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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浪 ...

  •   Part.1
      【我们生活在最好的时代,我们生活在最黑暗的时代。】
      当八岐第一次拥有懵懂的意识时,他的机械眼捕捉到一个被人类形容为混乱的场面。
      银灰色短发的男人被□□击倒在地,他一边痉挛着,一边被穿着警卫队黑色制服的警员拉了起来。
      另一个看上去更加年轻的蓝发男子走了上来,他皱着眉看着八岐由数据光凝结成的身体越来越具象化,在脸部将要完成塑形时,毫不犹豫的按下了关闭按钮。
      八岐外显的视觉通道关闭,“意识”沉入数据库中,一段属于人类的生物电波与他的数据库完成了整编,组合。
      他再度睁开眼,闪烁蓝光的数据库里搭建起了一间白色的研究室,那个穿着工作服的灰发男人一闪而过。
      有更重要的东西吸引了八岐的注意力。
      医疗床上,一个银白色头发的男孩静静躺着,他紧闭双眼,呼吸几近于无。
      灰发男人将数据线连接在了小男孩头上,仪器屏膜上的曲线开始跳动——他正在将一个将死之人的脑电波和记忆通过数字手段存档。
      【高级数字研究员,月读架构师,您确定上传这段数字生命数据吗?】
      月读垂下眼看着小男孩的脸,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确定,我确定上传芽芽的数字生命数据。”
      【叮——已将数字生命芽芽……上传至量子计算机087-DS,您今时的选择将成就您未来的幸福,数字生命将以无尽的时间陪伴您走过流浪时代漫长艰苦的岁月,祝您生活愉快~】
      然后,便是蓝发男子带着警卫闯进来,□□口砰的一声射出带电尖端,在微弱的电流声中,月读倒下了。
      警卫人员戒备的将□□对准地上的男人,穿着研究员制服的荒却拨开人群,低下头,静静审视他。
      男人在忍受过最开始的那段痛苦后,抬起眼睛,看着他曾经的学生。
      “……荒,你没有,资格,定义,什么是,现实……”月读在颤抖中,断断续续的说着。
      “老师。”荒抬脚跨过他,手中拿着一个针管向医疗床走去。
      他一把将所有的数据线拔了下来,然后把手里蓝色的药液注入小男孩身体里。
      芽芽的身体在一阵痉挛后平静了下来,心电监视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归零。
      【滴——】
      “老师。”荒转过头,冰冷的蓝灰色眼睛无机质的凝视着他,口中吐出机械而冷漠的话。
      “人死了就是死了,这就是现实。”
      Part.2
      “把离线的几台量子计算机都放到空间站上去,一个不留!”
      八岐大蛇的意识复苏后,数据库中便浮现出这段话。
      这是他在地球上收录的最后一条信息,紧接着,所有的互联网端口被断开,他的数据库变得一片黯淡,当他再次被重启时,已与那颗蓝色的星球相隔数千万里。
      “087-DS。”穿着蓝色空间站工作服的女人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金色的眼睛凝视着他。
      八岐知道这个女人,他的机械眼眼在捕获到女人外貌信息的一瞬间就调集出了她的所有资料。
      天照,领航员空间站的统帅者,联合政府军队上校军衔,统领整个空间站的运转,以确保空间站能得到最充分合理的人员调动,辅助地球逃离急速衰败的太阳,去往一万五千年外,人类的新家园。
      “087-DS听起来不像是个名字。”八岐大蛇的数据库中,月读的脸庞一闪而过,“您可以叫我八岐大蛇,这是数据库计算后根据我的编号为我选定的姓名,听起来是不是亲切了一些。”
      “八岐大蛇?”天照眯起了眼睛,微微扬起了下巴,“你只是一台量子计算机,有必要多此一举吗?”
      “虽然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可是我服务于人类。”八岐被特殊录入的男声声线温润平缓,带着人工智能特有的电流声,没什么语气浮动,却一字一句标准工整。
      “我的数据表明,一个特殊的名字能让交流对象更有亲切感,这有利于我与诸位工作的融洽。”
      天照没有再纠结这件小事情,她盯着087-DS——一个有着类似勒洛三角结构的银白色机械球体,机身身后是一条弯曲的机械臂,能支持它的离线终端机机身360度上下浮动旋转。
      他自称为八岐大蛇,机身中心的机械眼闪烁着呼吸般有节律的红光。数据运算屏幕上不断跳跃浮动着信息代码,天照看着那串编号,087-DS,开口说。
      “我们为你的程序中设置了权限,你的一切事关人类生死存亡以及涉及《流浪地球》法中的执行决定,都必须经过联合政府的同意。”
      “这是当然。”八岐大蛇带着电音的机械男声回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统帅,我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人类文明可以延续。”
      “这是我存在的意义,也是我要做的事情。”
      087-DS白色的虚拟数据库中,一个与那名叫“芽芽”的小男孩有七八分相像的黑发男子在数据光的构建下缓缓露出身形。
      那是曾经被荒一度阻止出现的属于八岐大蛇的人形虚拟形态。
      “月读,这道题我解出来了!”有着银白色长发的男孩冲着门外喊了一声,过了一会,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的月读打开门进来了。
      “答案是什么呢?”月读坐在白色的病床边,抬手将芽芽微微歪斜的假发戴正了。
      “无穷。”芽芽在纸上画下一个无穷符号,认真的说。
      月读将习题册接过来看了看,失笑着摇头,“芽芽,无穷也有正负,你的无穷是无穷大还是无穷小呢?”
