这小鬼不是他的孩子。”蛇神隐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是在克制着什么,樱听见了蛇魔嘶鸣的声音,以她对八岐大蛇浅薄的认知来看,这位邪神动怒了。
      “喵!难道你背着小金毛在外面有人了!好啊!我告诉你他可比你恢复得快,前不久已经能正常行动了,我这就把这事告诉他去!你等着被他胖揍一顿吧喵!”
      紧接着,樱听见狭间中传来一声兽吼,蛇魔的嘶叫和飞沙走石的刷刷声,那只猫一边喵着,一边骂骂咧咧的离开了,樱觉得有点好笑,她难得能看见大名鼎鼎的蛇神大人吃亏,还是因为一只猫——不,也许不是猫,是猫背后的“小金毛”。
      “小金毛是谁?”樱感兴趣的问着,仿佛抓到八岐把柄一般语气上扬而欢快,“不会就是在你背上……”
      一股冰冷的神力忽然注入她的身体,疼痛感再度袭来,樱下意识闭上眼睛,而仅仅一瞬,痛感就消失了,再睁开眼,短暂的模糊后,她看见石碓中央坐着衣着整洁的八岐大蛇。
      “你的伤好了?”樱问道。
      “马马虎虎吧,你的恶意不纯,勉强让我能维持现在的形体罢了。”蛇神慵懒的说道。
      他穿着身绀色衣袍,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神性,却仿佛与这黑暗的狭间融为一体般深不可测,若非他不羁的银发与苍白的皮肤,樱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锁定住他。
      “若你的头发不是银色的,我可能就没法在黑暗里找到你了。”樱说着,尝试活动身体,惊讶的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拉过耳边的碎发一看,愣住了。
      黑发变成了金色,脸上的轮廓似乎也有些不一样了。
      八岐睨了她一眼,竟是在认真思考着她说的话般,打了个响指,于是银白的发倏而变黑,乖顺的垂在肩头。
      樱眯了眯眼,竟觉得他这幅模样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小鬼,我收回之前的话,有些事真的是我多此一举,如果我知道点化你后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我就不会……”
      “须佐之男。”
      樱瞥了一眼神力成镜中倒映出的自己,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小时候母亲讲给她的传说。
      【邪神八岐大蛇背叛高天原,其险恶计划被预言之神识破,被处刑神从高天之上用天羽羽斩斩落封印……】
      她曾在逃跑的时候躲进过一间神社,社中有一尊高大威武的武神像,翻飞的裙袂,飘扬的丝带,他拿着一柄剑刺穿巨蛇头颅,可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神像没有刻画武神的神态,或者说,有人将这座神像的脸平整的削去了。
      那个时代,八岐大蛇已经被封印了九百多年,传说渐渐淡去,曾经武神的英姿也在被一点点遗忘,人们向武神祈祷却得不到回应,渐渐,便不再有人拜他,神庙里布满了蛛网和灰尘。
      但是躲在里面的樱却不在意神庙的破败。
      这是她逃亡这么多天来,难得的容身之所,可以庇护她不受风吹雨淋,给她一个可以安眠的地方,且由于神庙位置偏远,她躲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被那些人抓回去。
      樱想着过去的事,出神的摸着自己的脸,她从伊邪那美那里得知,自己如果接受八岐大蛇的点化后,会受他的神力影响,在外貌和力量上有一定的变化,如今这张脸确实有着至少六分与八岐大蛇的相像,尤其是那双粉紫色的眼,几乎和蛇神一模一样。
      但无论如何,被点化后的头发都不该是金色。
      金色,是属于太阳的颜色,是属于那位武神的颜色。
      “为什么你点化了我,却给了我金色的头发?”樱好笑的说着,但对自己现在的样子是有些满意的,体内独属于她的力量与神力在缓缓觉醒,她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般真实地活着。
      而更让她惊奇的是八岐大蛇的变化,他在注视着自己时,流露出的那一瞬的复杂,清晰无比的将他的情绪暴露了出来。
      真稀奇,无情无欲的蛇神也会有这般激荡不能自已的情绪?
      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人人惧怕的邪神也并不是真的无懈可击,他也有弱点,如同蛇的七寸,是致命的弱点,但是八岐藏得太好了,他以自己的冷漠寒凉作为保护壳,将弱点藏的又深又隐秘。
      ——如果不是樱有着感知他人情绪的力量,怕是会错过那几不可闻的变化。
      蛇神看着她,面无表情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如同毒蛇立起身体审视猎物一般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樱有些不耐烦,想要离开时,他开口了。
      “我的神力流失太多,点化出了意外,在后来,他的力量从我身体中的天羽羽斩里流了出来,完成了你最后的点化。”
      樱挑起了眉,“所以传说是真的,武神打败了邪神。”
      “是真的,没人说不是真的,那一战,几乎是两败俱伤,我们在高天原的刑神场上互换神格,我用他的身体不断诱导着他攻击,然后在他刺下致命的一剑时,控制着自己的神格归位。”
      樱听着,点了点头,“挺卑鄙的,不过如果是你的话,确实不足为奇。”
      这些话,蛇神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其中细节除却当事人,樱是第一个听众,八岐看着她和须佐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发,沉默了一会又继续说。
      “我的身体在他手上时几乎没有受什么伤,而他的神格和神躯受到重创后,本应无力再与我对抗,但我终究小瞧了他,小瞧了他的执念。”
      “稀奇。”樱摇着脑袋,耳边金发晃来晃去,“蛇神,他当然不会像你一样,他多么道貌岸然啊……”
      “是吗?”蛇神好笑的打断她,凉薄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死物,他看着樱,却又似乎透过她在看着其他人……樱头皮发麻,在她的感知中,八岐大蛇的情绪波动在那一瞬平静过了头。
      “你了解他多少呢?”八岐大蛇呐呐自语,眼睛一眨不眨。
      “须佐之男……呵!不过是一条可怜的看门狗罢了,自以为能掌握一切,改变一切,仿佛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可实际上呢?他最终失去一切,被遗忘,被抛弃,谁还会记得他?一瞬的闪亮之后,便是永远的尘封。”
      “愚蠢至极!”八岐大蛇冷冷的,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开来,强烈的怨与不甘化作巨浪海涛,犹如实质般向樱冲击过去,他看着樱,粉紫的眼睛一点点变红,就像伊邪那美每每听见伊邪那岐的名字时一样。
      樱苍白着脸,她看着那位平静坐在那里的神,明明没有一点表情,却撒发着让她无法喘息的低气压。
      可下一瞬,蛇神的脸色变得比她还要苍白。
      他背上的羽剑纹身闪着淡淡的金光,一明一灭宛如呼吸般富有节奏,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抓着石头的手指一点点用力收紧,砰地一声将其捏成了粉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八岐忽然就笑了起来,他倒在地上,像樱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无法控制的幻出蛇尾,脸上白色鳞片浮出又隐去。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须佐之男!为正义执剑的你,何曾真的了解过什么是正义?”
      八岐大蛇痛的咬牙,他挣扎的样子让樱第一次感到恐惧,他的身躯逐渐变形,皮肤越来越白,最终竟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白蛇,在碎石间翻滚扭动。
      “蛇神……”樱感到不知所措,可是她远远看着八岐,却不敢上前去。
      白蛇的情绪波动中除了痛苦,其他的情感已经全部消失了,她终于恍惚间知道,不是八岐没有情绪,是他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太深,哪怕是经过他点化成神的自己也无法窥得全貌。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天羽羽斩的封印会让你这么痛苦?”樱颤抖着嗓子,释放自己的神力试图让八岐冷静下来。
      “滚!”白蛇冰冷的粉紫色眼睛斜睨过来,他尾尖一扫,将樱从狭间的缝隙中拍了出去。
      “不要用带着他力量的神力碰我,恶心!”
