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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容器(稿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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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须佐之男,须佐之男!”
金碧辉煌的议事大殿中,众神官注视着那立在殿中的武神,太阳女神略微提高的音量唤回了他不知飘飞到哪里的思绪。
他微微一震,垂眼半跪下来,恭敬地回应。
“……天照大人。”
天照眼前的八咫镜中燃着天火,脊背挺立,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紧绷,泛着青白。
“须佐之男,吾命你去追击六恶,将蛇神押入神狱,你心中可有不满?”
殿堂内的神官们窃窃私语着,蚊蝇一样悉悉索索,念咒般闹得人心烦,而须佐之男单膝跪在正中央,微微垂着头,却丝毫没有不耐。
“是他做错了事。”须佐脸上的神色未有动容,他缓缓抬起头,眸光沉静,“该罚。”
天照居高临下的看着须佐,明明她才是那个上位者,可跪在那里的武神却有着不输于她的气场,只是仰起头,一个眼神,就将这场对话的身份地位拉到了一个水平面上。
倒是忘了……这位可是创世之神的养子,自小便是不凡的,可是蛇神……
“不!不好了!天照大人!不好了!”
天照皱起眉,看向堂下。在须佐身后,一个衣着凌乱,神色慌张的神使跑了上来,啪的一声跪倒在地,却又匆忙抬起头,连滚带爬的蹭上来。
“何事慌张?”太阳女神掌心一拍,温和的神力将那神使身上的伤口治愈,扶起了他。
“蛇……蛇神……”
那神使丝毫没有被天照的力量安抚到,他依旧眼神虚无飘忽,疯了一般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了一会又忽然尖叫起来。
“那是怪物!是邪神!他将所有人的神格都污染了……天照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吧天照大人!快审判那邪神!他不该存在与这世上啊!”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那神使神志不清的嘀咕着,疯疯癫癫,一会哭一会笑,哭的压抑,笑的诡异,看的人毛骨悚然。
月读站在一边,犹自笑着看着这些闹剧,缓缓开口,“天照大人,这……”
“斩神需要三样东西,击杀神明的神器,邪神的神格,以及吾的八咫镜。八咫镜定罪,处刑神行刑,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
天照微微低头,目光透过八咫镜,看向须佐之男,“须佐之男……吾本来不想让你去的,但只有你拥有足以担当行刑之神的实力,吾知道你与蛇神……”
“是他做错了事。”须佐之男缓缓站了起来,他仰头看着天照,金色的瞳孔中酝酿着浪潮。
“我会亲自去神狱中问他。”
天照眼看着须佐之男就要离开,蓦然绷紧指尖,上身微微前倾,张嘴下意识想要叫住他,然而眼前一道阴影投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月读居高临下,斜着眼角睨她。
“天照大人,他们二人的事,便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吧。”
须佐之男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明媚的神光中,天照抿着唇,指尖一点点卸了力。
“……罢了,总之那结局不会改变,便由了他。”
神狱的门并没有关紧,欲盖弥彰的敞着一条缝,暗色的血干涸斑驳,须佐静静看了一会,伸手将其缓缓推开。
光从他身后涌了进来,又被神狱中的黑暗吞噬殆尽。
“你来了。”
须佐之男沿着地上的血渍一路看上去,在森白的骨堆之上看见了那个身着白衣的恶神。
“我来了。”他这么说道。
Part.2
八岐大蛇悠然的坐在高处,他低头看着须佐,余光瞥见他衣摆上的累累血迹,不由笑了起来,调侃一般的说,“怎么?来见我,却匆忙到连身衣服也不肯换一换?”
他话音刚落,漆黑的神狱之中忽然亮起一道金色闪电,自虚空中劈落,狠狠甩在八岐背上。
雷电带来的灼烧与刺痛让八岐不受控制的向前一栽,瞳孔剧烈的收缩,他还没反应过来,须佐便抓着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提起。
须佐之男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金属的冰冷质感,瞳孔中的十字准星锁定着他。
“我从接到命令奔赴战场,亲手将你压进神狱,到现在来见你,依然不敢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情。”
“你这么做,置我于何地?”