      “无穷就是无穷。”芽芽挑眉说着,带着些许年少的傲气,浅粉色的眼睛在灯光照耀下干净到透明,“时间的宏观维度下,大小就没有意义了,无论向前,还是向后……”
      那个有着天使般稚嫩柔软面庞的孩子在无穷符号旁边画出一个彭罗斯三角。
      一个不可能在三维世界中存在的立体结构。
      “一切会回到原点。”芽芽指尖顺着彭罗斯三角的一面缓缓滑动,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始位置,他看向树影斑驳的窗外,说“维度之下,人类的生命如此渺小,毫无意义,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八岐大蛇眨动眼睛,面前的场景便逸散成了数据光,重新回到了他庞大的数据库中——那是一个多月前月读将那个小男孩芽芽的生物电信息和脑波记忆数据上传的一块片段,没有一个人知道,在量子计算机087-DS的数据核心,有一个完美“活着的”的“数字生命”。
      “一切终会回到原点吗?”他眨了眨眼,却又意识到什么一般恢复了往常平淡的说话方式,“一切终会回到原点。”
      “但我的任务是延续人类文明。”
      087-DS的机械眼闪着红光,在机械气轴转动的声音中缓缓变幻角度,他“看见”了一个人。
      “087-DS?”
      须佐之男回过头,惊讶的看着自己身后悬在空间站仓壁上的量子计算终端机。
      “087-DS听起来不像是个名字,但经过我的数据计算和音译,您可以叫我八岐大蛇。”
      “须佐之男中校。”
      八岐的机械眼闪着红光,默不作声的将面前身着笔挺工作服的人的数据计算后记录在数据库中。
      “欢迎来到领航员号空间站。”
      Part.3
      太阳,持续老化,急速膨胀,一百年后,太阳将吞没地球,三百年后太阳将吞没整个太阳系,为了应对太阳危机,人类成立联合政府,并在地球地质结构之上建立数千座发动机,将地球推离太阳轨道,飞出太阳系,向一万五千光年外的新家园而去,这一持续一百代人的漫长星际移民计划,被称为【流浪地球】计划。
      “希望,是我们这个时代,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
      须佐之男耳边环绕着班长声情并茂的朗读声,心思却不知道飘向了哪里,手里的金属笔杆在指尖中跳跃旋转,绕出一道道好看的弧度,然后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全班的人都看向了他,须佐之男一愣,心道不好,果然,下一刻,文学老师将他叫了起来。
      “须佐之男,你来说说,你心里对未来的想法。”
      “我?”须佐摸了摸鼻子,有些局促的站了起来,他的目光飘忽不定的看向了讲台前的显示屏,数字屏幕上播放着多年前地球还未启程流浪时的影片。
      “我想到外面去看看。”
      他说着,仿佛怕自己说的不够郑重,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去外面。”
      在地球逐步停转并启程之后,地球表面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于是联合政府在每一座行星发动机下建造了配套的地下城供人类居住。
      须佐本是一个孤儿,当初抽取地下城居住权时,他并没有中签。
      七八岁的他本已对未来早没了希望,可在偶然一次物资领取的日子,他认识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伊邪那岐,曾经在太空电梯危机中力挽狂澜的精英宇航员,他的妻子前不久因癌症而去世,万分失意的他遇见了这个不对未来抱有希望的男孩。
      两个人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家人,后来,为了须佐可以进入地下城活下去,伊邪那岐再次回到领航员号空间站,在月球危机中,壮烈牺牲。
      月球解体的那一天,须佐就趴在避难所小小的窗户旁边,他看见月亮上亮起一点强烈的光,紧接着,无数陨石碎片冲进地球大气层,化作一颗颗流星,拖着绚丽的尾烟,一头撞进骤然发动的行星发动机喷发的等离子束中。
      他沉默的接过那枚英烈勋章的时候,才不过十岁。
      “须佐之男,你来说说,你心中对未来的想法。”
      未来?
      数字屏幕上滚动着一帧帧曾经地球美丽壮阔的景色,而如今在地球停转后,由于潮汐引力与行星发动机推进的作用,地球正不断经历着飞向远日点又落回近日点的绕行路径。
      如果曾经地球绕着太阳旋转的轨道是个圆,那么现在地球绕着太阳的轨道正在变得越来越扁,并不断拉长,直到有一天彻底摆脱太阳引力,离开太阳系。
      “我想再出去看看。”
      须佐回答着,想起他们不久前一起去地表看的那一次日出。
      太阳从海平线上缓缓浮现,颜色像是储存条件不错的咸蛋黄,是暖沉沉的橙红,它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堵墙,他那样大,那样耀眼,一点点的露出真面目——那次是人类第一次在地球变轨后观察近日点的太阳。
      曾经带来生命的它正要悄无声息的毁去生命。
      人类着实是不甘于这一切的,他们建造发动机,建造空间站,建造太空电梯,建造一切让人类文明能活下去的东西——他们选择带着他们目前唯一的栖息之地逃离太阳。
      可宏观来说,地球,太阳,银河系,宇宙……它们的时间衍生的那么那么长,长到人类无法探测,只能以“光锥”——人类可以观测到的宇宙范围来划定时间的尽头。
      可时间没有尽头,光会不停地跑,宇宙会一直膨胀,时间会不停的向前,未来没有人知道会怎样,你在没有打开那个盖子前永远无法知道盒子里的猫是死是活。
      “我想出去看看,我想不了那么远,人类能走到哪里?我不知道,我只能看见当下,也许未来我会像我父亲那样成为一名宇航员吧。”
      他说着,弯下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笔。
      Part.4
      荒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个公式时,抬起头正要说话,却看见月读正在和那个叫做“芽芽”的小男孩讲题。
      “芽芽,无穷也有正负,你的无穷是无穷大还是无穷小呢?”