      Part.5
      樱自从得到力量后,还没有这么狼狈过,她被摔在地上,胳膊在尖锐的石头边划过,留下长长的血痕,然后在神力作用下快速愈合。
      樱看着缝隙一闪而过的金芒,仿佛还能看见那条白色巨蛇痛苦挣扎的身影。
      “喵……”
      熟悉的猫叫声将樱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她猛然回过头,与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撞了个照面。
      金发武神怀里抱着一只肥硕的三花猫,他微微低了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樱,伸出带着护臂与手套的手想要拉她起来。
      “喵!小金毛!这个就是我和你说的,邪神在外的私生子!”
      伊吹聒噪的挥舞着自己的爪子,然后被须佐揪着脖子后的毛丢在地上,他将樱拉起来,然后拽着她的手臂查看伤口。
      “还疼吗?蛇神未免太不知道分寸……”
      樱冷着脸一把将手抽了回来,她微抬着头看着须佐的脸,半晌后挑眉询问。
      “你就是须佐之男?”
      须佐皱起眉,他看着樱和蛇神一模一样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金色的头发,“你叫什么名字?”
      “樱,樱花的樱。”女孩从容的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上下打量着须佐之男,“你和我在神社里看到的神像不太一样,神社里的武神威武不凡,而你……”
      樱顿了一下,学着八岐的语气嘲弄他,“你就像是只被人抛弃的看门狗,可怜兮兮的守在门外,却连上前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女孩粉紫色的眼睛中流转着一丝不屑,也许他们出身于虚无的神都是这番想法与姿态,对所谓的正义与大爱不屑一顾,他们都是从淤泥里爬出来的人,有的人在背叛中变成了疯子,有的人压抑情绪备受躯体的折磨,有的人看似新生,却不过是被搅进了另一个深渊。
      樱知道自己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她,八岐,都是伊邪那美复仇的工具,伊邪那岐欺骗了那个女人,夺走了属于伊邪那美的黄泉之国,他篡改了历史,重启世界线,妄图将他恐惧的爱人锁在黄泉之国的彼岸,他甚至镇守在那里,分出分身去寻找彻底杀死伊邪那美的方法。
      如果不是新的世界线中,有了八岐的诞生,伊邪那岐也许早就成功了。
      但这场战役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胜利,因为伊邪那岐在劈叉劈成扫帚的千万条时间线里,找到了一个特殊的存在——须佐之男。
      “蛇神说的没错。”樱头也不回的转身要走,“你什么也不知道。”
      须佐之男脸色一变,他上前一把抓住樱的肩膀,声音急切而焦灼,“你知道什么?蛇神和你说了什么?”
      “你在乎?”樱微微歪着头,看着须佐抓着自己的手,眼睛睨了过去,那一瞬间的神情和八岐大蛇像极了,武神大人一晃神,被一巴掌拍开了手。
      “和您说个故事吧神将大人。”樱拍了拍身边的樱花树,靠上去似笑非笑的看着须佐,“您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吗?”
      须佐看着她,他凝视着樱的眼睛,缓缓压下自己翻腾不息的情绪。
      “你说。”
      “我曾经,是个人类。”樱缓缓说道,“我曾经,曾作为天照大神神社中的巫女而存在,我没日没夜的跳着神乐舞,我曾经那么虔诚地信仰着我的太阳,然后呢?”
      樱笑了笑,语气却寒凉,“我的父亲,为了权势,为了自己的富贵,将我从天照大神的神座下拖出去,关进牢狱,我想尽办法逃走,又被抓回去,他将我吊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说我是邪神的信徒,是藏在神社里的异类,他们剥光我的衣服,将我的血肉一片片刮下来,又剜去我的眼睛,最后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须佐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沉沉的。
      “他们表面上信仰着普度众生的太阳,私下里却崇尚着邪神的作为……神将大人啊!究竟什么正义呢?”
      樱看着他,眼里的冷意与讽刺像是一柄柄尖刀,向着须佐扎过去。
      她不再理会须佐,也许曾经她从牢笼里逃出来,仰起头看着武神神像时,有过那么一瞬的奢想,奢想自己其实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她就还是太阳虔诚的信徒,神庙中纯洁的巫女,百姓眼中乐善好施的好女孩,可事实呢?
      她在那间武神的破旧神社里睡了几个安稳觉,又累又饿时被那些人找到了,他们不顾她的哭喊,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的腿打断了拖出去,血在神像前长长的流过,沾满了灰尘的真相可笑而愚蠢。
      无人在意真相,神明也不过是冷冰冰的雕像。
      她闭了闭眼睛,准备将那些烦躁的前身事压回脑海深处,却忽然感受到身后传来浓烈的悲伤与愤怒。
      “如果……如果你们肯告诉我,如果他肯和我说出真相,我怎么会不相信他?”
      须佐之男压抑的声音响起,他看着樱的背影,却像是在看另一个远去的人。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愿意和我说出真相,所有人都在骗我,都在和我说谎,月读告诉我,蛇神心存异心,将要毁掉高天原,荒告诉我,天命不可违,而他,他和我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利用!”
      须佐之男周身的闪电缭绕闪烁,他闭了闭眼,眸中环绕着一丝浅淡的紫色,“我行的正义,是我看到的正义,我永远问心无愧。”
      Part.6
      “蛇神和你说了什么?”须佐于是不再带着忍耐面具,他堪称粗鲁的将樱一把拉过来,握着他她的手腕,冷冰冰的审视她。
      “他什么也没和我说。”樱一边感受着他的愤怒与焦虑,一边眯起眼睛。
      “须佐之男,我曾经是人类,是你要保护的人,而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樱笑了笑,坚定地挣脱开须佐的控制。
      “我死了之后,站在地府的奈何桥上,他们说从忘川黄泉上跳下去就能永远消失在轮回之列,我心想,那不挺好的吗?一次次的轮回,一次次的被伤害,不如不入这轮回。”
      “于是我跳下去了,沉到了水底,就在我以为我要彻底消失的时候,伊邪那美打捞起了我的灵魂,她问我,你想要活下去吗?”
      樱垂下眼,“我说我不想,她便说,你上辈子过的这么惨,就不想复仇吗?我还是说,不想。”
      “处刑神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吗?”她抬起头来,粉紫色的眼睛里像是盛开出一朵花,娇艳欲滴,润着水,却在片刻后被冻住,凋零,彻底失去色彩,“对错没有意义,而我只想活下去,可我却已经死去了。”
      “处刑神,你真的觉得蛇神有罪?”