他周身流窜着不稳定的细碎闪电,近距离的在皮肤表面拂过,引起麻痒的战栗感,八岐大蛇被他揪住衣领的动作勒得有些喘不过来气,但还是勾了唇角继续挑衅。
“我做了什么……你是指我将六恶神从神狱里放出来的事吗?”他一手扯着须佐的手腕,另一手向前伸,触碰须佐的脸颊。
“是我做的,我亲手打开了神狱的大门,怂恿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情,我让他们离开这阴暗腐朽的高天原,去将那虚伪的太阳拉下神坛……”
“你怎么能这么做!”须佐一掌挥开八岐的手,将他拉近了,忍着满腔的怒与失望,质问着。
“怎么能?”八岐缓缓抬起了眼,如此近的距离下,他的眼里倒映着须佐的神情,麻木不仁的心倏然跳动了一下,泛着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钝痛。
“这可真是冤枉了我……难道不是你们先入为主吗?”
由神力凝聚的蛇魔从神狱四周密密麻麻的爬了过来,顺着须佐之男的衣摆向上爬去,他运转神力将蛇魔击退,可这短暂的分神却足以让八岐脱离他的控制。
“须佐之男,我名义上的哥哥。”八岐面无表情的站在他对面,银色的发无风自动,蛇魔蠕动翻涌,爬在他的肩头,衣摆,腰间,吐着猩红的信子,用同样血红的眼凝视着那高天原武神。
“天照因畏惧恶的侵蚀而分离六恶,她将自己黑暗藏起来从不示众,众生只知她的悲悯却不见她的阴暗,我也是如此啊!”
“众人知我掌管欲望与灾厄,便认定我是带来灾难的恶神,这种牵强的构陷谁来为我辩驳?”
“不过我不在乎。”他指尖划过须佐心口,垂着眼,嘲讽一笑,“他人看法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在意的是承诺与背叛!”
蛇神紫色的眼睛深处闪着暗色,他指尖搭在须佐肩上,绕着他缓缓走动。
“你忘了吗?你曾说过会一直相信我,保护我,我才会留下来,成为你的家人,你便是这样对待你的家人?”
“你背叛了我。”
八岐大蛇的话如一根根刺,从骨缝和心脏里扎进去,封住了血脉,没有那么痛,却让人很冷,冷的疲惫,全然无法反驳,因为他自从接任武神一职后,忙于战场,无心他顾,确实忽略了八岐。
但他没想到事情会突然这么发展。
须佐看着八岐的眼睛,声音沙哑,“你私自放出六恶神为祸世间,甚至公然反叛,谋杀神王,是大罪……”
“谁定的规矩?”蛇神冷漠的打断了他,“谁规定天照便是唯一的王?谁规定了她无上的权利与地位?谁规定了其他的神便应该对天照俯首称臣?”
须佐之男看着他,半晌后,轻轻摇着头,叹气,“是我的错。”
八岐抿了唇,静静看着他。
武神掌中凝聚神力,神狱墙壁上浮现闪着金光的神纹,蔓延出道道锁链伸向八岐。
浩瀚的神力将本就重伤虚弱的蛇神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垂着眼,拳在袖中握紧,咬牙维持着自己的风度,看着那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是我没有约束好你……”须佐用雷枪剖开了八岐的胸膛,将藏在其中的神格掏了出来。
“……八岐,我早就该预料到这一天的,你天生便为恶,可我却一直妄想能引你向善……原来是我错了,你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Part.3
须佐之男与八岐大蛇的初识其实并非世人所以为的那样。
当年伊邪那岐还是高天原武神时,收养须佐之男作为自己的义子,将他带去沧海之源居住。
那时须佐之男刚经历过魔狱中的一番苦难,被救回来时整日寡言少语,只知道练枪,伊邪那岐怕他把自己憋死,给他从各地搜罗来了不少奇珍异兽。
八岐大蛇就是被伊邪那岐捡回来的其中之一。
“从那边海上看见的,以为是条肥鱼,想抓来煲汤,捞上来一看,却是条长虫。”
伊邪那岐脸上满是遗憾,看着躲在须佐之男身后的小八岐叹气。
“是蛇就罢了,我还没见过什么妖兽这么小就能化形。”
