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蛇]高天原白蛇传》昆仑君同人机

13、虹光

　　Part.1
　　【一切的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最终都会流入深海，随着一头死亡的白鲸沉入海底，做一场醒不来的梦。】
　　“八岐！”
　　有人在喊他，八岐大蛇静静将备忘录关闭，向前应了两步。
　　伊邪那美有些不耐烦的，用力拉了他一把。
　　“不要再玩手机了！你应该跟紧我！”她说着，行色匆匆，回过头来又柔和了目光，哄着养父怀里的小女孩。
　　“我们天照就很乖，一路上不哭也不闹。”
　　八岐大蛇静静看着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半晌后垂了眼去看游轮栏杆外的海景。
　　天空乌压压的一片，显然是风雨欲来，可海面上一片平静，甚至平静的过了头。
　　轰隆的一声雷响，将黑沉的云短暂的劈开一道狭缝，雷光无声的在天空中蔓延出横七竖八的根系，在声音传出的时候又一点点消弭。
　　八岐抬起头看着天空，而下一刻，雨点打在他脸上，毫不在意的抬起手擦了擦脸，转头又跟上了那一家三口的步伐。
　　廉价的游轮之旅，处处都是人，低下头就是发腻的地板和吱呀乱响的门，八岐看着那简陋的木板床，叹了口气，认真思考着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他们一起来。
　　“爸爸妈妈！我想要吃蛋糕！”
　　天照叫嚷吵闹的声音和养父与伊邪那美的逗哄声将八岐大蛇从自我世界的沉思中吵醒，他微皱着眉看着那吵吵闹闹却气氛融洽的三个人，微不可查的抿了唇。
　　“哎呀……这时候爸爸妈妈有点忙的……哎！八岐！正好你闲着，别玩手机了，去给妹妹买个蛋糕！”
　　伊邪那美使唤道，养父则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他，有些局促的眼里是淡淡的疏离，只是一瞬又移开了目光。
　　“麻烦你了！八岐。”
　　八岐看着天照身上干干净净的公主裙，粉嫩的脸上洋溢着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养父与伊邪那美是好的父母，他们给予天照无私全面的爱。
　　才能养出天照这般乖巧可爱，粘人会撒娇的性子。
　　他就不一样了，自从十年前伊邪那美与他的亲生父亲离异改嫁，本就厌弃忽视他的伊邪那美对他更是苛刻，养父倒是从不为难他，吃穿用度一应供给完全。
　　只是一个人能给予另一个人精神层面的东西是有限的，心脏即使长在胸腔中间，可心尖的部位也是偏向左边。
　　八岐大蛇在原来的家庭里就已经不在乎所谓的亲情与爱，他将自己从一切中剥离出来，反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逍遥自在。
　　“八岐哥哥！我要巧克力的！还要有亮晶晶软糖的！还要……还要有大草莓！”天照睁着一双浅金色的眼，软软的头发扎成可爱的丸子头，八岐看着她，心里却觉得厌烦。
　　巧克力有什么好吃的？软糖黏牙麻烦得很。蛋糕上的草莓又酸又贵,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他不想去买蛋糕，指尖攥着手机用力到发白。
　　“八岐？你愣着干什么？去给你妹妹买蛋糕啊？”伊邪那美拍了他一下，皱起眉头准备发火，“你又这幅晦气样！我说了多少遍，出来玩就开开心心的！你耷拉着脸给谁看呢？早知道我当初就该把你扔给你爸……”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
　　养父看着八岐骤然变白的脸，有眼色的拉住了伊邪那美，尴尬道，“那个……八岐啊，如果缺钱的话可以和叔叔说，想吃什么的话一起去买吧。”
　　“不用了叔叔。”八岐大蛇忽然抬起头来，他紫色的眼睛像是幽深的沼泽，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我这就去买蛋糕。”
　　他亮眼的银发在雨幕中黯淡无光，就连脸上挑不出错的笑容也是机械的。
　　也许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灰色。
　　Part.2
　　游轮上的吃食并没有多精致，何况八岐大蛇厌倦天照这个妹妹，也没什么心思给她挑块好的。
　　随便选了个蛋糕商铺，拉开简易的门进去后，听见柜台上一只招财猫机械地叫了声欢迎光临，他扫了一眼，那只招财猫宛如圆球，肥硕笨壮，却有着一张天然上扬的笑脸。
　　也许能招财吧，八岐大蛇想着，随便指了一块巧克力蛋糕要求店员外带，目光便漫无目的的在橱柜里扫视。
　　于是便留意到了橱窗角落里的一块蛋糕。