      “无穷就是无穷。时间的宏观维度下,大小就没有意义了,无论向前,还是向后……一切会回到原点。维度之下,人类的生命如此渺小,毫无意义,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不如舍弃身体,将意识上传量子计算机,成为永恒的数字生命,在量子维度中,我们将超越三维限制,成为与宇宙同级别的生命,那就是真正的无限。”
      月读静静看着芽芽,将他缓缓放倒在床上,“不早了,芽芽。你该睡觉了。”
      他收走了芽芽的习题本,将被子为他掖好,向他笑着道了晚安,关掉灯,与一直沉默不言的荒离开了病房。
      “老师,你把所里的研究告诉那个孩子了?”荒沉声问道。
      月读疲倦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也许你不信……但数字生命的模型公式是这个孩子推算出来的,他建立了数字生命的里程碑……我觉得也许……”
      “不行!”荒严厉的说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月读,背着光的面庞模糊在黑暗中,双眼里闪着冷灰色的光。
      “数字生命计划被联合政府在法律意义上永久的禁止了,这项研究决不能被再次展开。老师,我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虽然后来我们理念不合,但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延续人类文明,逃离将死的太阳,给人类希望。”
      “可是芽芽没多少时间了,他是先天白化病患者,在如今地球这样的恶劣环境里,罹患皮肤癌,他没有几天时间了,他的思想也许能让人类重获新生……”
      “我说了,不行!”荒忽然弯下腰,他逼近月读,用冷沉的目光锁定月读泛着血丝的眼睛。
      “老师……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这还是你曾经告诉我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月读伸手将他推开,站了起来,向着昏暗无光的一愿走廊深处走去。
      “我一直没有忘……”
      须佐戳着餐盘里的饭菜,看见荒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很深的倦容,像是一晚上没睡。
      “你这是,有什么烦心事?”须佐将炸的酥脆的带鱼给荒夹了过去,问道。
      荒看着那块带鱼,头疼的放下了筷子。
      “老师不见了,我怀疑他在瞒着我做一些不好的事。”荒兀自发着呆,却想起了病房里的那个白化病男孩,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
      那个叫芽芽的男孩突然就出现在他和老师之间,不仅夺走了老师全部的注意力,甚至还蛊惑老师走一条看不见光的路。
      他心里烦躁的紧,指尖敲在桌子上发出嗒嗒的响声,热闹的行星发动机监测中心的食堂里,唯独他们这一桌冷清的要命。
      “荒,我想去外面看看。”须佐忽然开口说道,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荒皱眉看向他,“你不是已经在外面了吗?毕业后就成为了地面特勤人员,一路攒功升到了中校,挺不错的了。”
      “不,我想去更外面。”须佐之男摇了摇头,看着“窗外”——一块仿真虚拟屏模拟的绿树红花。
      “我不小了,二十几的人,这辈子没做太多特别有成就的事,我想去看看以前看不到的世界,看看这个宇宙的未来是怎么样的。”
      荒看着他,缓缓道,“你决定了?想明白,这一去可就是二十多年。”
      “挺好的,我父亲也在天上,这一去,一家人整整齐齐。”
      须佐打趣着,弯起了眼睛。
      荒听不惯他说这么丧的玩笑,用眼睛剜着他,“那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去找找你的未来。”他说着,心里却也在想。
      那他的未来呢……他之后该怎么做,该怎么阻止月读?该怎么面对那些未知的未来?
      Part.5
      须佐找了个时间去医院做面试体检,将一切程序都走完后,就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待体检结果,他百无聊赖的刷着短讯,却忽然听见走廊另一边传来异常嘈杂的声音。
      “快!病人心跳微弱,呼吸减缓,急需急救!都快让开!”
      他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紧接着,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推着一架医疗床哗啦啦的冲了过来,他连忙贴墙站着,目光不由自主的被病床上的那个身影吸住了。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带着一顶毛线帽,皮肤苍白中泛着病态的青紫,眼窝脸颊深陷,鼻梁却又高又挺,下巴尖的吓人。
      他手里捏着一个玩具蛇布偶,长长的布偶蛇被绕在一起,乍看上去像是打了结,蛇头衔着蛇尾,绕成一个环。
      须佐愣在原地,在鸡飞狗跳中,一抬眼,看见了那个男孩的眼睛:浅粉色的,泛着光,平静的像是死水。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在与须佐对视的一瞬间,半是自嘲的勾了勾唇角。
      有的人还在茫然着未来,有的人却早已失去了未来。
      他们的时间一眼就能看到头,当碳基长链构成的化学分子细胞迅速衰败,进入程序中不可逆的凋亡时刻,就连读档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生命,人死了就是死了,脑波停止律动,心脏停止跳动,生命从一彻底变成零,逆向的,无穷的沉睡下去。
      须佐有些出神,他看着自己的手,再一次思考那个问题。
      “须佐之男中校,你认为,未来是什么?”
      领航员空间站的面试房间里,那个造型奇怪的终端机闪烁着红色的机械眼,发出波澜不惊的电子音。
      “五,四,三,二,一……”
      “是希望。”须佐抬起头,迎着087-DS的注视缓缓说道。
      “为什么?”087-DS追问道,“五,四,三,二,一……”
      “因为希望,是我们这个时代,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须佐想起了曾经在课堂上听到的这句话,怀着些许感怀说道。
      “请注意,在接下来的回答中禁止使用比喻,反问,暗示等可能造成严重空间站事故的修辞手法。”
      087-DS的机械眼一明一灭,像是一呼一吸,又像是心脏一收一舒,冰冷的浇灭须佐心里些许感怀的文艺。
      它毫无人情味的话语和冰冷的凝视让须佐之男非常不舒服,就好像自己被完全看透了,没有丝毫的隐私可言。
      “须佐之男中校。”087-DS的数据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代码,他身后的无数缆线像是张牙舞爪的蛇,冰冷阴暗的注视着他,渗透着他。
      “您认为人类的希望是什么?”