      须佐之男看着她的眼睛,哽住了,他愣愣的松开了手,却喃喃自语。
      “毁灭人间,扰乱秩序,便是有罪。”
      樱闭了闭眼,终于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挥手,“和你说不明白……”
      “是你不明白。”
      狂躁的情绪波动在一瞬间竟然平静了下来,樱眼中神色一变,她再次抬头看向须佐,却疑惑地皱起了眉。
      情绪波动消失了。
      须佐之男和蛇神是完全不一样的,蛇神极其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他甚至能分毫不差的展示自己的情绪,像一位出色的演员,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场合,露出合适的微笑,你很难捕捉到他由心而发的真正感情。
      但须佐不一样,他身为神明,却活在人群中,他看着人间喜怒哀乐,将自己浸泡在温情与红尘里,他像是一碗醇厚的酒,时时刻刻散发着独属于他的魅力,他知性,情绪丰富,你能从中感受到他的哀喜并被其感染到。
      就像八岐永远不会说爱,须佐之男永运不会失去他纯澈的心。
      “小家伙……是你不明白,你即便受了他的点化,你还是不明白,你终究只是个人,而无法成为神……这世上无人成神,你不是,我不是,天照也不是。”
      须佐之男耳边的发丝被风缱绻的吹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樱花,忽然就转换了话题。
      “时令刚好……我们去采些花给他做樱饼吧。”
      Part.7
      八岐大蛇很累,成为神明的这些年里,他从未这么累过。
      天羽羽斩的力量制约着他的神力,锁住了他的神格,也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的失败,每每想起当初发生在神狱里的争吵,他都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两个人的相遇并不像是外界传言的那般是在讨伐六恶神的战场上,要比那更早,更早。
      那时世界线刚启动不久,伊邪那美一边恨伊邪那岐恨得咬牙切齿,却什么也做不到,她日日对着虚无之海倾诉,哭泣,诅咒,直到有一天,虚无回应了她。
      天空中有金色的雷电划过,寂静的虚无被雷声掀起涟漪,一条衔尾白蛇团成一团被她从虚无中捞起来,她点化了白蛇,于是白蛇便成为了虚无诞生的第二位神明。
      伊邪那岐发现了世界线之外的变数,开始惶恐不安,他生怕伊邪那美在黄泉彼岸积攒到了足够的力量,越过那块巨石,来找他复仇,于是他创造出一个太阳,太阳又创造出月亮,天照与月读遵循着他的意志管理世界。
      可是伊邪那岐发现这远远不够——他的能力并不能真正意义上的创生,他创造的太阳有着七种原罪,而拥有着原罪的太阳畏惧着自己的罪恶,催生出了虚假的月亮,月亮一面说着谎,一面悲悯的注视漫天繁星,后来他看着其中的一颗星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虚伪的谎言。
      如樱所说,世界是没有意义的,人是没有意义的。
      那为什么还要活着?如此艰难,痛苦,毫无意义的活着?
      八岐闭上眼睛,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答案。
      为了那短暂的绚烂而活,那转瞬即逝,便是生命存在的所有意义。
      “啪嗒——”
      蛇神睁开眼睛,毫不意外的看到樱站在他面前。
      “不是把你丢出去了么?怎么又回来了?”蛇懒洋洋的说着,却毫不客气的捏了一枚樱饼丢进嘴里,却在咀嚼的下一刻就意识到什么般愣在原地。
      “我就说嘛,他肯定吃的出来!”樱翻了个白眼,闪到一边,“我现在觉得高天原说你们有染纯粹是扯淡,你们这一个比一个还纯情的样子,估计连手都没拉过。
      “你前世不是巫女吗?从哪儿学的油腔滑调。”蛇神捡了石子丢她,于是樱佯怒着瞪了回去。
      “我做巫女前还是花魁的女儿呢,我什么没见过?”樱不耐烦地说着,她瞥了一眼自己身后,又看向八岐。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不怕蛇神了,直眉瞪眼的就开始质问,“大金毛说我还不算是真正的神,什么意思?你点化我之后还不够吗?”
      蛇神凝视着她,目光定了片刻后便绕过她看向她身后。
      “狭间阴暗潮湿,怕是容不下神将大人一足之地,如果没什么要事,还请回吧。”
      樱回过头,见须佐之男不知何时竟然走到了她身后,对方一双鎏金眼瞳直直盯着八岐,显然是容不下其他人的——若非蛇神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武神手里捏着一团雷,樱便真的以为这两人久别重逢,却各自别扭感怀。
      他们也许曾经有过温存,但现在也确实相看两厌。
      但樱带须佐来见八岐不是为了看他们两个吵架的。
      “打住,你们谁也不许动手,我请你来见他是为了解决让我成神的问题的,不是看你们互相干瞪眼。”
      樱护在八岐的面前,她看着须佐之男攥着雷电的手,警惕的释放神力在自己和八岐周围放下保护罩。
      须佐看着她的举动,莫名的便有些吃味难受。
      “小樱……”他闭了闭眼,将心里翻腾的怒意和酸涩压下去,沉着声音,“如果他没有解决的办法,我就带你去高天原,尽管他……你没必要和他一起犯错。”
      “犯错?”蛇神抬起眼皮,他看了看樱,又看向一脸隐忍的须佐,好笑的弯起了眼,“我说小鬼,你有没有和他解释清楚我们的关系?他别真的听了那只小猫的瞎话吧。”
      “蛇神是我的点化人。”樱摇了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须佐,“他这人确实很恶劣,嘴上没几句好话,但是若没有他,我早就被伊邪那美利用到灵魂消散了。”
      樱坚定地站在八岐身前,“我明白你没有恶意,但是抱歉,我还不能让你伤害他。”
      须佐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眼睛,哑着嗓子再次问道,“为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发生过什么了吗?你相信他而不信我?”
      樱嗤笑了一声,不答反问,“大金毛,你要我相信有什么用?你相信吗?你们相信吗?”
      女孩回头看了眼萎靡不振却依旧强打精神的八岐大蛇,冷笑着。
      “我要真的是你们的女儿,怕不是要被这压抑的家庭关系折磨疯了。”
      八岐与须佐皆沉默着,他们守着各自的秘密都不愿先开口。
      于是樱眯了眯眼,决定先从自己能打过的一方开始动手。
      “好吧,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彼此开诚布公,只能我来做这个恶人了。”
      她手中忽然闪现出一把雷枪,与须佐之男的几乎一模一样,就在八岐刚皱起眉还未来得及反应,樱便释放出雷电之力,形成锁链,将八岐困在原地。
      “你不是想知道八岐大蛇当初说的是真是假吗?”樱手中雷枪划开了八岐背后的衣服,将那大片的天羽羽斩纹身展示给须佐之男看。
      “这家伙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他是位诚信的神明,向来说到做到,你们所有人都在为他安一个莫须有之罪,以他的性格想必便会真的这么做给你们看。”
      须佐之男已经没有精力管樱在说什么了,他小心圈着八岐的腰,眼睛盯着他脊柱上的纹身,红了眼眶。
      “你……”
      一个字后,却再难说出话来。
      八岐狼狈的挣扎了两下,却被须佐抱的更紧,他只好回过头去看樱,凌厉冰冷的眼神几乎如实质般要将她刮下一层肉。
      樱粉紫色的眼睛里流转着浅色的光,她笑了笑,垂下眼。
      “原来是这样啊……”
      女孩扶着额头笑得眼角溢出泪水,她神力作用下,谈查到的真正的真相,可笑的令人发指。
      “八岐大蛇……你究竟有多蠢?才会上了这个当啊!”
      八岐看着樱的眼睛,终于彻底停止了挣扎。
      “多蠢?”他靠在须佐怀里,却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不甘的情绪不再压抑,混合着强烈的怨恨散发出来,那浓烈的情绪犹如实质,让樱一瞬间眼前一白,喉头甜腥,哇的吐出血来。
      “不过是蠢到差点送了命。”
      Part.8
      八岐大蛇和须佐之男很早就见过,甚至有一段堪称平和温馨的过往。
      须佐之男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带着一堆工具蹲在海边,忙活了一整天,却吊起一条白蛇的事。
      那时的八岐刚从六道里出来,虚弱的无法幻出人形,在海里飘着飘着,就被钓鱼的小金毛勾上了岸。
      那时他们四目相对,须佐之男拽着他的尾巴,天真的嘀咕了一句,“海蛇能吃吗?”