　　那块蛋糕在一众规规矩矩的模型蛋糕里有些别出心裁，表层抹面像是用彩色水墨晕染开的晚霞，红橙黄三色交织缠绕，与恰到好处的蓝色和绿色，形成了抽象而富有水墨风的背景，点缀着一株白色的樱花树，树下是一条白色的小蛇在歇栖。
　　很奇怪的装饰，却完全吸引了八岐的注意。
　　手机叮铃一响，他看着那条系统自定义发送的邮件，上面公式化的写着一段话。
　　【今天是2019年12月26日，您的十八岁生日，XXX祝您生日快乐~】
　　八岐大蛇垂着眼，看了一会，将屏幕摁熄了，装回口袋。
　　“您喜欢这个蛋糕吗？”有着金色头发的蛋糕店店员心细的留意到了他的目光，试探着问道。
　　“不。”八岐大蛇在短暂沉默后，扬起了礼貌的笑容接过他为天照买的巧克力蛋糕。
　　他看着那个店员蓬乱的金发，在那样亮眼的颜色上注视了几秒，然后转头离开了。
　　“我不需要它。”
　　游轮驶出港口有一段距离了，而海上的风暴也终于酝酿完全，暴雨之中，雷声与闪电交替侵袭着八岐的感官，刺骨的寒冷侵袭裸露在外的皮肤，他的头发被雨水淋的湿透，没走几步，船身忽然一晃，他没能站稳，顺着滑腻的船板栽倒在地。
　　蛋糕被大雨刮到了一边，泡了水，显然是不能吃了，甲板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茫然中，八岐大蛇回头看闪烁着点点灯光的船舱，也许其中的某一个就是伊邪那美夫妻与天照温馨的三口之家。
　　雨幕像是连天的黑色屏障，八岐大蛇靠着船头的栏杆，静静注视着那广袤的，漆黑的大海，怒意喷发的滔天海水极具压迫力的翻涌起来，船身激烈晃动着，海浪拍上船舷，腥咸冰冷的海水兜头浇下，彻底让他湿透了。
　　广袤的天地之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八岐大蛇踉跄着站起来，扶着栏杆向前迈了几步，巧克力随着海水融化，像是油漆一样蔓延过来，染脏了他白色的球鞋。
　　他看着脏了的鞋面，抿着唇，喃喃自语道。
　　“这是我自己买的鞋……”
　　巨大的浪花卷上甲板，八岐大蛇凝视着那一片海，却仿佛看见一条巨蛇张开嘴向他吞噬过来，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待着什么。
　　也许这样也好……
　　浪将他卷入海里，腥咸的海水灌入肺腑，他难受的挣扎起来，可周围的一切毫不留情的将他的挣扎拍回海中，他抓不住流动的水，也没有浮杆可以打捞起他。
　　点点灯火远去，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海里。
　　Part.3
　　“喂！小家伙！喂！醒醒！”
　　远处空茫的鲸鸣起伏寥落，八岐大蛇在混沌中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人掰开，柔软的触感倾覆在嘴唇上，有人在为他做人工呼吸和心腹复苏。
　　“咳，咳咳！”他咳呛出水，睁开酸涩的眼睛。
　　眼前有一片金色在来回摇晃，湿漉漉的水滴落在脸颊上，他有点迷茫，眼前空虚一片，直到视野聚焦，一双金色的眼睛映入眼帘。
　　“你是……蛋糕店店员？”
　　那头标志的金发太过惹眼，八岐大蛇愣了一下，看着他一身衣服湿透，缓缓皱了眉，“你救了我？我记得我是……”
　　掉进海里后发生的事情几乎无法回想，八岐大蛇只感觉到尖锐的疼痛刺入大脑，记忆里只剩他被冰冷包围时，眼前忽然闪过的一道金色闪电。
　　“你这孩子！怎么能往海里跳？多危险！”金发的蛋糕店店员说着，疲惫的向后一靠，坐倒在地。
　　“我……”八岐大蛇正想要说，不是他自己跳下去的，是海浪将他卷下去的，只是这话却没能说出口，他打量着四周，被入目所及的景象极大的震撼住了。
　　幽远的鲸鸣从远方传来，虹光弥漫的彩云中，金色的阳光飞过水一般流动的蓝色云烟，成千上万的白色飞鱼汇做鱼群，伴随着云层里跃出的巨鲸一起在天空中畅游。
　　天空变成了一片彩色的海洋，八岐惊叹的看着这一切，终于想到什么般看向自己身下。
　　是一搜装饰奇特的游轮，珊瑚海藻，甚至有苔藓绿茵，顶端船舱上也宛如空中花园，茵茵草地上是一株白色的樱花树，花瓣飘飘洒洒，周身棉花糖一般柔软的云在船舷周围飘过，如仙境般不可思议的美好。
　　“这……是什么？”
　　“这是浮空船，是我的船。”金发男子一脸严肃的对他说着，他虽然没有笑，眼里却有着一丝温和，那神色让猝然撞入他目光中的八岐大蛇有些茫然无措——他将自己从人群中隔离太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的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去分辨对方的神色了。
　　“喵！小金毛！你怎么又捞了奇奇怪怪的东西上船！”
　　一只肥硕的三花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一头将金发男子撞倒在地，喵喵乱叫着用爪子挠人。