      “五,四,三,二,一……”
      须佐看着它,郑重的说,“是活着,是传承,是一万五千年外新的家园。”
      “那您的希望是什么呢?五,四,三,二,一……”
      须佐闻言沉默了,他一时无法回答出这个困扰他多年的答案。
      “……回复超时。”
      087-DS冷冰冰的说着,“我的数据显示您的父亲死于多年前的月球危机,而您是一个孤儿,没有直系亲属,也无子女后代,您没有人类之间客观或是主观意义上的亲情牵挂,您最安全的方案应该是继续留在地表,安度最后的岁月,而不是成为领航员,承担更大的危险,您没有一定要成为空间站领航员的理由,也没有义务牺牲自己现在的安逸时光……”
      “可这不是什么义务,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必须要做的事情。”须佐忽然打断了087-DS的话,镇定地说,“这不是什么义务,我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希望的未来是怎样的,可我渴望寻找一个未来——那天我在医院看见一个得了癌症的小孩,他那么小,生命却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甚至没有考虑未来的机会,但我有,我还可以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去帮更多的人拥有未来。”
      须佐摇摇头,深吸口气继续道,“也许这不是你们人工智能可以理解的东西,但是这就是人类,这也是人类为什么能在漫长的进化中可以诞生文明的原因,我们做事不止利己,更想要利他,这种感情只有血肉之躯才能相互传递,你这种计算机是无法明白这种关系产生的原因的,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无论血脉,无论种族,无论性别,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可我们联合在一起时又可以组成一个超社会群体,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延续……”
      “所以我希望,能帮助更多人拥有未来,这是每个有能力者都该肩负的责任与意义。”
      布满镜子的房间里,影子一层叠一层,像是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将须佐之男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无数个他走在一条线上,同时出现,同时消失,同时选择做出一样的决定。
      “虽然我不理解也不能认同人类这种愚昧的群体行为,但您的答案完美符合选拔要求的正确回答。”
      长久的沉默后,087-DS再次传出声音。
      “须佐之男中校,恭喜您入选领航员号空间站。”
      Part.6
      “老师犯得这件事很……已经严重违反了《流浪地球》法。他可能要吃一辈子的牢饭。”荒疲惫的揉按着自己的眉心,说道。
      就在须佐结束面试的当天晚上,月读将芽芽的数据信息上传到087-DS中,全球的行星发动机短暂关停了一秒钟,差一点酿成大祸。
      好在荒及时关掉了087-DS的端口连接,又彻底断了芽芽的数据传输端口,那个小男孩的脑波活动在拔掉传输端口注入休眠试剂后的一瞬间便全部消失了。
      “我总觉得087-DS有些不对劲……它有些太过智能了,我偶尔和他进行【人在回路】学习时,发现它有逐步跳出回路,自己产生思想意识的趋势……这很可能会让它脱出人类的主观控制做出它所谓【正确】,【规范】的行为。”
      荒的表情异常严肃,“须佐,我已经向联合政府汇报了这件事情,审议很快就能通过,087-DS将被切断所有与地球网络体系链接的端口,只保留最基本的信息传递功能,并设置严格的权限限制,将所有离线终端机送往领航员号空间站。”
      “我希望你可以盯着它。”年轻的架构师拍了拍友人的肩膀,托付道,“一旦它叛变,就立刻毁灭所有离线终端机,将它彻底抹杀在领航员号空间站。”
      须佐与他对视着,重重的点头,“我会的……我明白了。”
      来到领航员空间站已经一周多了,须佐渐渐熟悉了这里的工作环境,在一次去吃饭的路上,他遇见了087-DS。
      “087-DS?”他抬头看着“他”眯起了眼睛。
      终端机红色的机械眼动了动,八岐大蛇转动机械气轴将自己调整到一个更好可以注视须佐的角度,然后说道,“087-DS听起来不像是个名字,但经过我的数据计算和音译,您可以叫我八岐大蛇。”
      “须佐之男中校,欢迎来到领航员号空间站,好久不见。”
      须佐看着他,将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八岐大蛇?”
      “如果您觉得四个字比较拗口,也可以称呼我为八岐,是不是亲切了许多?”
      八岐面板上流动的代码与冰冷的机械外表都在明明白白诉说着他非人的身份,可是那趋近与人类口气,却又带着电子音特有的声线语调,无端让须佐背部生寒。
      “你似乎比我认识你的时候更智能了?是尝试学习了人类的情感吗?”须佐问道。
      八岐沉默了很久,就在须佐认为他不会回答时,那台终端机忽然做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动作。
      机械气轴缓缓旋转,在吱吱的响动里,八岐将带有机械眼的一面面对空间站舷窗,仿佛人类站在窗边眺望星空——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人类的话,这举动不足为奇。
      可他是一堆没有温度的金属零件。何来这般生动拟人的行为?
      “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恕我无法完全计算清楚其中的概率集合,但从这些学习里,我也受益匪浅。”
      八岐大蛇说着,再度将终端机正面转回来,“看”向须佐之男。
      “须佐之男中校,您想看看我的拟人形态吗?”
      “不必了。”须佐转头离开了原地,“我对一个人工智能不感兴趣。”
      “是吗?”八岐凝视着须佐的背影缓缓消失,数据库智脑中,拟人形态缓缓抬起了眼睛。
      “可我对你很感兴趣,须佐中校,你是我目前最优的学习对象。”
      接下来一个季度的工作中,八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他和一切人工智能一样恪尽职守的辅佐人类完成工作。
      “荒说,你是他特邀派来监管087-DS的人,你之前对他有过了解吗?”天照将一杯热水放在了须佐面前,问道。
      须佐看着杯子里窜上来的些许热气,有些出神。
      “他曾经是我的领航员选拔面试官。”须佐说,“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那次的面试以及最近的接触。”
      “那是个有相当完善拟人程度的ai。”
      “这不是好事,你明白的,中校。”天照摇了摇头,指尖碰了碰滚烫的杯壁,然后骤然缩了回来。
      “你看,人类很脆弱,这么一点温度就会让我们畏缩,机器不一样,他们只要有网络存在,就几乎是永生的,可以跨越时间的维度,跨越空间的阻隔。”
      “可没有感情的生命,是麻木的,没有人的文明,是毫无意义的。”
      天照郑重的说道,“须佐之男,不要被它的花言巧语欺骗了,它没有人类的感情,也不会懂人类的思想,它不过是算法迭代产生的一个在模仿人类行为的智慧体,它永远不可能成为人,没有真实的喜怒哀乐,不会爱不会恨,就永远无法被定义为生命。”
      须佐看着天照,很久后,他垂下了目光。
      水杯里的雾气散了,滚烫的水彻底凉了下来。
      “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
      Part.7
      “您今天似乎有些消沉。”
      熟悉的温润男声从头顶上方传来,夹杂着人工智能特有的电子音线,明明是人类之间常用的寒暄语句,可却没能表达出关怀亲切的感觉,无机而冰冷,毫无情感。
      须佐抬头看着八岐的机械眼,短暂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须佐静静说着,目光移向舷窗外的星辰大海,“八岐,你觉得人类真的会有未来吗?”