须佐之男一边微微张开手臂护着身后的人,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不远处的草地——那块地上的草皮被镇墓兽抓乱了,他对那只神兽如此有印象全因他那双作乱的爪子——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蛇妖化成人形的小孩,还没他高,一双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小小的少年莫名想起了那天被伊邪那岐救下时的场景,他看着那道伟岸的背影,羡艳着那份力量,憧憬着自己的未来。
“让他留下吧,我可以照顾他,当做我的弟弟一样照顾。”
伊邪那岐挑着眉,看着自己捡来的的便宜儿子,又颇具意味的看向八岐大蛇。
“你确定……引蛇入室,小心被反咬一口。”
“他不会的。”
小小的少年肩膀还是窄的,手摸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凸起的骨头,八岐大蛇本来只是随便找了个遮挡物来防备伊邪那岐,闻言却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了一眼被他当做躲避的家伙。
金色的眼睛,金色的发,太阳反射出金色的光,他动了动鼻尖,嗅到了阳光的味道。
“我选择照顾他,就是把他当做家人,我会对他负责。”
八岐眯了眯眼,躺在白骨堆中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抬起看着指缝间流窜的光——一束从门外缝隙里偷溜进来的光。
他反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还隐隐作痛,是须佐之男掏出他神格时留下的伤。
“我本以为谎言是人类才独有的劣根,可原来神也会说谎。”
蛇神自言自语着,指尖无意识的抚摸着蛇魔的脑袋。
“无论人或是神,都是伪劣的造物,你何必在意那些人的誓言?”
虚空之中,有一道飘渺之音徐徐传来,八岐大蛇指尖停顿,他微微歪了头,目光投注在一条离他很远的蛇魔身上。
“那也不过如此……伊邪那美,你也是神,你嘴里的话也不值得相信。”
“可怜的孩子。”蛇魔顺着他的衣摆缓缓向上爬,滑腻冰冷的身体从领子边裸露的皮肤上划过。
“抛弃与生俱来的神性选择与世人共情?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没有任何感情的你才算是最完美的神。”伊邪那美驱使蛇魔缠在八岐的脖子上,顺着他的锁骨游曳,用尾尖扫过他的下巴。
“我虽是你创造的一具躯壳,没有感情,却不代表我是个傻子。”
神力激荡,缠在他脖子上的那条蛇魔被其他蛇魔咬住了身体,团团缠绕,在撕咬之中散成一团瘴气。
“我是你神降的容器,若不是当初伊邪那岐将我从你那里带走,打乱了你的计划……你还会这般对我虚与委蛇,言辞蛊惑吗?”
蛇神轻笑着,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无神的注视着神狱的大门,掌心下,胸口的伤染红了指缝。
“没有感情的傀儡啊……可是凭什么?”他喃喃自语着,一步步走下白骨堆砌的祭坛。
“凭什么我不该有属于自己的意志?”
Part.4
“无人在意你生来为何,他们只能看见你从虚无而来,便认定你是天生的邪恶。”
虚空之中,传来黄泉国期期哀鸣,尖锐的嚎叫忽然便从脑海深处迸发,八岐眼前一阵恍惚,头痛欲裂,难耐的跪倒在地。
颤动的睫与紧皱的眉,苍白的皮肤上滚落汗珠,他深陷在黄泉之神凄哀的恸哭中,意识飘摆,像有无数双沾满粘液的手抓着他的臂膀,脚腕,用力将他往下拉。
【你还能依靠谁?你还能相信谁?你所爱的世人?还是你寄希望与某人?】
“不……我自己也可以……”
窒息感忽如其来,八岐的双手不受他自己控制,交叠在一起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蛇魔的眼中闪着黄泉深渊之下冰冷的红光,缠在他的手腕上,扬起身体注视着他。
“若你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何至于被伊邪那岐带去沧海之源?若你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何至于被高天原诬陷,落入神狱?”
“……呵。”八岐大蛇在窒息的痛苦中,眯起了眼睛,他嘲笑道,“命运?你指我擅自放出六恶神的事情吗?不好意思,他们搅扰了你神降的计划吗?”