　　“伊吹！别闹！”
　　八岐看着他们在船板上翻滚的姿势，拍了拍自己湿透的衣服站了起来。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
　　“碰巧而已。”金发男子将三花猫推开，看了看自己和八岐狼狈的样子，伸手打了一个响指。
　　晴空一道霹雳，八岐大蛇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竟然已经完全干爽了，但过电的麻痹感从身体表面流过，像是被带着绒毛的东西一寸寸划过皮肤。
　　“我叫须佐之男，这是我的浮空船，那天收店后本来是想直接离开的，但是意外看见你跳海了，只好把你也带来了这里。”
　　八岐扒拉着自己被静电炸飞的头发，不知道该对眼前的人说些什么。
　　“你，为什么不把我丢回那艘船上？”
　　须佐之男愣了一下，却有些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目光也开始闪烁。
　　“……抱歉，我本来是想把你送回去的，可是你当时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我拉不开你，船开远了，我只好把你带了回来。”
　　八岐看了看他，半晌后，放弃了扒拉自己凌乱的头发，他走到船边，眺望着天边如梦似幻的景色，微微暗沉的紫色双眼里却闪过一丝落寞的笑意。
　　“没关系，我也不想回去。”
　　Part.4
　　天空从晚霞一样的橙红逐渐变成了繁星满天的深蓝，八岐大蛇坐在白色的樱花树下，向上看是群星闪烁，向下看——是须佐之男被一只又蠢又胖的三花猫抱着大腿。
　　“喵！你知道你捡回来了什么吗！你捡回来一个小孩！还是那种带晦气的——”
　　“嘘！别说了！我这就去给你烤小鱼干还不行吗！”
　　须佐之男手忙脚乱的捂住了伊吹的嘴。
　　八岐大蛇听不太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但是他却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
　　这艘巨大的船上只有他们三个人，他不知道这样一艘船要怎么运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只猫会说话，更搞不清须佐之男这个人——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却仿佛什么都能做到。
　　“这艘船是往我家的方向去的……你，确定不要回去，要和我离开吗？”须佐之男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了新鲜出炉的糯米丸子，淋上了金色的蜂蜜。
　　八岐大蛇看着那盘丸子，顾左右而言他，“这是你自己做的？”他顺手拿了一串咬下一枚，甜腻的蜂蜜与糯米的香软在舌尖绽开，八岐一直没什么波动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你喜欢？”须佐眼尖的问道。
　　“还好吧。”八岐舔了舔唇角的蜂蜜，盯着那串丸子出神。
　　“我记得我三岁那年，我妈经常给我做这个，还有樱饼，苹果派，红糖糍粑……每个都要放很多糖，然后就吃蛀了牙，他们就不让我吃了，我就只好偷偷买着吃，被发现后我妈打了我一顿，我就不敢吃了。”
　　他看着手里的丸子，将它放回了盘子里，“后来，没人管我了，手里有他们给的零花钱，但是却也没了吃甜的心思。”
　　须佐之男看着他默默垂眼地样子，心里很复杂，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绞尽脑汁，笨拙的想要逗八岐笑，“有钱了……有钱了你当然可以吃自己想吃的，你现在离开了他们，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不是吗？”
　　他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眼神急切中带着些许的无措，却忽然伸手将一语不发的八岐大蛇拉了起来。
　　“我不止会做蛋糕，我还会做很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给你！”
　　须佐带着八岐一路在船舱走廊上奔跑，八岐这辈子没跑的这么跌跌撞撞过，一路碰到了无数的物件。
　　“喂！你干什么！”
　　八岐大蛇一向喜静，不爱运动，连着一口气跑这么快，他只觉得心脏快速地跳动着，血液迅速向四肢百骸里流淌，可是抓着他的那只手却如此的火热，恍惚间，似乎在一片冰冷的深黑中，有人抓住他的手，传递给了他唯一的温暖。
　　……是，谁？
　　“我们到了！”须佐之男停了下来，八岐弯下腰喘着气，就想要指责他。