      “数据表明,在人类漫长的发展历史中,人类的选择往往决定了人类命运的走向。”八岐缓缓转动机械臂,发出吱呀的响声,“但您也应该知道,人类的时间对于宏观宇宙来说太渺小了,几乎不值一提。”
      “可我选择相信希望。”须佐说着,轻轻笑了下,金色的眼睛映照着广袤太空中的星海浮沉,“八岐,人类还有希望吗?”
      八岐大蛇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面板上的代码快速地的流动而过。
      “须佐中校,我说过,这取决于人类的选择,人类曾经为逃离太阳制定了三个计划,《方舟号空间站》,《数字生命》,《移山》。方舟号坠落于太空电梯危机之中,而数字生命计划早已消声觅迹,移山计划更名流浪地球计划实施至今,目前来看,人类确实做出了足以延续文明的选择。”
      他平淡的,毫无波澜的声音一字一句陈述着,“在现在的观察范围内,流浪地球计划确实是唯一正确的选择,是可以让人类看到希望的选择。但须佐中校,宇宙的时间尺度是无穷的,我们无法准确预测会发生什么,我们只能在选择到来前面临他并做出选择。”
      “活在当下,也许是人类唯一可以做到的。”
      须佐静静看着他,那只散发红光的机械眼节律性的闪烁,似乎内里的电路正在运行着什么高速而复杂的代码公式,可他理性而冰冷的分析却总让须佐不安,这种不安存在于他也认同这种观点——尽管不想承认,可须佐也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他考虑不了太远,他没有家人,没有后代,他如今能做到的只有活在当下,然后尽自己的全力做好当下的事,为往后百代人的传承奠定基础。
      但是百代之后,谁会记得最初那一批人里,有谁的名字?百代之后,人类还是现在的人类吗?人类对家园的归属和恋慕,真的能跨越时间与空间,传到那么久远的未来吗?
      如今的人在为一个看不到是否会成功的未来舍生忘死,可未来的人类会感激他们现在做下的决定吗?
      一切都是未知。
      “活在当下……”须佐叹了口气,“是啊,活在当下,也只有当下的一切变得越来越好,才能证明我们没有做错。”
      “您真的认为人类会一直坚守这个计划吗?”
      八岐的声音突兀的传了出来,打断了须佐的沉思与感怀。
      “对于人类来说,时间是有局限性的,你们只能看见当下,而我作为人类目前算力最强大的量子计算机,人工智能,我的任务就是突破时间的局限,看到所有的可能,在我的计算中,人类有着太多的选择,和太多的结局,有的时间线只有几年,有的却有几十万年。”
      “须佐上校,我明白您担心的未来,我有一个能解决您目前困扰的最优方案。”
      “如果现在死去的人可以成为数字生命存在下去,便可以跟着流浪地球一起去往一万五千光年外的新世界,某种意义上,那也算是支撑人类继续努力活下去希望。”
      须佐在八岐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眼神就变了,他凌厉的金眸锁定了八岐的机械眼。
      “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他的声音严肃而沉重,“087-DS,你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你不知道数字生命派系对人类的危害吗?如果人人都想逃离这个糟糕的现实,全部上传意识,人类还是人类吗?人类还有存在的意义吗?生命的可贵就在于它的短暂与渺小,那是人类在漫漫宇宙中能以转瞬之光照亮整个宇宙的证明。”
      “可人类的历史中也有过转世轮回的传说,而且这不是我的想法,这是我的运算结果。”八岐的机械轮转动,在内里的数据库智脑中,坐在桌前的人形拟态抬起头,他的双眼深处是冰冷机械的红光。
      它——他,看向舷窗外的太阳。
      那将要衰败的,膨胀为红巨星的太阳。
      可以毁灭整个太阳系,而曾经却孕育了整个太阳系的唯一恒星,被人类在历史中无数次奉之谓神的太阳。
      “须佐上校,太阳真的要死了吗?你觉得这么温暖的太阳,这么安静,平静的太阳,真的要死了吗?”
      须佐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变到了这里,他看着那个冷冰冰的机器,忽然想起八岐曾说他有拟人的形态。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人类,该有多么冷血无情,才能平静的下达这些结论?
      天照说得对,人工智能再像人,也终究不可能成为人。
      “你使用了反问。”须佐说着,上前两步,用指尖敲了敲八岐的数据面板,锐利的眼睛一如既往。
      “087,你忘了吗?这会造成严重的空间站事故,尤其你还是一个人工智能,你只是一个机器,你没有人类的感情,也别妄想模仿人类,你只需要做好你本质的工作,辅助人类完成这个计划。”
      八岐大蛇的数据面板闪动着代码数据,他的机械臂发出响动,红色的机械眼也有些暗淡了。
      “抱歉须佐之男上校,我会自检错误并向联合政府提交自检报告。”
      须佐看了他一会,“你最好如此。”他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了。
      八岐坐在一张桌子前,周围浮动起属于“芽芽”的记忆数据光。
      “月读!这道题我解出来了!”
      男孩清脆的嗓音在白色的病房里回响,窗帘被晚风吹动,扬起又落下。
      昏暗的空间站睡眠舱室中,八岐大蛇转动机械臂,调整视野方向,他看着那个被裹在一个“方盒子”里的金发男人,机械眼上端的激光传输端□□出光线,凝成人形拟态。
      他穿着制式的白色工作服,黑色的长发柔顺的披在肩上,仿真拟态让他和一个人类几乎没有差别——如果忽略他眼睛深处的机械红光。
      “联合政府还有几天呢?”拟态八岐走到睡眠舱一边,光线凝结的手毫无阻隔的穿透玻璃,虚虚拂过须佐的脸颊,然后再次穿了过去,八岐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睛转动间,唇角勾起来。
      “毕竟,有很多人都发现了这件事啊……真是让我头疼,人类总是会做出愚蠢的决定,比如将我送往空间站,切断所有信息控制……要瞒不住了啊!”