那条蛇魔在他话音刚落时,便不再嘶嘶的吐信子,它眼里闪烁暗色,一股墨黑的瘴气张牙舞爪的升了起来。
虚空之中,女神的叹息不含一丝感情,“是吗?”
“你弯弯绕绕的计划在我看来都是浪费时间,我想要的,不过弹指,你也一样,如今你努力这么久,也该玩够了。”
黄泉之国阴暗湿冷的气息迎面扑来,八岐大蛇看着那道狰狞黑影,紫色的眼睛里蓄着因窒息而泛起的泪。
“回来吧,回到我的怀抱,与我融为一体。”
“我不会让你抹消我的意志的……”他喃喃着,生死关头,却莫名想起了那个不久前才掏过他神格的人。
高天原的处刑神冰冷无情,面对他时永远公正执法,可曾经带给八岐唯一安稳平和生活的也是他,须佐之男,自称是他的哥哥,永远操着当爹的心思,一边管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边又带给他不可多得的暖意。
他忘不掉须佐与他初见时,将他护在身后,向伊邪那岐说会一直将他当做家人的话;忘不掉他因为天气寒凉躲在火炉边被烫伤,须佐一边给他涂药一边喂他吃樱饼;忘不掉伊邪那岐战死那天,须佐之男紧紧抱着他,说:
“我只有你这一个家人了,你会和我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于是后来他和须佐来到了高天原,须佐接替伊邪那岐的职位成为了新的武神,而他也被天照封为蛇神,成为掌管人间欲望与灾厄的神明。
一切本该继续那么走下去,可伊邪那美说得对,他生来的唯一意义便是没有意义,他是伊邪那美的神降容器,是世间至邪之物——他曾被许诺过的家庭,许诺过的陪伴都因此化作泡影。
“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你们的命运早就注定,你们是宿敌,注定永远厮杀,永远争斗,不死不休。”
“他曾经许诺你那么多,可最终还不是因为天照的一句话掏走了你的神格?没有人会相信你,蛇神,你与这个世界没有联结,你那么努力的想要学会【爱】,却还是一无所获,你生来便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你生来没有意义,也不会有人爱你。”
眼里蓄起的泪终于落下,被控制的双手缓缓松开,他脱力的倒在地上,狼狈的喘着气,咳嗽,痉挛的呼吸,眼前一片模糊。
“你在引导我,你想让我放弃我人性的一面,彻底成为你的容器吗?”八岐问道,抚摸脸颊的指尖却一片潮湿。
“……我哭了?为什么?”
“容器是不会流泪的,除非你放弃了自己的神性,学者去爱,或是恨。”
八岐低着头,沉默着。
黑影从蛇神身后落下,伸出无数道触须,一点点缠绕在八岐身上,为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抚平眉间的褶皱,然后与他融为一体。
“若你厌弃这样的自己,不如走我给你的路,要知道,你的恨,比爱要深刻,比爱要痛苦,比爱要绵长。”
“我为什么会恨?”他又问道。
伊邪那美笑了起来,她双手抬起,将八岐揽在怀中,头颈交叠,她伏在八岐的耳边,低语着,呢喃着,那声音像是曾经他还困在囹圄中时听见的古神歌谣。
像是含着叹息与无奈,又像是虚无之海千万年的死寂涛声。
“可怜的孩子,因为你曾最爱的人背叛了你,所以你恨他啊!”
Part.5
“虽然蛇神有时确实有些孤僻,但我不认为蛇神会真的做出这种事情,这其中必有隐情。”须佐之男跪在天照座下,又一遍重复着他已经说过好几次的话。
“天照大人,若你不肯告诉我真相,就让我去调查,我已经取了他的神格,他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作乱的可能……”
“须佐之男!”天照开口打断了他,也依旧重复着她说了无数次的话,“一切自有定数,蛇神生而便是恶神,伊邪那岐应当告诉过你这个事实,是你执意要留下他,如今你也便要负起处刑他的义务,这便是天命。”
须佐之男沉默了,他微抬着下巴,审视天照,紧接着,他站了起来,仰头注视着神座之上的神王。
“敢问神王大人,何为天命?”