　　“跑这么快干什么？”
　　“你看！”须佐之男转过身看着八岐大蛇，脸上带着阳光而肆意的笑容，“这是我的餐厅！你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你可真会说大话……”
　　八岐大蛇喘着气说，头都没抬起来就讽刺着他，然而入目的华丽长桌与长桌尽头流光溢彩的巨大圆形彩窗，却让他微微惊艳。
　　须佐之男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昏黄的灯光熄灭，长桌上渐次亮起烛火，一道道精美的食物冒着热气出现在银质的餐具中，鲜花点缀，红酒微醺，巨大圆窗中撒下的斑斓星光更让这一切如梦似幻，美好的不真实。
　　八岐大蛇看着这一桌美食，默默嘀咕了一声，“我不喝酒……”
　　“不是酒，是葡萄汁，你应该还没到喝酒的年纪吧。”
　　须佐之男听见了，彬彬有礼的为他拉开了椅子。
　　“我成年了，我已经十八岁了。”八岐大蛇赌气般的仰起头，一脸的不耐烦，可眼中的别扭却无法藏起，他坐在位置上，抿着嘴说，“我成年了。”
　　“好吧！你成年了！”须佐之男双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按，“你已经长大了。”
　　那一刻，八岐大蛇只觉得心中忽如其来的酸涩，长大二字像是一团塞在肺管里的棉絮，湿漉漉的让人难受，呼吸困难，鼻腔酸涩，眼前一片模糊。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八岐大蛇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难过，好像这句平平淡淡的话里带着一点叹息，一点急迫，一点无法挽回。
　　仿佛暗淡了十几年的世界忽然照进来了一束金色的光，倾覆天地。
　　Part.5
　　“我累了。”
　　八岐大蛇忽然站了起来，他一把推开站在他身边的须佐之男，向船舱深处走去。
　　烛火一簇又一簇的熄灭，须佐之男站在原地，隐在阴影里，星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八岐微微回头用余光看着他，却只能看见一道幽蓝色的轮廓。
　　“我送你回家吧。”那个人这样说着。
　　恐惧如海水一般淹没了八岐，他毫不犹豫的转过头，用双臂抱紧颤抖发冷的身体，跑了起来。
　　“不……我不要回去……我不想……我不能！”
　　他将房门反锁了，任凭门外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持续了半夜，也缩在床上一动不动，八岐睁着眼睛，没有丝毫睡意，只是静静将自己包在被子里，他不知道外面敲门的是谁，但下意识的，他却觉得那不是须佐之男。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里的恐惧已经尽数褪去，随之涌上来的是漫无边际的空虚，身体不再打颤，可从骨子里蔓延上来的冰冷却封冻着他的意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逐渐变成了砸门声，他开始头痛，泪水也不受控制的从眼中流出，八岐紧紧抱着自己的头，死死瞪着眼睛无声的看着不断被敲响的那扇门，就好像门外有一个狰狞的怪物，马上就要破门而入，将他从天空拉入深海，永坠地狱。
　　冰冷，死寂，窒息，八岐大蛇眼前一片恍惚，他甚至以为自己在无边无际的海里，茫然地挣扎着，痛苦到连尖叫都无法发出。
　　门砰地一声被打开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突然闯了进来，他周身裹挟着能劈开一切的金色闪电，向他跑过来，将他一把抱进怀里。
　　“没事了！它们都离开了，你安全了，没事了！”那个人用力将他蜷缩在一起的双臂分开，将陷在胳膊里的指甲拔出来，最后低下头吻着他的唇，用最温柔的吻解救了鲜血淋漓的唇。
　　那是从未有过的色彩，也是从未有过的情感。
　　就好像，他是重要的，最重要的，那个时刻，只有彼此。
　　“没事了……没事了八岐！你安全了，你很安全！”
　　冻僵的手脚似乎在一瞬间松弛了下来，八岐眨了下眼，抬起头看着那个抱住他的人——须佐之男，他金色的头发被淋的湿透，黏黏嗒嗒的垂在脸侧。
　　“我是要死了吗？”八岐颤抖着问，一只手紧紧抓着须佐之男的衣领。
　　“不。”须佐之男握住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不会死，你会活下去。”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八岐大蛇眯着眼睛，有气无力的问道。