      蛇神气的狠狠咬在了他的手上。
      后来,沧海之源的神兽家族中就多了一条有些高贵自矜的白蛇。
      白蛇不是条好相与的蛇,喝水只喝清晨的露水,吃食只吃草顶的嫩芽,晒太阳要盘在樱花树梢上。
      诺大的沧海之源里只有须佐之男一个人,伊邪纳岐放养他,总给他塞一些奇奇怪怪的生物进来,有的是扎根在土里不会动的,有的是四条腿抱着他要小鱼干的。
      白蛇不一样,它会自己找地方睡,自己找东西吃,也不粘着须佐之男,好像沧海之源只是它临时歇脚的地方,等它呆够了,就可以离开。
      小金毛生平第一次捕获神兽,心里渴求着像伊邪那岐那样能驯服这些一身傲骨的上古之灵,来证明自己也成长为了足以顶天立地的神,于是想方设法接近白蛇。
      他见到白蛇喜欢樱花,就采了最新鲜的花朵来给他做吃食,他见到白蛇喜欢在树荫下乘凉,就专门给白蛇放了竹编凉席。
      整个沧海之源都看得出来,须佐很喜欢那条白蛇,万般宠溺的讨好。
      八岐看着那围着他跑的小金毛,却只有一个想法。
      “他不会要把我养肥了吃了吧?”
      白蛇脑袋随着忙忙碌碌的小金毛来回转,拍着尾尖若有所思。
      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却不足以支持他维持长时间的人型。
      但八岐觉得,自己再这幅样子,早晚会被那小金毛当口粮。
      “喂!”
      须佐之男正忙着搭凉亭,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匆匆抬起头来,却迎面撞上一双如樱花般迤逦的眼睛。
      他看着那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木条哗啦啦掉了一地。
      八岐大蛇从树梢上跳下来,按了按他的脑袋,“小金毛,你的樱饼做的不错。”
      小白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白袍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男人,须佐之男还是那样忙碌,忙着伺候他自己迎进来的不速之客。
      八岐大蛇从六道出来后,神力不足,也更加畏寒,每到十五月圆,就会变回白蛇,蜷在火炉边休息。
      须佐之男掌控着雷火,身上火热,凑过去想要摸白蛇时,白蛇便会迎着热源缠上来,缱绻的绕着他一夜安眠。
      那是他们彼此生命中难得的闲适,须佐没问过那个神秘的男人到底是谁,八岐也不问须佐为什么会呆在这里。
      他们就像是普通的家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但那种生活显然并不会持续太久。
      八岐大蛇坐在树梢,看着下面认真练武的少年,思索着要怎么道别,小金毛打完一套拳,擦了擦汗,跑到他面前。
      “哥哥,你今天中午要吃点什么?”
      小金毛这段时间很黏他,就好像知道了什么一般时时刻刻都要绕在他身边,八岐看着他纯澈干净的眼睛,很久说不出话。
      “你随便做吧,做什么都行。”他最终这样说道。
      也许须佐自己都没能意识到,小时候的他将八岐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活中的男人赋予了怎样崇高的地位,是玩伴,是长辈,也是不可或缺的人。
      尽管对方来历成谜,不知善恶,可至少那一段时间的温馨不是假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小金毛红着眼睛将筷子拍在碗上,咬着牙强做坚定,“你一定要走吗?我从没问过你从哪里来,所以,你一定要走吗?”
      这些话语之间没什么联系,但是八岐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问你从哪里来,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我只想要你陪我,多一天,再多一天。
      但是八岐呆在这里的日子里已经差不多摸透了情况。
      沧海之源,是伊邪那岐的地盘,往下围绕的无垠深海一边连通六道一边连通黄泉,这个飘在海面上的小岛是他的中转站,也是他藏匿武器的地方。
      八岐早就明白了,他和这小金毛的关系。
      ——宿敌。
      他们将在不久的未来永远纠缠厮杀。
      这梦一般美好的时光终将远去,离开沧海之源,他便是虚无的代言者,这世间最强大的邪神;须佐之男会成为伊邪那岐手中的枪,会成为正义的行刑人,会成为不知真相的殉道者。
      小金毛见他不说话,耍着脾气离开了,连碗都没有收,八岐坐在桌前静了很长时间,最终选择了不告而别。
      不过是恰巧有过短暂的驻足,赏了一朵蓬勃绽放的太阳花,可毕竟是沿途风景,又何必付出什么真情实感?
      Part.9
      八岐大蛇不想照着伊邪那美的计划来,离开沧海之源后,他大大方方的走进了高天原,步入太阳神殿时,他看见了天照座下那个伊邪那岐的分身。
      对方似乎对看到他出现在这里并不觉得意外,悠然的喝了茶,拿起天沼矛向他走来。
      那男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在他身边站定了,微微歪过头。
      “叫什么名字?”他的语气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淡漠,金银双色的眼睛睨过来的时候,带着些许审视。
      “唤我蛇神即可。”八岐后退了一步,并不与他正面对抗,圆滑的躲过对方的施压。
      伊邪那岐看着他,哼笑了一声,离开了。
      他名义上还是高天原武神,还承担着讨伐妖鬼的重任。
      天照坐在高处,紧张的审视着他,似乎将他视作洪水猛兽,警惕而戒备。
      可八岐却不将天照放在眼里,他看了看那个坐在神王宝座上的女人,她额头的八咫镜中烧着天火,映照他樱色瞳孔。
      蛇神转身离开了那承托着虚伪太阳的宫殿。
      如果不是须佐之男跑出沧海之源,被妖魔大军抓过去成了俘虏,他会用慢慢渗透的方式来侵蚀高天原,达到自己的目的。
      满天的硝烟战火里,八岐大蛇站在尘世之外,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无助的站在原地,身上的伤口不断流出血,雷电之力不受控制的四散纷飞。
      小金毛低头看着双手沾满的血,又茫然抬起头,似乎在一片黑灰中捕捉到一片白。
      是……他吗?
      而等到须佐加快脚步向那一片白跑过去时,硝烟之后,空无一人。
      伊邪那岐一手捂着八岐的嘴,一手紧紧禁锢着他的双臂,将他拉到树后藏起来。
      直到妖魔将须佐之男抓走了,伊邪那岐才松开了他。
      那狡猾的老男人退开两步,视线却不离蛇神,显然在防备他逃跑。
      于是八岐嘲讽一笑,说道,“武神大人此刻应该在战场上吧,怎么还能到这来?”
      “如你所见,这是我的分身。”老男人笑眯眯的一摊手,“不过即便是分身,你也是打不过的,省省力气吧。”
      “我为什么要和你打?莫名其妙。”八岐大蛇似笑非笑,转身就要离开。
      “蛇神,你救不了他。”
      伊邪那岐的神力散发出来,禁锢着蛇神的步伐。
      “可笑,谁说我要救他了?他是你暗中培养的武器,我是来亲手杀了他的。”蛇神目光冰冷,袖口中的蛇魔纷纷探出头来,冲着伊邪那岐威胁嘶鸣。
      “你既然知道他会成为你未来的敌人,那早在沧海之源就该杀了他。”
      伊邪那岐上前两步,神力骤然爆发,将八岐猝不及防的拍在树干上。
      他掐着八岐的脖子,异色瞳孔中是森寒杀意,“伊邪那美永远都不要妄想从我手中夺走黄泉之国,她不行,你也不行。也许你曾经可以,可当我将六道之门的出口放在沧海之源时,你就做不到了。”
      窒息感一点点侵蚀意志,八岐粉紫的眼睛中,瞳孔危险的竖起,他瞪着伊邪那岐,却不反抗,任由他这样控制着自己。
      “可你失算了不是吗?”他断断续续的说着,“让我猜猜……结果似乎不如你的意,须佐之男快脱离你的掌控了,不是吗?”