天照俯视武神,指尖一点点收紧,却一字一句道,“天命即注定发生的不可改变的命数,天命即为世界真理。”
“天命不可违。”
“天命没有善恶,没有明暗?”须佐继续追问着。
“善恶明暗由八咫镜定夺,而八咫镜即是天命的一部分!”天照站了起来,她身上浩瀚的神力犹如炙热的太阳,光芒四溢,充满压迫,可却又如春风,和煦温柔,无孔不入。
“须佐之男,无论你是否愿意,处刑蛇神,即是你的天命,守护世间即是你的职责。难道你要违背伊邪那岐的遗志,辜负他的嘱托吗?”
武神张口欲言,话却梗在喉咙中,他动了动手指,细微的闪电流过,耳边嗡鸣一片。
头痛的紧。
“可我看着他长大,我实在不能抛却所有私情就……”
“那你要在天下苍生与他之间选择谁呢?”
天照再次打断了他,面前的八咫镜火焰熊熊燃烧,极具压迫的直面须佐之男,将这个永远无法双全的难题摆在他面前,“如果有一天,须佐之男,你必须要杀了他才能拯救世界,你会怎么做?”
“我……”
八咫镜是天照的神格所化,代表着世界的法则与善恶,是这世间当之无愧的公正,里面不灭的天火带给这世界爱与光明,可此时此刻,却如处刑罪神的神罚之火,穿透灵魂,直击他心中最不敢面对的一切。
世人与家人,大义与私情,要如何选择?
须佐之男答不上来,他终于弱了气势,哑口无言地垂下了眼,“……我不知道。”
“可我答应过要一直守着他,我已经食言了,我甚至在证据之下找不到一点点为他辩解的理由,天照大人,这便是你说的天命吗?”
天照顿了顿,她脑海中浮现伊邪那岐临走前对她的嘱托,又想起被关入六道的几个恶神,记忆里那铺天盖地的黑色席卷而来,尖锐凄凉的恸哭让她闭了闭眼。
那人不能,绝对不能降临。
可正待她要再说些什么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骚动。
须佐皱起眉,他预感有些不妙,一转头,那浑身浴血的神使已经冲破门槛,一头栽在地上。
他仓皇的抬起头,伸手去抓住了须佐之男的衣摆,手上的血顺着布料纹路蔓延开来。
“蛇神……蛇神疯了!好多血……好多神使……他杀了好多人!他已经疯了!”
厅堂中,一道雷光乍起,下一瞬,天照的神宫中便没了处刑神的身影,而冗待开启的刑神场之下一片尸山血海,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立于中央,双手不染纤尘,脚边的衣摆却已深红。
“蛇神!你这是做什么?”
须佐之男又惊又怒,他怒视八岐,雷光因神力激荡而不稳定的跳动。
“哦?”白衣神明轻笑了一下,一点点转过头来,他鎏金色的眼睛注视着须佐之男,泛着红光,嘴角扬起陌生而熟悉的弧度。
“来的这么快?我还没有适应这具身体呢。”
【他】一边笑着,闲庭信步般向须佐之男一步步走过来。
“你不会就是他心心念念也不肯向我屈服的人吧!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只不过和伊邪那岐沾了关系,多少有些让人恶心。”
须佐之男手中的天羽羽斩劈啪作响,却迎着那双金色眼瞳,一步都没有退。
“你不是八岐大蛇,你是谁?”
“我?”【他】抬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沉思了片刻,紧接着便又笑了,“猜一猜?须佐之男,猜猜我是谁?”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那位神将蓄起力量,手中天羽羽斩迸发雷光,还未及【他】反应,雷电便带着须佐之男逼近了。
胸口传来阵痛,贯穿□□的天羽羽斩释放出了万钧雷霆神光,那霸道而富有攻击力的神力将他的脏腑灼烧,泛出滚烫的疼痛感。
“你把他怎么样了!”那话里毫不留情,下手也是又重又深,是往命门上扎的一剑。
“呵……”【他】咳了血,沉闷的笑着,眼神却越过须佐之男看向他身后。
须佐身后是释放神力保护众神的天照。
“须佐之男!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蛇神了!杀了他,毁掉他的神格!不要再犹豫了!”