　　然而，他凝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期盼着对方说些好听的话来哄骗他，比如——我见你长得好看，见你可怜，见你没人管需要安慰，见你的第一面，就开始喜欢你。
　　但都没有，须佐之男凝视着他，缓缓道，“我没有对你好，我只是，恰巧救了你。”
　　八岐大蛇沉默了，他看着须佐之男，缓缓地，将对方推开了。
　　是啊，萍水相逢，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是本性作祟，也许换了其他人，他也会跳下海里去救……
　　“小金毛！我早就跟你说了！他就是个晦气！你一定要将他救回来！”那只三花肥猫忽然跳了进来，晃着脑袋将一身的水甩干净，仰起头喵喵怪叫。
　　“你看！他招来了丧气鬼！天被捅了大窟窿！我们要回不了家啦！”
　　八岐大蛇下床，拉开窗帘，他这才看见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天变成了乌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云翻滚不息，像是愤怒的海，将要掀起巨狼，却又被暴雨压制住。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了，是天空，还是海洋？是梦里，还是现实？
　　这个念头让八岐忽然开始害怕。
　　“你们要去哪里？这艘船要去哪里？”
　　他回头看着须佐之男，问道。
　　“沧海之源。”须佐之男抱着伊吹，用手按着小猫的爪子，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眼睛闪着光，“我要回我的家乡去。”
　　“我和你们一起走！”八岐大蛇脱口而出道。
　　“不。”
　　八岐一愣，不解的看着须佐之男，“为什么。”
　　然而须佐之男垂着眼，揉了揉怀里的猫脑袋，“我家，不是个好地方的，有会吃人的食人花，有凶悍的打人树，还有一头老掉牙的狛犬……”
　　“我想去。”八岐打断了他，“我想和你一起去！你救了我，不该负责到底吗？”
　　“我……”须佐之男愣愣地看着他，却不知为何半晌说不出话来。
　　“喵！你个晦气！得寸进尺！不知羞耻！”伊吹挣脱开须佐之男的束缚，跳下来挠着八岐大蛇的裤脚，“晦气！晦气！晦气！才不要你和我们一起走！”
　　“伊吹！”须佐之男有些无奈的抱住了那只猫，看着沉默不语的八岐大蛇，他选择让他一个人静静。
　　“你要把我送回去吗？”
　　八岐大蛇看着他的背影，这么问道。
　　“我……不知道，我救了你，但之后要怎样，是你的选择。”
　　门吧嗒一声关上了，八岐大蛇看着那扇不会再被敲响的门，动了动手指，喃喃自语。
　　“也许不救我，让我淹死在海里，才是正确的。”
　　Part.6
　　按照那只会说话的肥猫所讲，他们的家乡沧海之源位于天空之眼，那是天空与海洋交界的地方，从那里，一条路向上通往沧海之源，一条路向下能让八岐大蛇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那天的事情除了那只三花猫在不断的喵喵叫，八岐大蛇和须佐之男都默契的选择不再开口，暴雨连日不断，八岐大蛇只能待在船舱里，透过餐厅的巨大圆形玻璃窗看着外面。
　　“也许，不去天空之眼了。”八岐大蛇察觉到另一个人的接近，淡淡道，“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我可以永远呆在这里，安静，没有别人，只有我，等天再次晴过来时，我就能再看到火一般耀眼的晚霞，闪亮璀璨的星空，也许还能看到别的东西……”
　　“但你其实不属于这里。”
　　须佐之男低下头看他，缓缓道，“八岐……再美好，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真的觉得这样很好吗？”
　　“你不能留下来陪我一起吗？”八岐大蛇忽然看向他，紫色的眼睛像是水晶一般亮晶晶的，但却没什么起伏波动，好看是好看，但却冷冰冰的。
　　“我……”须佐之男语塞，半晌他伸手握着八岐的手，轻轻道，“我，有我要去的地方，而你，也有你还没做完的事。”
　　“你要去哪？沧海之源？”八岐大蛇问道，定定看着他，“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和你一起去也可以。”
　　须佐之男看着他，摇了摇头，“你不属于沧海之源。”
　　“为什么？”八岐大蛇冷笑着甩开了他的手，却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的逼近他，“那你来说说我属于哪里？属于谁？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我也不在乎未来，我只想把当下的每一天过的合我心意！”