      伊邪那岐眼里的神色变了变,他收紧了手指。
      “你大可以杀了我,然后我会释放虚无中的瘴气,侵蚀这个世界,连同你的分身一起,你就只能选择重启世界线。”
      八岐大蛇眼里泛起因窒息而生理性溢出的泪水,却勾了嘴角挑衅。
      “你那么害怕那个疯女人,一遍又一遍重启世界线来压制她,可你还能再重启多少次世界线呢?”
      “就算你可以,世界却不可以,那时候不需要伊邪那美,也不需要我,世界自己就会分崩离析,创世神……哈哈哈哈哈!你创的究竟是你们的世界还是你的世界?”
      伊邪那岐脸色铁黑的看着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他看着跪在地上因窒息而咳呛的蛇神,淡淡说道。
      “你说得对,我无法一直将世界线重启下去,可你也改变不了他的命运,他天生为审判而生,他的职责就是成为一柄剑……”
      “我从未想过改变他。”八岐大蛇抬起头,那一刻,他的眼中迸发出了夺目的光,“他便一直如这样散发着属于他的光,找到自己的路,我会在终点等他,等他和我那宿命的一战。”
      Part.10
      天沼矛的光芒势不可挡,一击之下将血海劈作两半,须佐之男在黑暗的痛苦中抬起头,看见了那再度笼罩向他的光芒。
      八岐大蛇站在远处的海岛上,眼睁睁看着伊邪那岐从魔军地牢中救出了奄奄一息的须佐之男。
      他垂下头,却看见地上掉了一个东西,蛇魔游过去将之捡起来衔给八岐,是一枚御守,浅金色布面上,绣着一条顶着樱花鼾睡的白蛇。
      看上去,似乎是那小金毛称他不注意放在他衣袋里的。
      “呵……”他淡淡的笑了下,看着那枚御守,蛇魔顺着他的肩膀爬过来,蹭了蹭他的脸颊,八岐伸出手摸了摸蛇魔的脑袋,喃喃自语,“你说,我会后悔做今天这样的决定吗?”
      蛇魔无法回答他,那毕竟只是他神力作用凝结出的死物罢了。
      从那时起,他们的命运彻底背道而驰,八岐回到高天原,不断寻找着伊邪那岐的弱点,寻找着将世界从无限的衰败中引向轮回的办法,他找到了牢狱中被天照摒弃的恶,发现了月亮的秘密。
      “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八岐看着远方的星海,身边坐着举杯欲饮的月读。
      “各取所需……”月读轻笑着,看向一脸淡然的蛇神,“敢问蛇神大人有何需求?”
      八岐大蛇沉默着,良久,他看着杯中倒影,樱粉色的眼睛无波无澜,倏而有樱花落入其中,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目光也随之荡漾。
      “不过,求一个意义罢了。”他这般说道。
      后来的事情大差不差,月读与八岐联合,散布了假的谣言,天照深为其惶恐,她求助伊邪那岐帮助她彻底消灭六恶,于是八岐暗中发力,将伊邪那岐的分身击杀了。
      创世神的分身本有着不死之能,可当初为了救须佐之男,伊邪那岐不得不将自己的不死之身给了他,如此一来,这条世界线中少了伊邪那岐这个搅局者,八岐终于能彻底放开手脚做自己要做的事。
      他要纠正这条世界线,让这个世界完整的走下去,在他的推动下,人类,神明,妖鬼,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团结,而他将作为这个世界唯一的逆行者,向着黑暗里走去。
      也许这就是他的意义,一个,能和那个人并立高处打破一切命运桎梏的意义。
      这个新的世界不需要神明,在制度重新建立起的那一刻,他会死,伊邪那美会死,伊邪那岐也会死,世界将以没有神明掺杂的姿态继续活下去。
      他看着须佐之男变得原来越强,接替了武神之位,甚至在讨伐恶神的战场上将他击倒在地,长枪贯穿他的身躯,他被须佐亲手戴上镣铐关进牢狱里——就像当初他眼睁睁看着妖魔将他带走,关入地牢中。
      “我还是不相信你会这么做。”
      小金毛已经长成了大金毛,可行为举止却和过去没什么差别,无非长大了,学会了闷在心里闹脾气,但对八岐大蛇来说他的那些别扭都是小把戏。
      “信与不信,我现在可都做了。”他也依旧像过去那样笑着,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被绑起来的不是他,疼痛不能摧折蛇神半分优雅从容,他依旧闲庭信步,扬着自信淡然的眉眼。
      “处刑神,你能奈我何?”
      须佐之男看着他,不得不承认,除却这般□□上的折磨,与精神上,他无计可施。
      “你离开,就是为了行恶吗?做一个彻头彻尾的邪神?”他苦涩的问着,却逼近了,不允许一点的逃避与谎言。
      “你当初在沧海之源,对我那般,也没有一点真心?”
      蛇神微低了头,像是注视着自己的信徒一般静静注视着须佐焦灼的双眼,平静地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利用。”
      平生唯一的谎言,化作冰冷的刀刃,扎进心里,须佐短暂的愣了一下后,眼眶便开始变红,他忽然就发了狠,仰头拽着蛇神脖子上的项圈,吻了上去。
      可血肉的撕磨,负距离的侵占,终究也无法融化彻底封冻的心,八岐在对方疯了一般的发泄后,喘着气别开了头,将所有出格的狼狈包在衣服里。
      “你这是做什么?”
      “你们都不告诉我真相……那我自己去找。”
      须佐之男拨开他汗湿的发,指尖在划过他的脸颊,轻轻按在八岐肿起的唇瓣上,又向下扯开他的衣服。
      “八岐……我早就想这么对你做了,早就想撕碎你这默然的外表,让你动情,让你哭出来……”
      蛇神眯了眼睛,指尖却在颤抖,“我不会……”
      “那就试试看。”愤怒的武神伏下身来,用力拥抱住了恶神未做寸缕的身躯。
      当一切归于平静,神狱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八岐的世界再度沉入黑暗,他尤深陷在失态的茫然中时,却有不速之客到来,看到了他的不堪。
      “告别前的爱啊!这翻举动可以说不愧是他了,须佐之男决定开启时间法阵,他想要从千万个世界线中找到救世的办法,你猜他会成功吗?”
      伊邪那岐饶有兴趣的欣赏着八岐狼狈的模样,开口说道。
      “那不正是你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暗示他时间线在节点处延伸的分叉,诱导他进入你早就建立好的时空中徘徊,一步步迷失,然后成为你手中所谓正义的傀儡。不都是你打算好的?”
      蛇神眼神平静,并不因此动容,他拉拢衣服,看着伊邪那岐,说道,“说吧,又出了什么你预料之中意外?”
      伊邪那岐于是笑了笑,缓步走上前,抓着八岐的头发将他提起来,八岐一时吃痛,难受的皱起眉。
      “我没料到他对你会这么心软,甚至在你的身体里放下保护的烙印……我的本意是想让他成为代替我镇守这些时间线的使者,可是他却走向了我不想让他知道的真相,为了引他回到正轨,我便又来找你了。”
      伊邪那岐看着八岐后颈上与须佐眉心神纹一样的印记,有了个不错的想法。
      蛇神皱着眉,极不舒服的挣扎了一下,“你来找我有什么……”
      伊邪那岐的动作十分粗暴,他指尖划过八岐的脊骨,一点点将之从皮肉之下剥离出来,用那道须佐留下的印记延伸,在他脊骨上刻画下羽剑纹身。
      “你是他的宿敌啊,蛇神。他在的世界,怎么能没有你?”