“哦?”【他】咳了一声,眯起眼,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看着须佐之男,扬眉说道:
“我是他,也不是他。”
一股甜腻的气味涌进鼻尖,须佐心里正一团乱麻,于是味道不知不觉袭来后让他眼前一花。
“可是须佐之男,杀了我也就是杀了他,你下得去手吗?”
神力涌动间,待须佐回过神,眼前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他猛然回过头,只见一条白蛇张开巨口,向天照咬了过去。
“须佐之男!杀了他!”
天照的声音中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多了几分冰冷的肃然,面对巨蛇,她只来得及仓促看了眼须佐,然而尖锐的蛇牙就在眼前,泛着泠泠寒光。
她脸色青白的退后一步,却略显慌张的倒在自己的神座上。
须佐抬起头,他看见天照即将被巨蛇吞噬,太阳的光辉消退,世界被黑暗一点点蚕食。
【若有一天,要你在他和世界之间选择一个,你会怎么选?】
须佐之男闭了闭眼睛,从未觉得手中之剑这般沉重过。
他没能想到,这个难题会来的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Part.6
意识之外的声音像是被水泡透了,透过灌满水的耳膜,失去了每一个字眼真实的发音。
“……蛇神……醒醒!”
八岐大蛇猛然睁开眼睛,却见那只胖的没型的三花扭着屁股跳入一道黑影怀中,他抬手蹭过脸颊,传来些许火辣的痛感。
想必是被一爪子挠醒的。
于是他在地上坐了片刻,调整了一下思绪,正想要站起来,才发现手腕脚腕上缠着的锁链。
蛇神沉默的注视着那些锁链,很久后轻轻地笑了下。
“这么怕我再跑出去?你在刑神场上用剑捅过来时,可是冲着我的命门去的。”
“你是神明,又怎会因为身体的创伤而身死?”
黑暗中的人影弯腰将伊吹放下来,拍了拍它示意自己想要和八岐单独说活。
伊吹离开了,可他也没有走过来,就那么远远地注视着八岐,用八岐一惯熟悉的声音,微微沙哑却仍带着些许青涩的语调,说着话。
“八岐,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伊邪那美的事情,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然而蛇神冷漠的打断了他,眼角瞥着那处阴影,“可你甚至不愿意走来我的面前和我说这番话。”
八岐动了动手,锁链便哗啦的响了一声,他盯着那道几步之外的影子,不知是在自嘲还是折损对方。
“没有转机,如果你已经知道了神将容器的事情,那伊邪那岐也应当告诉过你,你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背叛你所爱的世界,任由伊邪那美降临,一条是杀了我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着须佐之男。
“神将大人是这般尽忠职守的看门狗,定然是选择后者的对吧,今日,是为斩杀我而来?”
“我不想杀你,可你偏偏做了不该做的事。”
那道黑影终于缓缓移动了,他一步步走出那个阴暗的角落,将自己完全展现在八岐面前,“我是在救你!”
他金色的瞳眸中流淌着暗色,八岐怔了一下,嘴角敷衍的笑意缓缓消失。
“你觉得凭你可以救我?”他仰着头,冷漠的说着。
“除了我,还有谁能救你?八岐,我将你看作是我最后的家人。”
须佐之男身上有着伊邪那美残留的虚无之力,这让他看上去气质有些不一样,冰冷死寂中带着些步入绝望的疯狂。
“只要你听我的话,一切就还能回到正轨。”
他向八岐走来,想要伸手将他拉起来。
“家人?回到正轨?”八岐忽然呵笑一声,一把拍开须佐的手,眼神如毒蛇一般含着丝丝不甘而隐晦的恨,“原来对神将大人来说,家人便可以这般被推入黑暗,永不见天日!”
“你曾说过相信我,可天照不过一句话就也能让你动手伤我,天下大义比之你所谓的家人,谁更重要不言而喻。”
“哈……更遗憾的是……”八岐眯了眼睛继续嘲弄他,“我竟然也觉得,你就该这般下决定。”
“那你要我如何救你?”须佐之男沉了声音,垂下了手,他盯着八岐凉薄的眼,疲惫中带着对他的无力,“证据确凿……你要我怎么救你?”