　　他嘶喊着，用双手拽着须佐之男的衣领，冷冽的声音不知道在鞭策自己还是凌迟他人，“活着有什么意义？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反正这个世界上没人在乎我怎么想！我爸抛弃我，我妈厌弃我，我也不在乎这一切！我甚至不在乎我自己！你管我要去哪？要干什么？你没有资格！”
　　“我确实没有。”须佐之男暗哑的声音像是一桶冰水，将气焰上头的八岐大蛇浇的透心凉。
　　他看着须佐之男金色的眼睛，忽然喃喃自语，“你救了我……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黑暗，将我捞了上来……可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八岐大蛇凑了上去，用颤抖而冰凉的唇笨拙的索吻，他妄图将自己内心的不安与寂寞通过这个吻宣泄出去，传递出去，他紧紧地抱着须佐之男，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不顾一切的索取着氧气。
　　他们乘坐着能飞上天空的巨船在天际遨游，可又仿佛坠入深海永世不得超生。
　　“我……”八岐狼狈的停了下来，退后两步，擦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泪，脸色苍白而难看的说道，“我只是……”
　　“天空之眼到了。”
　　须佐之男打断了他，他拉起了八岐的手，并温柔的帮他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什么？”八岐茫然的抬头看他。
　　“八岐，天空之眼到了，你该回家了。”
　　巨大的圆形玻璃窗外，风雨停歇，金色的暖阳从天际升起，将最柔和的光撒遍世界。
　　须佐之男逆着光，将额头轻轻抵在八岐的额头上，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流淌着的淡淡无奈与鼓励，除此之外尽是温柔。
　　“我来送你回家。”
　　Part.7
　　“不……不要！”八岐大蛇骤然开始挣扎，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坚定起来，“带我走……你让我和你一起走！”
　　须佐之男不再说话，可这一刻，他拉着八岐大蛇的手却力大无比。
　　天空中传来雷电的声音，轰的一下，震碎了玻璃，须佐之男身上也不断的缭绕出闪电来，他牵着八岐的手，不由分说的拉着他离开了船舱。
　　外面的天空像是梵高的油画一般，绚烂的各种色彩糅杂在一起，形成了上下两个巨大的风暴眼，两个风暴眼中间并不相连，有一小块断层，风暴眼的最外层是白色的，往里是黄色，橙色，绿色……一直到黑色，像是藏在美好梦境中的深渊，一不注意就会落入其中，再也爬不出来。
　　“你看到了吗？我要送你去那个风暴眼。”
　　须佐之男指着那个下面的黑色风暴眼，又指了指风暴眼间的空档。
　　“我们在那里分开，你去下面的，我去上面的……”
　　“别害怕，也许经过风暴眼时你看不见任何东西，只余一片漆黑，但是请相信我，你会绝对的安全，宁静。”
　　“你会回到你的世界，好好活下去。”
　　八岐看着他，心里却一片空白，此时此刻他已经什么都无法改变了，风暴眼巨大的吸力正在拉扯着他向那个空档飘过去。
　　“可我为什么要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他冷冰冰地说着，却抓紧了须佐之男的手。
　　“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走？”
　　“实话说，我也曾想过和你在一起。”须佐忽然也握紧了他的手，眼神里都是无奈。
　　八岐大蛇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抿紧唇角，他银色的发丝在风中狂舞，模糊了视线。
　　但是须佐之男眼里的温柔和嘴角的笑却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可是……如果你在意我，请为我活下去。”
　　风暴眼已经开始将他们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拉拽，他们紧握的一只手已经分开，须佐之男看着八岐大蛇倔强的眼，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八岐……我只是救了你，这是我要做的，而你被我所救，却不是你的意愿，我很抱歉，但是，你还小，你才刚成年，你还有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我知道生活可能对你并不好，你不喜欢那个世界，可那是真实的，属于你的世界。”
　　“只有活着，才有一切。”