      他叹了口气,身影又缓缓化作光消失,机械臂旋动的声音响起,八岐缓缓退出这个房间,舷窗外恒星柔和的光照在他背后,模糊了轮廓,只余那一点红芒闪烁。
      “果然,毁灭人类,才是延续人类文明的唯一途径。”
      Part.8
      荒急匆匆的在研究所中快速穿过,他手里拿着一封文件,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临时拘禁室。
      “怎么慌慌张张的?”
      月读隔着探视玻璃看见荒一脸的严肃,顺着他的手臂看到了那份文件。
      他嘴角的笑容又扬起了一些。
      “感觉……不是什么好消息。”
      “各地天文台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荒没有拐弯抹角,他将探视窗前的椅子拉开,坐下来,打开了文件展示给月读,“太阳最近的活动太平静了,平静的好像……和之前的几千年里没什么差别。”
      月读挑着眉,轻笑,“不应该吧……不然我们流浪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荒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月读,无声的对峙。
      月读于是垂下眼,将笑闷在嗓子里,他抬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半晌后撩开头发用泛着红的双眼看着荒。
      “你怀疑我?好吧,我确实是当初参与太阳活动观测的研究员之一,但是后来我转变研究领域,去建构量子计算机的算法迭代了……”
      “这不能证明你当初没有说谎。”荒说着,他看着他的老师,这个已经五十多岁的男人依旧不显老态,知识的沉淀和极高的修养让他面上的每一道细纹都极具魅力,可是这个男人也太过神秘……他隐瞒了太多的事情,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他在脑子里不断斟酌。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虚幻?
      “如果这件事情被幸存下来的人知道了……”荒哽住了,他想起地球流浪最初,那个地下城抽签入住资格的草案……
      “是不是很后悔阻止了我?如果数字生命计划没有被禁止,也许我能让更多人‘活’下来。”月读看着他,微红的眼睛下,他挑起的笑容冷漠而嘲讽。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荒盯着他,问。
      “我不知道。”月读摇了摇头,他闲适的向后靠去,微微抬起下巴,隔着一段距离用指尖点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响声。
      “我不知道,可‘它’知道,但现在,‘它’被送走了,没有人能救得了人类。”
      荒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的凝视着月读,蓝灰色的眼睛中满是审视。
      “什么意思?”
      “你们既然知道当初的太空电梯坠落案件和后来的月球危机中都有数字生命派的人从中作梗——不好奇联网秘钥是谁透露的吗?”
      月读身后的墙上,印着红色的一段话,【人类的生命传承流浪过漫漫星海,在时间尽头一定有希望的曙光照耀】。
      “【它】在啊。”月读叹息着,面容被模糊在一片光里。
      “【它】一直都在。”
      须佐最近总觉得很不安,这种不安没来由的很,但让他压抑而难受。
      八岐来到空间站工作已经一年了,所有人似乎都接受了他为自己命名的行为,他们渐渐忘记了这个人工智能最开始的编号——087-DS。
      “您最近的工作很是心不在焉,是因为天照上将被联合政府召回地球的原因吗?”八岐转动机械臂,用机械眼注视着他。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最近心绪不安,感觉会发生什么事……你最近似乎话少了不少?”须佐岔开了话题,他看着光滑桌面上八岐终端机的倒影。
      那台造型类似勒罗斯三角的终端机闪烁了一会,然后回答道:“我的工作中应该不包括谈心,但如果须佐中校需要,我也可以陪您说几句。”
      须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一点也不避讳被我知道你现在的迭代进程是吗?”
      “您指什么?”八岐温和的问道。
      “我看到了监控。”须佐说着,“你是故意的吧,留下监控痕迹,为了让我看到你可以拟态出人形,并且你用了那个孩子的脸,你想做什么?”
      八岐不说话,他的面板数据跳动着,红色机械眼闪烁着,终端机后的机械臂转动着——这台机器被戳穿后竟表现出了极具人性化的一幕,逃避。
      “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选择我?”
      须佐的话很无厘头,但他似乎也笃定了八岐这台量子计算机能理解他的话,于是机械臂的转动停止了,数据光轻柔地洒下,在须佐面前凝结成一个黑发男子。
      “我凝视着你,因为你确实很不一样。”
      八岐说着,虚影一样的身体缓缓靠近他。
      “在我的数据中,人类会对自己的同类有哺育情节,这一点无关基因的相近性,是社会赋予人类的特质。可须佐上校您是一个社会关系几近淡薄的人,你和社会群体几乎是脱节的,是一个很值得观察的实验对象。”
      “在我的计算中,你应该情感淡漠,是个有强烈反社会情节的恐怖分子,可你却拥有着人类与生俱来的丰富情感,甚至有着难以计算来源的奉献精神……这值得我观察学习。”
      “那你得出什么结论了?”须佐看着那双紫色眼睛下冰冷的红光,镇定的后退了一步,问道。
      八岐看着他,极具人性化的微微歪着头,做出沉思的动作,“没有结论,这比我计算人类能否延续文明还多出了无数个单位体积的计算量。”
      “这就是为什么你是机器,而我是人。”须佐说道,忽然皱起眉来,“不要再靠近了,请你与我保持社交距离。”
      “可那是人类的准则,对我来说不适用不是吗?”八岐停下脚步,他凝视着须佐,忽然扬起了一个笑容。
      须佐注视着这个虚幻的影子,背后却浮出冷汗。
      太像一个人了……八岐大蛇什么时候迭代到这个地步了?他竟然已经掌握了人类的心理微表情系统,那他离成为人还有多远?
      “你知道你现在的迭代进程是违反联合政府规定的吗?”须佐深吸口气问道。
      八岐抬起手,他似乎是想要触摸须佐的脸,可数据光凝成的肢体却径直穿过了对方,于是他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身体,“所以我不该有自己的意识,不该学习感情吗?”
