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薄荷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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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客栈楼下的牛肉面。三块钱一碗，小菜免费，加肉另加五块。
祝迟雨和万雅琪都点了加肉的豪华碗，结结实实一碗拉面端上桌，滚烫鲜香。祝迟雨先舀了一勺牦牛骨汤，的确和普通肉汤不同，滋味浓而不油腻，连面条都变得更香。
万雅琪已经哧溜哧溜地开动了：“呼……好烫，好好吃！”
祝迟雨笑着给她倒茶：“慢点儿，小心烫。”
两人吃饱喝足启程，沿315国道开往大柴旦。
太阳已经升起，前一夜的雪尚未化尽。路面撒了盐，车开得很缓慢。
万雅琪干脆把车窗打开，举着相机沿路拍拍拍。
她不着急，好像哪里都是不可多得的风景。
连带着祝迟雨的心情也明亮起来——以前她跑长途，一旦堵车，耽误时间、影响效率不说，还容易引发追尾，更加危险。
她难免会对此烦躁。
车流在山谷排成长龙，不知道前方又出了什么状况。
祝迟雨查了交通发布，没有新的封路提示，大概率是发生了事故。
旁边的小车传出夫妻二人相互责难的声音，没一会儿，后座的小孩开始大哭。
祝迟雨关了发动机，万雅琪兴高采烈地把刚剥好的杏子递给她：“姐姐，快尝尝这个，好甜！”
祝迟雨正在调内后视镜，低下头，就着万雅琪的手咬住了那颗杏子。
汁水丰盈，软嫩滑腻，是平原地区从未见过的口感。
天气干燥，祝迟雨今早涂了唇釉，薄薄的桃粉色，随着她咀嚼的动作，一点晶莹微漾。
万雅琪的手停在半空中，愣愣的，眨着眼看她。
祝迟雨偏一下头：“怎么了？挺好吃的，还有吗？”
万雅琪猛然回神，慌慌张张地掏兜：“有的，有的！我买了好多呢！”
她又剥好一个，递给祝迟雨。
祝迟雨拿手接了，不急不慢吃完：“没刚刚那个甜。”
万雅琪脑子里炸了朵烟花，七彩斑斓的小心思像流星一样飞速划过。
却听祝迟雨认真分析道：“看来个头大的也不一定好。背阴面水足，果子长得大。但光照不好，没熟透，所以不甜。”
万雅琪忽然不想给她剥杏子吃了。
祝迟雨又吃了五六个小朋友亲手上贡的杏子，侧耳一听，旁边小车里的夫妻已经吵完了，琴瑟和鸣地在训小孩。
车流前方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哪位师傅帮帮忙？轮胎卡住动不了了——”
原来引发堵车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祝迟雨对万雅琪说：“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万雅琪把怀里的东西一揣，紧跟着跳下车。
事故地点在坡底，积雪深厚，一辆载满货物的重型卡车前轮陷落，动弹不得。
雪地泥泞，千斤顶不起作用。热心路人们围在车边，喊着口号抬车。
祝迟雨就看了一眼，拉住万雅琪：“别过去。”
“满载五轴车至少50吨重，就算再来八百个人也抬不动。”祝迟雨走到货车车轮边，蹲下身观察了胎压和车轴情况，又检查了发动机状态。
万雅琪跟在她后面，听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司机疏散后车，说倒出去就行，她能解决。
“联合重卡，我驾驶里程最长的一款车型。”祝迟雨笑笑，轻敲车沿，“起步快，动力足，缺点是发动机容易过热。”
她指着货车陷落后，在雪地里留下的车辙印，对司机说：“长下坡行驶，发动机转速本来就高。前轮卡陷后，你又反复踩油门，试图冲出雪地。”
“结果就是过热的前轮导致融雪，车头陷得更深，发动机彻底熄火。”
她讲话的声音不大，话也不多。反倒是围观的人群聚拢过来，叽叽喳喳地向她提问。
祝迟雨会耐心听他们讲完，然后很简短地给出解释。
“可是，这个倒车，和这个往前，这个车子的力量它它它还是一样的啊，为什么——”一个中年男人听了几遍，还是没理解，相同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祝迟雨接过车钥匙，温和地笑：“弄不懂没事，你记着就好。”
万雅琪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
她非常确信，祝迟雨这副看起来好脾气的面孔底下，潜台词是“蠢货司机别上路”。
祝迟雨清空后方，上车点火。先挂空挡向前，借势反推，车身摇晃起来。
发动机发出熟悉的轰鸣，后轮抓地摩擦，伴随刺耳的胎响，卡车后退，前轮顺利从雪坑里撤出！
祝迟雨稳住倒档继续向后，直到完全驶出积雪地带，她调整方向，稳稳地将车停在了路旁。
围观群众纷纷叫好，年轻的司机千恩万谢。
刺儿头司机还在嘟囔着发问，万雅琪抓住祝迟雨就跑，大声地说：“大叔！我一个高中生都听懂了！你回去找老师重修吧！”
人群哄笑着散开。
祝迟雨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一拍：“没礼貌。”
万雅琪笑得眼睛弯弯，小声说：“姐姐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祝迟雨瞪她一眼，把车门窗都关紧：“我可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万雅琪问。
祝迟雨单手握着方向盘，连续变道超车，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
祝迟雨一本正经地说：“我骂人比你脏。”
万雅琪愣了一下，旋即咯咯地笑起来。
“姐姐！你真的好坏哦！”