      八岐终于明白了伊邪那岐打的算盘,他要他们彻彻底底的反目成仇,他要他们在千世的轮回里都不死不休,争斗到底,每一世都说不出真相,道不出真情。
      “……哈哈哈哈哈哈!”八岐在剧痛中狰狞的笑起来,他冰冷的眼神锁定着伊邪那岐,咬牙切齿的说出他的诅咒。
      “那打个赌吧,伊邪那岐,我赌最后我能让他活下来,我能让这个世界独立于神而存在,打个赌吧!如果你输了,恶鬼就会从那黄泉的巨石边爬出来,将你打入虚无的万丈深渊。”
      伊邪那岐听着这个赌注,眼里闪过饶有兴味的光。
      “那如果你输了呢?”他问道,“你拿什么赌?”
      “如果我输了……”八岐舔了舔干裂的唇角,“我将失去所有属于神的力量,沦为羔羊,万世轮回,死生与他不复相见。”
      Part.11
      须佐沉默的抱紧八岐,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目光从樱凝结的神力幻像中移开。
      后面发生的事情已经不用再看,伊邪那岐的计谋成功了,他将八岐的一块脊骨捏成分身投入各个时间线,和须佐之男一起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战斗,最终将须佐引向那个结局——以身殉道,魂入黄泉。
      灵魂经过黑暗洗礼的须佐将彻底成为伊邪那岐手中对付虚无神明的筹码,一件冷心冷情,无欲无求的兵器。
      “原来这就是真相。”他看着八岐苍白的脸,目光灼灼,“你在所有平行的时间线里,每被我击杀一次,那纹身和天羽羽斩呼应,在你身体里的封印就会越深。”
      “如果这就是真相……”
      “如果这就是真相,你会心慈手软吗?”八岐大蛇深深喘了一口气。
      “我已经心慈手软了。”他紧紧抱住八岐,颤抖着在他发顶落下轻吻,眼中是劫后余生般的复杂,“我本来就下不去手。”
      八岐在长久的沉默中,暗沉着目光,说,“源氏送来巫女时,我恢复了一些力量,我曾经用分身离开狭间去找你,但是我只看到你破败的神庙——我的力量越来越弱,封印不断蚕食着我的神志,我以为我输了。”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抬起手抓住了须佐之男的衣服。
      “小金毛,我以为我输了。”
      我以为我输了,你死了,这个世界依旧没有未来。
      我们,也不再有未来。
      八岐闭着眼,只允许自己这短短一刻的软弱,然后他推开了须佐,站直身体。
      “这就是真相,我也不是被冤枉,那些事就是我做的。伊邪那岐不会成功,世界需要正确的轮回,而不是一遍又一遍无意义的重启,他打破了生死与善恶的平衡,我就来做那个矫正者。”
      他看着须佐,紫泠泠的眼睛中复又重现那深不可测的光。
      “伊邪那岐是你心中的标杆,而我在世人眼中是无恶不作的邪神——当然,我确实是恶神,你们正义之师用的那套太磨磨蹭蹭,我等不了那么久……”
      须佐不赞同的摇头,“可太过急躁并不是好事,你应该让世界缓慢适应这一切……你曾告诉我你喜欢看人类在苦难中挣扎的样子,毁掉现在的世界重新建立新的制度只会害了更多的无辜人。”
      “哼……”八岐大蛇眯起眼睛,冷冷的睨他,“羔羊的生死,与我何干?反正新的世界建立后,他们还是会像雨后春笋般再冒出来,没有神的干预,他们爱怎样怎样……”
      须佐无奈,他看着八岐喋喋不休的继续着千年前神狱里那套在整个高天原都大逆不道的说法,趁他不注意将本就强撑着的蛇神打晕了。
      樱:“……你打晕他做什么?”
      “带他回沧海之源,解除他身上天羽羽斩的封印。”须佐将昏睡过去的蛇神打横抱起,看向这个和自己与八岐极度相似的女孩,“……要一起走吗?”
      樱还没能彻底成神,就像是青春期渴望独立却无法摆脱父母的叛逆少女,尽管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跟着须佐离开狭间。
      沧海之源,那个曾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恩怨情仇的地方,却安逸平静的如同世外桃源,草肥水清,花红柳绿,是樱梦想中神话一样美好的地方。
      “你要给蛇神解开天羽羽斩的封印,就不怕他再搞事?”樱咬着伊吹的小鱼干,一脚踢开了上来挠裤脚的肥猫,问道。
      “他不会……这次我会亲自看着他。”须佐将八岐安置在柔软的床褥中,指尖从他苍白消瘦的脸颊边划过,“我以我身,来永远的禁锢他。”
      樱看着须佐,心里那种怪异感又涌了上来,她总觉得须佐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是却说不出来。
      直到她看见须佐拿出一节红绳,将一端系在八岐手腕上,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她愣了愣,“那是缘结神的……”
      “对神明没什么用,只是一点自我安慰罢了。”须佐的眼神平静的可怕,樱心里越来越凉,她才惊觉须佐竟然不再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
      【你想让他成为无情无欲冷心冷清的一把武器?那我们来打个赌吧,伊邪那岐,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记忆幻象中的这句话仍言犹在耳,如鼓雷般轰隆作响。
      樱看着须佐紧握着八岐的手,目光一刻也不离看着八岐的样子,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当初那场战斗……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一段沉默中,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樱。
      武神的眼睛里荡漾着紫色光芒,胸口中神格明明灭灭,散发着和呼吸节奏一模一样的紫色光晕。
      “我神堕了。”他无比平静的说着,“在那场战役后,在荒找到我之前,伊邪那美将虚无的力量放进了我的神格中,诱导我神堕。”
      樱哑口无言,她看着须佐紫色的眼睛,又想起八岐背上的金色纹身。
      这样,究竟是谁赢了呢……
      Part .12
      呆在沧海之源的那些日子,简直有点安逸过了头。
      樱每天都在伊吹的大喊大叫中头痛的醒来,打开门看过去时就见一只肥硕三花被电成了牛奶猫丢出屋子。
      她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不出意外的听见几声咒骂,然后有神光将屋子隔开,一切恢复平静。一个时辰后,门开了,须佐之男阴沉着脸走出来,坐在门外向水塘里扔雷。
      扔一个炸出一片鱼,伊吹便嗷嗷叫着去捞鱼。
      樱看了一会,抬脚走了过去。
      “又吵架了?”她问。
      须佐看了她一眼,心中的烦躁与暴虐几乎要压不住,他又捏了一团雷丢进鱼塘,轰的一声响后,水花飞溅,将鱼炸上了塘。
      樱连忙按住了他——再这么炸下去,鱼塘里的鱼要死绝了。
      “他不愿意和我回高天原。”须佐说着,盯着鱼塘发呆,“可是除了再开刑神场,我想不到其他取出天羽羽斩的办法。”
      “反正我已经神堕了,就算去做这事又有何不可?”
      “再开刑神场,谁来做被审判的那个人?”樱问道。
      须佐之男沉默着,看着池塘不说话。
      樱将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噌的站了起来。
      “你要审判自己?!”樱的嗓子颤抖着,不可置信的说。
      “你小声一点……他刚睡下。”须佐无奈的将她按着坐下来,看着她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对他究竟是什么想法?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樱古怪的问着,可问完了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多余。
      如果不爱,何至于付出到这般程度?如果不爱,怎么能忍受千世轮回的痛苦?如果不爱,怎会为他神堕?