　　八岐大蛇看着他，咬着牙说，“那你呢？你的未来呢？”
　　“我？”须佐之男愣了下，忽然又笑了起来。
　　“你不就是我的未来吗？”
　　泪水不受控制的倾泻而出，他们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浅浅的微笑着，八岐大蛇动了动紧握的指尖，问道，“我们还会再见吗？”
　　“我们……”须佐之男突然松开了手，八岐大蛇猝不及防之下，被风暴狠狠吸了进去。
　　Part.8
　　风暴眼里好黑啊，也不像须佐说的那样很安静，反而吵得不行，隐隐约约的哭声，和嘈杂的交谈声越来越大。
　　“滴！滴！滴——”
　　“心率降低，心脏除颤仪！把电压加上去！”
　　“嗡——砰！”
　　……砰，砰，砰——
　　八岐大蛇睁开了眼睛，看见眼前晃来晃去的白，面容憔悴的伊邪那美痛哭流涕的抱住了另一边的养父，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骂着什么……
　　“傻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跳海……可算是醒了！”
　　跳海？
　　八岐大蛇愣了愣，极度的疲惫再次让他回到深深的梦里。
　　他想起来了，当时不是海浪卷他下去的，他跨过了栏杆，看着黑的深沉的海，跳了下去……后来，那个蛋糕店店员发现他跳海了，毫不犹豫地戴着游泳圈也跳了下去。
　　“坚持！坚持住！”
　　船越飘越远，在巨浪和暴雨里，没人发现有人坠海，他们在广袤而冰冷的海中漂泊，像是泰坦尼克号里的男女主角一样在零下的海水中紧紧抱在一起。
　　“别睡……”蛋糕店店员拍了拍他的脸颊，将他往游泳圈里拉。
　　“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得救了。”
　　闪电劈开黑暗，八岐大蛇睁开疲惫的眼，看见了他胸前挂着的金属铭牌。
　　须佐之男。
　　好奇怪的名字啊。
　　他想着，又要闭上眼睛。
　　“别睡！马上就能回去了，马上你就安全了，可以回家睡，睡在床上。”
　　“我要死了吗？”八岐问道。
　　“不，你不会死，你会活下去。”须佐搓了搓他的脸，问他，“快想想，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想吃糯米丸子。”八岐大蛇迷迷糊糊的，却渐渐感觉不到冰冷的身体了。
　　“吃！我们回去就吃！我不止会做蛋糕，我还会做很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给你！”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八岐大蛇又问，这一次，他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的男人，一头金发被海水打湿，贴在脸上，甚至结了霜，可那双眼睛却像是太阳一般温暖明亮。
　　“我没有对你好，我只是，恰巧救了你。”
　　“是吗？”八岐大蛇愣愣的，垂下结了霜的眼睛，“可我不值得你救。”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人总是要活下去的，活下去才有一切，才有未来。我和你说，我的家乡，沧源之海，可漂亮了！有白色的樱花树，你见过白色的樱花树吗？就是蛋糕上画的那种……”
　　须佐之男絮絮叨叨的讲着话，一边用手拖着越来越沉的八岐大蛇，两个人抱在一起，可是越来越低的温度和没有尽头的黑暗让八岐的意识越来越昏沉。
　　“我有只三花猫，叫伊吹，他和我店里的那个招财猫一样胖，平时很闹人，牙尖嘴利，爱吃小鱼干……”
　　“喂，大金毛……我好累啊。”八岐意识不清的说着，手上就没了力气，他松开一直抱着的游泳圈，向下沉去，絮絮叨叨说话的须佐之男骤然一僵，连忙去捞他。
　　好巧不巧，巨大的海浪迎头砸了过来，将他们拍进深海。
　　八岐大蛇张开双臂，在海水中睁开了眼睛，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周围都是漆黑一片，安静，空旷，死一般的无波无澜。
　　要死了吗？
　　他这样想着，甚至没有一丝恐慌。
　　这个世界和他并不兼容，八岐大蛇觉得没什么遗憾，死亡或是活着对他来说也许没有差别，像白鲸一样随着海潮陨落，也许是不错的结局。
　　“喂！小家伙！”
　　漆黑中，一道金色闪电忽然闪现，像劈开了大海一般耀眼夺目，有人再被闪电劈开的海里向他游过来，紧接着，有柔软的东西覆住了他的唇，渡过来一丝氧气，他不想要，可对方却强硬的撬开他的牙关，将氧气渡给他。
　　他被套上了游泳圈，随着浮力向上飞去，而黑暗中，那人耀眼的金发如陨落的太阳一般，被深渊吞噬。
　　“不……”