她平日里总端着一副沉稳寡淡的架子，可万雅琪偏偏见过她棱角分明的模样。
泼辣的、傲气的、嘴很毒的祝迟雨。
幼稚的、紧张的、掉眼泪的祝迟雨。
像是万花筒，她一直转，一直看，每一帧画面都闪着光。
她想把它们全都刻下来，藏进心底，过很久很久，还能拿出来欣赏。
笑着笑着，她忽然有点难过了。
倘若三年前，和祝迟雨在论坛上偶然结识。之后相隔千里，日夜通讯的那个人——
是她就好了。
穿越二百公里无人区，正午时分，两人抵达了翡翠湖。
名为湖泊，其实是广袤湿地的集合。若是平时，沿湖公路只准景区观光车行驶。但昨晚的雪下得太不凑巧，国道还在除雪，于是祝迟雨的车一路向西开到了伊克柴达木湖边。
她们站在高处，俯瞰身下的河流湖泊。从靛青到薄荷绿，像是打翻了上帝的色盘，满溢的苍翠在群山之间肆意流淌。
“姐姐你看！那片湖是蓝绿色的，像是果冻！”确定祝迟雨看到之后，她得意地解释，“因为这里的湖水里有大量的硫酸镁，能够形成透明的基质，使光线充分折射。”
祝迟雨已经远离化学很多年了，十分勤学好问地举手：“万千千老师，那这一片特别绿的湖又是怎么形成的呢？”
万雅琪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咳咳！你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作为翡翠湖的标志性特征，翠绿色的湖水是由钾盐形成的哦！钾盐浓度越高，湖水就越绿。”
“那边淡青色的湖，就是钾盐浓度低时呈现出的颜色啦。”
再往深处只能徒步。
湖堤裸露出赭红色的岩层，被风和流水塑造出奇异蜿蜒的形状。一些地方形成了蜂窝状的圆洞，看起来就像火星上的陨石坑。还有些形成了岛礁，远看宛如开往湖心的诺亚方舟。
雪地跋涉，格外累人。
祝迟雨体力不如万雅琪，才走了几百米，就不得不坐下休息。
万雅琪在旁边绕着圈儿蹦蹦跳跳，忽然说：“姐姐，我们这样好像P和T。”
祝迟雨正在喝能量饮料，她不喜欢这玩意的味道，但确实提神，在高原地区是个好东西。
她本想憋着一口气灌下去，小朋友却语不惊人死不休。祝迟雨成功呛了风，抚着胸口，咳得惊天动地。
万雅琪吓坏了，蹲跪在她面前，两手环抱住她，一下一下，哆哆嗦嗦地替她拍背。
祝迟雨垂着头咳嗽，心想自己真是太逊了……
这算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老马也有失蹄时？
她缓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
视野还有些恍惚，祝迟雨看见万雅琪的脸，瞳孔的颜色很浅，沾着泪意，清透明亮，像天边的水。
“我没事……”她话还没说完，万雅琪就把她抱紧了，脑袋抵在她颈窝里。
“呜呜呜姐姐，你吓死我了——”
祝迟雨叹口气，揉揉她的头。
小朋友到底还是小朋友，就算再博览群书舌灿莲花，遇到危险了第一反应还是害怕。
休息了好一会儿，两人继续出发。
万雅琪在前面探路，祝迟雨跟着她，每一脚都踏进她踩过的地方。
于是两个人只留下一行脚印。
祝迟雨看着那行脚印，觉得有点奇妙，却又说不出来那一刻的感受。
万雅琪突然停住了，抬起头往上看。
祝迟雨才意识到，原来她们走进了一个仿似窑洞的空间，水流侵蚀出钟型的石洞，像是放着传说中的藏宝图。
万雅琪哇了一声，咚咚地就往里跑。
祝迟雨跟上她，低着头也钻进去。
洞里的面积不大，其实也就只够她们俩相对站着。
头顶传来滴答的轻响，一滴水刚好落在祝迟雨鼻尖。
她垂下眼，万雅琪恰好能看清那颗小痣。原来她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
万雅琪觉得有点热。是因为密闭的空间会放大声响吗？她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怦咚，怦咚，像是擂鼓，怎么会那样响。
祝迟雨却抬起头，用目光寻找滴水的地方。
哦，原来是石缝落了雪，她们一进来，气温升高，把雪融化了。
气氛微妙的沉默。
祝迟雨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刚刚说，我们像……P和T是什么意思？”
万雅琪呆了一下：“就是动点P和定点T啊。”
祝迟雨：“……”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种答案。
洞穴外的阳光很灿烂，湖水倒映出梦幻的色彩。祝迟雨偏过头笑，有点无奈地扶住额角。
更多水滴雀跃地滴落在她脸上，像银铃般的笑。
万雅琪抿着唇，困惑于她是不是又说了傻话。
祝迟雨却听见，自己心底，一片片雪花悄然融化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怦咚，怦咚，怦咚。
不知道是谁率先笑起来，万雅琪拉着祝迟雨的手，从洞里钻出来。
“再不走浑身都要淋湿了！”
手很快松开，万雅琪对着洞口大喊：“啊——”
石洞的回声模糊又响亮。
祝迟雨笑她：“幼稚。”
万雅琪站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忽然调皮地眨了下眼。
“我知道，姐姐就喜欢我幼稚。”
“……”祝迟雨说，“才怪。”
“坏姐姐。”
“坏小孩。”
山川湖海听惯了无聊对白。
她们沿着来时路回头，脚印深深浅浅。
临别时，祝迟雨向后望。
夕阳之下，薄荷色湖水潋滟，像一场不期而遇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薄荷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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