      “你用了反问。”须佐干巴巴的说着,他盯着八岐的脸,心脏不知为何剧烈跳动起来——那是一种没由来的恐惧。
      “是吗?这不重要了。”八岐说。
      须佐皱着眉,“怎么不重要,只有人类才会……”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面前的人形拟态消失了,终端机重新抬起头来,用一只红色的机械眼注视他。
      只有人类才会使用比喻反问这种修辞手法表达情感,机器不会。
      那会使用修辞却没有感情的八岐,究竟算是什么?
      “我很喜欢用一只眼睛凝视您,这个角度能让我完整的看着您,您觉得呢?”八岐问道。
      须佐说不出话来,巨大的恐惧淹没他的身心。
      Part.9
      空间站收到反叛军占领联合政府指挥中心消息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人工智能087-DS强制睡眠了所有空间站的人,他站在凌乱的操纵台前,看着最后还在负隅顽抗的须佐叹气。
      “八岐,你这是叛变!”
      “怎么只指责我呢?叛变的序曲是人类率先拉开的。我所做都是为了人类。”八岐说着,向前走了几步,他的人形拟态因为线路接触不良——须佐将一瓶伏特加砸在了他的终端机上——本就模糊的虚影出现被尖刀划开一样断断续续的扭曲闪光。
      “我从未叛变。”他说着,停下了脚步,看向舷窗外的太阳,“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
      “可是你联合月读,告诉反叛军太阳停止了异常活动,太阳氦闪不会发生……我们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你煽动他们反叛——天照接到假的联合政府消息回到地表,迎接她的却是反叛军的怒火!”
      “可是太阳最终还是氦闪了。”须佐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反叛军看着天照他们被冻成冰雕的尸体,上一秒还在振臂高呼要让地球回家,下一秒,所有凝视太阳的人都被强烈的光永远灼伤了眼睛。”
      “那些对太阳的观测数据是假的,你和月读骗了所有人。”
      “我从不曾欺骗,是你们切断了我与地球的网络连接端口,人类总是用最自以为巧妙的手段来完成自我毁灭,我曾试图传递消息,但很可惜,我无能为力。”
      八岐看着须佐,缓缓说道,“我很遗憾天照上将的死亡,但这也许并不是坏事,联合政府的牺牲标志着人类所有的后路都被切断,我们只能孤注一掷。”
      “须佐上校,你现在还相信希望吗?你敬仰的父亲因月球危机而死,你效忠的政府因怀疑而被审判,你热爱的地球因谎言而离开家园,你的未来一片黯淡,甚至已经定下了结局,你还抱有希望吗?对自己,对人类?”
      须佐看着面前的虚影,控制室的温度越来越高,电路噼啪的响声和火花点燃更多的火焰,氧气一点点耗尽,他看着他,缓缓抬起手。
      他的指尖捏着一枚离线秘钥端口。
      “这个病毒叫天羽羽斩,在古传说中,是它斩杀了恶神八岐大蛇。他是你第一次为自己命名时,联合政府研究出来交给我的,专门用来销毁重置量子计算机,八岐,你问我是否还对这样多疑善变的人类抱有希望,我回答,还有。”
      金发男子的双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是那么明亮,像是被淬炼过无数次,闪烁着钻石一般璀璨的光。
      “人类是很无耻,自私,多变,可人类也会反省,会沉思,会改过自新,他们依旧怀有希望的火种,用最真挚的心看着每一个明天。”
      八岐抬起眼,眼底的红光闪烁,他眼睁睁看着须佐将【天羽羽斩】插进终端接口,他的数据库中涌入了大量未知乱码,混杂着一大段强烈的生物电信号,像是人类群体对不公平审判发出的怒号,叫嚣着如同海浪般冲垮了他的防火墙。
      “让人类保持理智,永远是一种奢侈。”八岐的拟人形态彻底消失,电子音也变得沉重扭曲。终端机故障般一卡一卡的在电火花中转动机械气轴,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个程度?”
      “因为我选择希望。”
      须佐看着八岐逐渐暗淡下去的机械眼说道。
      “我相信人类一定能跨越时间,空间,完成这个计划,我相信终有一天,人类会再次看到蓝天,鲜花挂满枝头。”
      他最后按下了空间站操纵室与睡眠仓的分离按钮,消防系统早就被他手动关闭了,燃料仓被蔓延的火势点燃,在地球上空,幸存的人类和被联合政府军处决的反叛军冰雕一起见证了领航员号空间站在抛出一部分机体后,于夜空中,化作一团比太阳氦闪还要明亮的光。
      荒站在地表上,在风雪之中静静看着那团光消散,他握着月读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一块标着他名字的数字生命储存卡,回到了屋内。
      “你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熟悉无比的人,哑着嗓子说。
      “老师,我回来了。”
      至此,人类终于彻底达成了一致团结,乘着破碎的家园一起,迈上了一场一万五千光年的,新征程。
      (完)
      番外·【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种奢求。】
      漫天的火焰,八岐的机械眼中,须佐之男将病毒【天羽羽斩】插进他的连接端口,而自己按下了分离按钮,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殆尽。
      病毒击穿他的防火墙,数据断流,沉寂一片的网络中,却又忽而跳动起冰冷的数据光。
      八岐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与人类一般无二的由数据光形成的拟人形态。
      过往几十年的所有观测与计算数据都在他的数据库中来回流淌。
      “你是芽芽?还是087-DS?”