　　海水灌进口鼻，八岐彻底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中只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捞出了水面，听见伊邪那美尖着嗓子又哭又骂，天照在一旁哇哇大哭。
　　那他呢？
　　八岐大蛇陷入梦里，在梦中，那个人放开了他的手，对他说。
　　“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
　　Part.9
　　多年前的海难就如同一场梦，随着八岐大蛇毕业工作后，就好像真的变成了梦。
　　刚开始的那一年里他常常精神恍惚，盯着窗户外面的太阳发呆，医生怕他伤到眼睛，把他安排在了阴面的病房里。
　　医生说，他有些抑郁的临床表现，情感比正常人淡泊，经历海难后也许会有些精神上的潜在创伤。
　　有没有精神创伤他不知道，因为八岐觉得自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除了有点害怕打雷声和畏寒之外，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老板老板！”夜刀忽然戳了戳他的肩膀，好奇的指着他手下即将裱好花的蛋糕。
　　“您这个蛋糕好奇怪，怎么五颜六色的，不符合您平时的气质啊！”
　　“还有这个树……怎么是白色的？这个白色小蛇又是什么？啊！我记得您属蛇对吧！”
　　八岐大蛇目光复杂的看着这块蛋糕，和记忆里那块橱窗的蛋糕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做的蛋糕。”他垂着眼淡淡说道，放下裱花袋离开了，留夜刀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所有人都说，那艘船上并没有一个叫须佐之男的人，将他救回来的那天，搜救艇也没有在附近海域搜索到其他人。
　　只有他一个人掉进海里，然后被救了起来。
　　那他呢？
　　又是一个夜晚，八岐大蛇再度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醒来，满身冷汗的喘息，梦里，他独自飘荡在那片天空中，上下一色，却只有他一个人，孤寂，冰冷，不死不灭。
　　须佐之男说的对，他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待下去，太寂寞了。
　　八岐大蛇疲惫的将手机摁亮又摁灭，反反复复，机械地重复着毫无疑义的动作。
　　就像他被拯救的生命一样，毫无意义。
　　他又觉得须佐之男不该救他……可也许那个人真的是他生死弥留之际做的梦也未可知。
　　八岐怏怏的看着手机屏幕，已经是凌晨五点十九了，他一夜未眠。
　　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起床办公时，时间跳到了五点二十，一则新闻短讯弹了出来。
　　【沧海之源爆火小鱼干饭店，一位只要九块八！】
　　八岐大蛇看着这条新闻，有些无语。
　　卖这么便宜，再难吃都能爆火。
　　他心里不以为意，就要将这个消息划掉时，指尖与视线却忽然停在了四个字上。
　　“沧海之源……”他喃喃自语。
　　【我和你说，我的家乡，沧源之海，可漂亮了！有白色的樱花树，你见过白色的樱花树吗？就是蛋糕上画的那种……】
　　也许，他能亲自去看看那究竟是不是梦。
　　夜刀完全不理解自家老板为什么忽然要来这么穷乡僻壤的地方，他帮他老板拎着行李箱，一步步跟在后面打太阳伞。
　　兢兢业业之时，他老板忽然停下脚步，夜刀差点一头撞上去。
　　八岐大蛇染成黑色的头发被风吹了起来。
　　“夜刀，你说如果梦变成了现实，那现实是什么？”
　　这道题太难了。
　　夜刀翻着白眼，心想这么哲学的问题，是有多闲的人才会考虑？
　　但这个很闲的人是他老板，他不得不回答。
　　“那现实就是梦了呗！”
　　“不对。”八岐摇了摇头，“现实应该是……一艘在天空中飞翔的游轮。”
　　夜刀云里雾里，一耳朵进一耳朵出了。
　　他们来到了那家九块八的烤小鱼干饭店，点了菜后，八岐说要在店里转一转，夜刀只好陪在旁边。
　　他们抬头看了看生锈的风扇，低头看看擦的锃亮的地板，转头看见橱柜里摆着的不合饭店主题的一排蛋糕。
　　——这种店能爆火起来不是运气炸了就是东西真的好吃。
　　但八岐大蛇想不了那么多，他看着橱柜角落里的一个彩色涂面，白樱花白蛇的裱花蛋糕，默默出神。
　　夜刀也看见了那个蛋糕，和他老板之前神神叨叨做出来的一模一样，当即惊讶，“老板！那不是……”
　　“您喜欢这个蛋糕吗？”
　　夜刀的话被一道温润低哑的声音打断了，八岐回过神来转头，在看到那记忆里的金发金眸，和擦拭的干干净净的铭牌后，他笑了下。
　　“是的，我很喜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