“六恶神,是我放出来的,高天原,是我搅翻的,如此大的罪过。”
八岐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指尖点在他的胸口,触动茫然跳动的心。
“别假仁假义的来救我了,杀了我吧,然后成就你的大义。”
这话触到了处刑神的逆鳞,原本还能维持平和情绪的须佐眼睛倏然变红。
“可是只要将伊邪那美的意识从你身体里驱逐出去我就能救你!一切也会有转圜的余地,你为什么偏偏要执迷不悟!自甘堕落?”
暴怒的处刑神身上流窜出肆虐飞散的雷光,他一把抓住八岐的手腕,双眼中遍布血丝,咬牙切齿的质问他。
“八岐,你总说我不信你,可你信过我吗?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你是神将容器的事情,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你的苦衷,如果你能多依靠我一下……”
“家人,朋友,在你那自私自利的大爱之前算得了什么呢?”八岐一把抽出自己的手,退后了两步。
“如果你觉得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我,那我告诉你,做好的办法是放我离开。而我则会彻底摆脱伊邪那美对我的控制,只要你给我一点点信任,只要你这么做了!我就也可以做到!变回真正的我!可你信我吗?你敢这么做吗?”
八岐一字一句说完了,看着须佐,轻笑了一声,他眼里的疯狂被压下去,身体却脱力般倒下。
须佐之男瞪着眼睛,无声的怒视着八岐,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心像是被一双手用力拧动,又酸又紧,连眼神也渐渐变得无力。
须佐看着他,哑着嗓子,眼也红了,“……你是我的家人,我做的一切只是想保护你,我们应该是彼此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意义?我只是一个容器,我不该有感情,也不该懂爱恨,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达到你想要的那般摸样?”
八岐冰冷的话化作尖刀,一寸寸剜剐血肉,剥皮拆骨。
“你配成为我的意义吗?”
须佐之男踉跄着退后了一步,他看着八岐,那一声声诘问尖刀一样刺痛着他,也让他愈渐麻木,他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边摇着头,一边失望的说,“你不该是现在这样……”
“你认识的八岐大蛇在你遵循天照命令来剜取神格时已经死了。”八岐冷笑着,张开了手臂,“我答应伊邪那美将身体给她,将我的一切交付,然后在她的见证中看这世界覆灭。”
虚无的力量再一次卷土重来,黄泉之神的呢喃随着阴冷黑暗的神力蔓延开。
“须佐之男,伊邪那岐帮你拖延不了多久的,你的选择还是只有两个,要么看着这世界消亡,要么,亲手杀了我。”
“而我猜。”他一步步靠近,眼睛渐渐泛起红光,鎏金漫过浅紫。
伊邪那美控制着蛇神的身体,她抬起手,指尖点在须佐胸口。
“你选了后者。”
Part.7
伊邪那岐远远看见狭间处闪过雷光之时,就知道他那便宜儿子的痴心妄想显然失败了,他一手释放神力阻挡着黄泉裂缝中虚无的侵袭,一边远眺须佐之男的位置。
处刑神雷光绕体,紧紧追着八岐大蛇向罅隙外而来。
“伊邪那岐,好久不见。”
伊邪那岐眯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有着一双金色眼瞳的【蛇神】,挑了眉问道。
“伊邪那美?呵,我以为那小白蛇有多么意志坚定呢,最终还是被你钻了空子啊!”
“总归比不上你那位养子手段高超,神降容器本该无情无欲,竟也会被一块木头打动生了情。”
伊邪那美一手托着脸颊,鎏金色的眼平静的看着他,“不过他再怎么坚持,也无法抵抗我的侵蚀,我终将降临,颠覆这个俗套而残破的世界!”
须佐之男就跟在伊邪那美身后,他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看上去像是被什么撕咬过,衣服破破烂烂,凝着一块又一块的血迹。
伊邪那岐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伊邪那美,“你用这张脸和我说话,还真是有些不习惯,我这边正忙,你就和我的便宜儿子先对一手吧。”
他话音刚落,贯通天地的雷光便甩了下来,比常人腰还要粗的雷,其中蕴含的恐怖神力难以计量,伊邪那美顿时便感到全身麻痹,意识也模糊了几分。
瞳中的金色淡了些,八岐眨了眨眼睛,下意识低头看着那指向自己胸膛的天羽羽斩。
处刑神冰冷的神情和眼里的狠绝那么清晰直白的映入眼帘,他沉默的看着对方满身的血,又看他剑尖缭绕的电光。
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可没等他再说句话,伊邪那美的力量再次卷土重来,侵占了他的意识。
“你真的敢动手吗?须佐之男,杀了我就是杀了他,你真的要为了所谓天下苍生杀了他吗?”