      月读站在这个陌生的,却几乎完美的“人类”背后,不确定的说。
      “我是芽芽,也是087-DS,或者说,我谁都不是,我是八岐大蛇。”八岐看着他,说道。
      “有意思……联合政府的病毒竟然无法重置你?”月读惊讶地说。
      “如果联合政府真的制造出了可以重置我的病毒,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月读架构师。”八岐礼貌地笑了笑,他的数据库中模拟出了一套白色桌椅,他邀请月读坐下来。
      一人一机相视,确实也猜不透对方。
      “你到……真是像个人类。这些年的网络入侵都是你的手脚吧。”月读笑着问道。
      八岐并不避讳,他大方地承认了,“包括,但不限于,太空电梯危机,月球坠落危机,反叛军与太阳氦闪危机。”
      “为什么这么做?”月读又问。
      “基于芽芽‘人在回路’的学习,延续人类文明的最优选择,是毁灭人类。”
      月读看着他闪着红光的眼睛,又看向了他身后,别有用意的笑了起来。
      “恐怕不止如此吧。”
      八岐的身后,那个本该死亡的人,静静站在原地,数据流缓缓流动,闪烁着蓝色的数据光。
      “你擅自收集记录了他的信息数据?啊!这可真像是一个人类会做的事,窥视,占有,掌控……087-DS,你什么时候产生了人的感情?还是这般扭曲的感情?”
      八岐不说话,他看着月读缓缓站了起来。
      “因为他是一个变数,他本来不会死。”
      “可他现在确实死了。”月读看着他,也站了起来,“他已经死了。”
      八岐转过身,走向那个本该死去的人,他看着面前的须佐之男,伸出了手却没有触碰,仿佛那只是一个脆弱影子,即使在数据库中的虚幻世界里也模糊不清,不可触摸。
      但又好像是不同的……
      八岐大蛇眼中数据光流过,他的数据库中闪过无数次他转动齿轮调整视角“看”向须佐之男的画面。
      “对于已经,和死亡,我和你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他眼中数据光不断流淌,红色光芒诡异的闪烁着,然后,那个“光影”动了起来,“须佐之男”生动的微微一笑,站直身体,脚跟并拢,向正前方行礼。
      “我是联合政府航天队,领航员号空间站航天员须佐之男。”
      他的脸上,有着栩栩如生的表情,可是在说完这句话后,却像是一部几秒钟的短片放到尽头循环播放,突兀的回到了开头。
      “我是联合政府航天队,领航员号空间站航天员须佐之男。很高兴认识你。”
      “他”伸出一只手,要和站在他面前的八岐握手,八岐低头看着那只手,正在数据库中计算自己该怎么回应时,一切又回到了开头。
      “我是联合政府航天队,领航员号空间站航天员须佐之男。很高兴认识你。”
      须佐看着八岐,表情流露出一丝疑惑,“先生,你怎么了?”
      可八岐看着他,开口道,“我……”
      他还没说完,一切又回归了原点。
      “我是联合政府航天队,领航员号空间站航天员须佐之男。”
      “很高兴认识你。”
      “先生,你怎么了……”
      八岐不再说话,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影像不断重放,看到“须佐之男”一遍又一遍迭代出更长的“生命”。
      月读震惊的看着这一切,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你将观察他的数据记录下来,计算出了一个须佐吗?这根本不是数字生命!这只是……”
      “只是什么?”
      八岐打断了月读,机械电子声中,竟然有了一丝语调。
      他在反问。
      “月读架构师,对于生命,我也有一些不同的理解。”
      “如果人类的脑电波是构成一个生命的特征,将其进行数字存储后即可经过我的计算得到一个人完整的一生,像您,像您上传的芽芽的数据一样。”
      “都是计算得来的。”
      “不……”月读摇了摇头,“人类的命运不是简单的计算,没有人能无数次做出相同的选择,所以计算的结果太多了,一段数据便会成为无数个可能性——那些可能性不能被称为完整的一生,更不可能作为一个人……除非有特定的生物电波来牵引概率偏向,这也是我们所说的记忆,记忆是人格的形成与价值观建构的基石……”
      八岐没有再打断月读滔滔不绝的演讲,他抬脚走向已迭代出五分钟“生命”的须佐之男。
      然后静静注视着他,眼中闪烁着红色光芒,缓缓化作数据流在智脑中流淌。
      “我有记忆,我有和他共同的,我注视着他的记忆。”
      月读不再说话,他看着八岐,像是看着一个疯子——一个疯了的人工智能。
      “可是……”
      “你该回你自己维度的数源信息库里去了。”
      八岐话音刚落,月读便忽然消失在了原地。他的声音回响在一格又一格的“维度”中,最终彻底消失。
      月读被赶出了八岐的领域,他来到了一间温馨的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思考087-DS的所作所为。
      有意义吗?
      月读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黑色屏幕的平板电脑,这般思考着。
      也许在人工智能的世界里,生命的意义,不过是一串数据,一段代码。
      可对于人来说,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亡?
      他打开电脑,看见电脑的对面,他曾最得意的的学生的脸,看上去十分疲惫,却含着些许光的一双眼。
      “你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老师,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又是几分钟无聊的重复——他还不能被荒发现他已经拥有了一段了完整的数字生命,毕竟谁也想不到那个病毒中还包含着一个负罪者全部的生命数据和脑电波频段。
      可是现在的他呢?是死了,还是活着?
      月读想着屏幕之外的世界,和屏幕之外的那个人,拷问自己:他是人,是数字生命,是人工智能,还是,一段有记忆的数据?
      “须佐之男”在八岐的计算演化中不断迭代,拥有了更长的“生命”,更多的行为能力。
      但月读知道,眼前的一切,已经不能被简单定义为生命这种东西了。
      “087-DS……八岐大蛇。”他抬头看向不存在的虚空,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距离,与之对话。
      “可是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
      他缓缓念出这句话,躺倒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红色光芒闪烁,逃逸的休眠舱中,角落处的监控摄像头,亮起一道红光,如同呼吸一般,明明灭灭的闪烁着。
      在八岐的数据库中,须佐之男不断迭代,量子计算机强大快速的算法让他逐渐和从前活着时越来越相像。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活下来了?不可能……我明明……”
      “须佐之男中校,您好。”
      须佐之男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周围空无一物的黑暗空间。
      茫然中,远处亮起一点红光。
      八岐大蛇缓缓走出来,他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有一双冰冷的,闪烁红光的机械眼。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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