      “也许吧。”须佐垂下手,苦笑着,将目光投向屋子里。
      “也许只是我欠他的。”
      须佐之男的这个决定让樱辗转反侧一整夜都无法入睡,她看着在她脚边翻着肚皮呼呼大睡的伊吹,生无可恋的将自己瘫在床板上。
      她又想起自己的前生。
      樱是丞相与游郭花魁的孩子,她出生在勾栏妓院,身份本该低贱到泥里,可是还没等她长大,那家妓院就因莫须有之罪而被官府打压。
      理由是当朝最受宠的公主见不得戏子,而曾和风尘女子有染的丞相为了自己的仕途平稳,暗中派人在夜里放了把火。
      只有最年幼的樱,被楼里的姐姐们送了出来,她一路逃跑,直到太阳神社的巫女收留了她。
      樱很感激自己逃亡途中遇见的人,也无比的恨着那所谓的父亲,她在太阳神社修行的那些年岁中,见过不少人,有的善良温柔,有的面目可憎,她短短十六年的人生里,却已悟出,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善恶,自然也没有绝对的规则。
      巫女姐姐告诉她,天照大神是世间最无私最有大爱的神,可当她跪在神像前祈祷时,仰视着那悲悯神像,却也不由自主在想。
      若神这般伟大,为什么他不来救我?
      樱眨着眼,将泪意隐去,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这世间哪有什么神?那只不过是一群有着伟力与无尽寿命的“人”罢了。
      她心里烦躁着,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却看见窗外晃过一道人影。
      “他为什么……”她猛地坐起来,披了衣服就跑出门。
      “你要去哪?”樱气喘吁吁的追了上去,拦在八岐面前,她看着八岐面无表情的脸,又焦急的看了眼那黑漆漆的屋子。
      “高天原。”八岐拢了拢衣服,遮住脖子上的红痕,说道。
      “你不是不愿意去吗?”樱喘着气,质问他,“你把须佐之男怎么样了?”
      蛇神看着她,没由来的轻笑了一下,“你不讨厌他了?”
      樱沉默的抿了唇。
      “挺好的,跟着他比跟着我会好点。”八岐点了点头拍拍她的肩膀。
      樱有些着急了,她此时完全顾不得八岐那些唬人的恶名,张开手臂就拦着他,“不许走!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才能成为真正的神……他也不会让你走的!”
      八岐低头看着他,半晌后冷下脸色,“别跟着我了。”
      蛇魔从四面八方游窜过来,滑腻冰冷的身躯将女孩团团困住,紧紧地将她缠绕在樱花树的树干上,樱红着眼睛挣扎着,可依旧换不来八岐的半分软化。
      “别跟着我了。”
      冰冷的手拍在头顶,樱咬着牙垂下眼,出口的声音却开始颤抖。
      “别走……”
      蛇神白色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飞扬着飘向空中,消失在茫茫星海里。樱愣愣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不自觉中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那么爱你,可你还是要这么做……为什么?”
      樱喃喃自语着,困住她的蛇魔在八岐离开的时候就已消失,她颓然的跪倒在地,泪水断了线一样砸落。
      袖口里滑出一个东西,她愣愣的捡了起来,是一枚御守,金色布面,绣着白蛇与樱花。
      泪滴在御守上,晕出一片片暗色,樱将御守贴在心口,想起须佐无奈的看着八岐睡颜的眼神,想起八岐目光投向须佐时的茫然。
      他们一个愿意抛却声名成为被审判的堕神,一个不顾所有向着自我而坚定前行。
      那便是他们为什么不同于人而成为神明的缘由,神明往往有着远超常人的意志与信念。
      那她呢?她成为神的意义是什么?
      记忆里,花魁的脸在漫天大火中依旧明艳动人,她脸上的泪被火焰蒸干了,嗓子也被烟熏哑了,可她依旧温柔的将她推了出去。
      “活下去,别怨恨,活下去……”
      她疯狂的跑着,流着泪,摔倒,再一次爬起来。
      你为什么要成神呢?伊邪那美问道。
      因为我想活下去。她这么回答着。
      Part.13
      对于八岐的再度不告而别,须佐之男似乎并不意外,至少第二天樱失魂落魄的去他房间里时,他看上去还算是平静。
      “你不去追他吗?”
      樱冲上前去抓着他的手臂摇晃,“他会死的!再开一次刑神场,他真的会死的!”
      须佐之男缓缓转过头,他看着樱,缓缓问道,“你在乎他吗?”
      他眼里的紫色已经浓郁到几近于黑,“你在乎他,我也在乎他,可他在乎自己吗?”
      “真伤人心啊!”须佐嗤笑着,那双眼里却流下泪水,“可我偏偏,那么喜欢着他,也,恨着他。”
      “除了你……没人能阻止他了。”樱颤抖着再次抓住他,“须佐之男!除了你,没人能阻止他了,你不是喜欢他吗?去把他带回来锁在身边啊!你去啊!”
      “他会和我回来吗?”须佐之男垂下眼,很轻很轻的问道。
      “会的!”她深吸了口气,说道,“请相信我,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希望你活着,并充满希望的活下去,便只有他了。”
      “你说得对,只剩我还能陪着他了。”须佐看着她手里的御守,笑了下,“他把这个给你了?”
      樱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好好收着吧。”须佐摸了摸御守上的白蛇,“就当做……是我们曾作为一家人的信物吧。”
      月读千年之后再次见到八岐大蛇,却不曾想是现在这番场景。
      黑镜将千年前他们一战的刑神场投影在空中,天平一边承载着世间所有罪恶,一边放着至邪至恶之神的神格。
      “你真是能耐。”月读叹着,看着那与千年前别无二样的景象,“到不知该是要恭喜你还是要可怜你。”
      “恭喜我什么,又可怜我什么?”八岐大蛇看向他,粉紫色的眼睛里跳动着暗色的火焰。
      “恭喜你终得解脱,可怜你就这样放弃了所有。”
      于是八岐回过头来,他看着天平上镌刻的天照面庞,缓缓说道,“没什么可怜的,我认为我活着的这些年,算是找到了自己的意义。”
      “你的意义就是成为照亮别人的那一束火光吗?”月读叹息着,离开了。
      他不能久留,他还要在外面帮八岐挡着荒。
      “照亮别人的一束火光?”蛇神呢喃着,却又轻笑,“如果我的生命如一束火光般有过短暂的耀眼时刻,那也是一种不错的意义。”
      他振袖飞上刑神台,昔日邪神之姿再度展现在世人眼中,他将千年前的故事化作幻境讲述给所有人,将那不为人知的真相一点点披露出来。
      破坏神拔出了他胸口的天羽羽斩,而洞开的六道之门中,虚无的瘴气席卷人间。
      “蛇神……你一定要这么做吗?”晴明身前符咒上下飞舞,凝结成巨大的护盾将所有人保护起来,他仰起头看着那位白发神明,哑着嗓子问。
      “如果是伊邪那岐骗了我们所有人,你为什么还要执意毁灭人间。”
      “我曾在游历人间时读到过一句话。”八岐大蛇眯着眼睛,抬起手,天羽羽斩受到他的感召飞了过来,“那是一句墓志铭——”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六恶从六道中接连飞出,冲向被瘴气包围的太阳,一时间天地色变,秩序崩塌,晴明一行人苦苦咬牙支撑着,而荒等高天神明却被月读绊住了手脚。
      “您一定要走这条不归路吗,老师?”荒的星海不断倾轧着月海,他的眼睛注视着曾经无比敬重的师长,将所有情绪藏在心间。
      “你看看蛇神所做的一切。”月读笑了笑,抬手将卷过来的星力挥散,“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荒摇了摇头,目光灼灼,一步步上前,一步步用自己无垠的星海吞噬着那片曾养育他的月海。
      星星从海面升起,将暗淡的天空照亮,金色雷电劈开雾霾瘴气,将无双战神送达宿命的终点。
      Part.14
      “和我回去。”须佐在荒的帮助下破开瘴气,来到蛇神面前,他向八岐伸出手,掌中缭绕的闪电以雷霆之势卷向他。
      “太迟了。”八岐摇了摇头,他看向身后的六道之门,一股完全不同于所有阴邪气息的雾飘了出来。
      “多少年了,我终于离开了那该死的地方。”
      阴沉悠远的女声伴随着阴灵的嚎叫从六道之中缓缓飘了出来。
      天火在黑沉的夜里骤然亮起,而那团被六恶所包裹的太阳终于支撑不住,被天火点燃,成了最大的一枚流星,飞向平安京。
      无人不为之变色,这是即将灭世的前兆。
      伊邪那美如幽灵一般飘了出来,她在八岐身边凝结身躯,深深地呼吸着,“自由的感觉,久违啊!”