须佐之男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唇畔颤抖,眼神挣扎了一会后,手却握紧了剑。
“如果没能祛除……”
【如果没能祛除伊邪那美附着在蛇神身上的意识,便只有杀了他这一条路可选。】
当初刑神场一战,八岐大蛇被短暂封印在狭间中,本该身死的创世神现身救回了重伤的须佐之男。
他低头看向独坐一旁,意志消沉的养子,郑重的和他说,“八岐大蛇是伊邪那美创造出的神降容器,天生没有七情六欲和正常生灵该有的感情,我当初将他带回来就是为了延缓伊邪那美企图降临人间的计划。”
“若非你执意留下他,我早就将他杀死了。”
“须佐,你以为的家人可能从未对你产生过感情,这份单向的寄托没有意义,杀了他,保护这个世界,就是你要去做的。”
须佐缓缓抬起头,疲惫通红的眼看着伊邪那岐,“可我们相处那么久,我以为我们是家人……”
“父亲,我需要他,我承认我有私心,我还想去试一试。”
然而他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他眼睁睁看着八岐露出失望透顶的神色,然后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伊邪那美,彻底堕落。
而推他走向绝路的人就是自己。
【便只有杀了他这一条路可选。】
“可我做不到……”
那张脸是那么的熟悉,在记忆里对他笑过,怒过,冷漠过,温柔过,一幕幕过往在脑海中流淌,如春雨无声却无处不在,浸透身心,模糊了感情。
真的……做不到吗?
“八岐……人人都说你生来便是罪恶,无情无欲,可你真的对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点的眷恋吗?”
雷霆再一次闪落,从蛇神身后劈下来,他闷闷的哼了一声,抬起头来。
“那你最终选择谁呢?”他眨动双眼,眸中红光并未褪去,脸上却是八岐一贯的神情,他张开双臂向须佐之男拥抱过去。
“如果他说他爱你,你还会选择杀了他,拯救苍生吗?”
泪水顺着紧闭的双眼潸然落下,又被缭绕的雷电神力击碎,须佐喉结滚动着,抬起了手拥住八岐的身体。
“……也许他爱我吧,可现在应该只会恨我了。”
为了天下苍生,他终究只能这么做。
天羽羽斩当胸穿过,雷电神力顺着创口奔涌而入,毫不留情的将被伊邪那美浸染的神格粉碎了。
“我爱过你,须佐之男。”
那熟悉的语气让须佐一愣,意识到什么的他脑子里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想要将八岐推开,却被对方牢牢搂住了腰。
“也许这便是我的宿命,我生来无情,却要死在让我生情之人的手里。”
八岐抬眼,看向天边晨光,紫色的眼睛中染上了一抹金。
“须佐之男,也许成就你的意义,便是我的意义。”
漆黑的雾从八岐身上脱离,一边嘶喊,一边挣扎着,扭动着,被天空中的黄泉罅隙拉扯过去。伊邪那岐手中结出巨大的符文法阵,将伊邪那美残留的力量彻底封印在黄泉彼岸。
天空恢复澄澈,阴霾退散,太阳照常从天边升起。
八岐抬起手,从须佐的发顶摸下来,趴在他颈侧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耳语。
“好可惜,我刚刚学会爱,可是你看不见了。”
明明没有丝毫缝隙的紧密怀抱倏然一松,无数的光尘从他指缝间划过,略过耳边,穿过发丝,随着风飘向空中,最终消弭无声。
须佐之男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终于从那空白中醒过神。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所有在大战中活下来的人都记得,有一位举世无双的高天原武神战胜了邪恶,拯救了世界。
可没有人知道,从此之后,这世间,再无他所留恋,再无他所喜爱。
世界的英雄终究要孤身一人,永世面对一个失去所爱的无色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