      须佐之男看着他们二人,猛然抬起天羽羽斩指着八岐大蛇。
      “你做了什么?”
      “搬开阻挡黄泉彼岸的巨石,将她放出来。”八岐说道。
      须佐之男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放她出来!不是只有小樱的力量……”
      “我窃取了那小鬼的神力。所以她才迟迟无法完成化神的最后一步。”八岐笑了笑,终于将他最后的目的道了出来,“那小家伙聪明着呢,总要给她一些别的什么搅乱思路。”
      “为什么……”樱从须佐背后绕了出来,她流着泪,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不会骗人的吗?”
      而八岐沉默的看着她,却不再说话。
      “够了!我没兴趣听你们的家家酒剧情,伊邪那岐呢!叫伊邪那岐出来见我!”
      伊邪那美的力量堪称这个世界最强之一,她发怒之时没有人能扛得住那份威压,在场的人神妖鬼纷纷弯下了腰,承受着她的怒火,而就在天火即将席卷大地之时,无际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叹息。
      “终究是我失算一步。蛇神,我没想到你连一个小孩都不放过,真不愧是冷血无情的神。”伊邪那岐显出真身,挡住了漫天火光,与伊邪那美遥遥对峙。
      “过誉了。”八岐咬着牙,哼笑了一声,“别忘了,我们还打着赌呢。”
      伊邪那岐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无奈中,他只得抬起天沼矛与疯了般缠上来的伊邪那美厮打在一起,他们释放的神力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创世之力,就连须佐之男和蛇神这般存在也只能勉强站着。
      樱跪在地上,巨大的威压笼罩着她,让她冒着冷汗的同时,感受着自己的渺小与脆弱。
      成神后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要被背叛,一样要接受死亡,一样,像一个人类般,根本无能为力所有事。
      也许八岐是对的,成神,还不如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生老病死,爱恨都因一碗孟婆汤而消散,哪来这么多苦苦纠缠?
      “小鬼。”
      恍惚里,她听见八岐叫了她。
      他说,“别彷徨,你总会追随着属于你的一道光,然后好好的活下去。那便是你成神的意义。”
      六道湛然金光包裹着一条白蛇冲向缠斗在一起的两个创世神,它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二神牢牢捆缚住,天羽羽斩一柄柄扎进躯体中形成第二层桎梏,它拖着两个神明向六道中飞去,殷红的血撒了漫天。
      “八岐!”
      樱在须佐之男恐惧而声嘶力竭的嘶喊中回过神来,她费力地抬起头,却只能看见一道闪电追着白蛇消失在了六道之门后。
      风停了,云散了,可怖的天火就好似一场转瞬即逝的烟花,在六道之门彻底关闭的那一刻也彻底消失,天照最终还是没能醒来,她耗尽了身躯中所有的力量,永远的化作太阳照耀世间。
      樱感觉到她属于神明的力量在身体中流转,沉淀,最终安静的消失,她才从那一幕中缓缓回神。
      这个世界将不再有神,有的只是带着回忆等候故人的未完人。
      捏着那枚御守的指尖微微发白,有人轻轻拽着她的衣服,打散她心中的哀恸。
      “樱姐姐,所以最后大白蛇和大金毛都死了吗?”
      小平蜷缩在樱的身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樱沉默了良久,她抬头看着这唯一的一间素盏鸣尊神社,那间当初八岐去过的,她也去过的神社。
      她终于想起一件几乎被遗忘的事情。
      逃亡到这神社的那几天,她睡在神像背后,恍惚间察觉到有人靠近,勉强睁开眼却只看见黑色的长发和紫色的眼睛。
      那人凉的像冰的指尖触碰了她的额头,缓缓叹息,“巫女服,你是他的信徒吗……我没想到,他人都不在了,却还能守护着心心念念的羔羊。”
      那个人似乎向她的身体里注入了什么温暖的东西,等她第二天醒来,却又只剩她一个。
      其实神明曾救赎过她,只是她忘记了,忘记了那所谓邪神也有过温柔。
      他拯救了他唯一的信徒。
      “我觉得,他们都还活着,只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罢了,毕竟这个世界,早就已经不需要神明的存在了。”
      樱摇了摇头,将纷杂的思绪都压下去,她抱起小平,温柔的笑着。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抱着女孩,一路走下山,路过她曾走过无数次的小路,看过她无数次看过的夕阳。
      自从五百年前,她来到这间神社,成为这里的巫女,每日将神社内外打扫干净,看着那和那二位神明不怎么相像的神像——她不得不承认,改变了她一生的人都已经离她远去,她只能靠这仅剩的慰藉来聊度余生。
      而世界发展的太快,神明不得不退出历史的舞台,她也一样,融不进这飞速发展的社会,只能隐居深山神社。
      “樱姐姐,你不开心吗?”
      小平拍了拍她的脸,皱着眉头问。
      “不……我很开心。”樱笑了笑,眼眶却湿润了,“我很开心现在这样的世界,只是……”
      街道上人潮涌动,新开的糕点铺子里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都说了不要这么土里土气的花……须佐之男!你是未成年小鬼吗?你这穿的是什么啊?”
      樱愣了一下,那熟悉的字眼让她的心跳在一瞬间加快,她循着声音转过头,焦急地张望,然后浑身僵硬的立在原地。
      糕点铺子前,有两个熟悉的人影。
      “你还不是……你把衬衫系好了……你干嘛要穿这么花哨的衬衫,这不好……”
      “要你管!土气未成年!”
      “我早就成年了……你把衣服给我穿好!”
      穿着蓝色风衣的金发年轻人与另一个穿着紫色衬衫的白发男人小声的推搡争执着,白发男人似是很不满,极力的想要将金发男子推开。
      “别动!”
      金发男子将他按住了,摘下了他头顶的落叶。
      “别闹了……我们回家好不好?你的樱饼要凉了。”
      “这个不好吃……我要吃你做的。”
      “好!回去给你做。”
      那两人越走越远,樱愣愣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发呆,直到小平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才恍惚着回神。
      “樱姐姐认识他们?”
      “不……”
      樱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笑着抱紧了小平,“只是……想起了两位故人。”
      (完)
      注*墓志铭为著名诗人济慈的碑文,英文为: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ten in water.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羽落生花(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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