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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焰火长明 ...

  •   一路向南,从海西州前往格尔木市。

      途径察尔汗盐湖,车驶过横跨湖泊的“万丈盐桥”。
      说是桥,其实是修筑在盐湖上的一条宽阔大道。路基用盐筑高,两侧没有护栏,车行其上宛如行船,左右皆是一望无际的波涛。

      祝迟雨在湖心附近的观景台停下。
      两人走下车,扑面而来的湖风带着潮湿的盐腥。脚底的触感沙而滑,既像沥青,又像结了碎冰,平整却磨砂。

      不远处有工人正在修补路面,用铲子翻动坑洼处的盐晶,动作如同松土。接着从路旁的盐洞里汲出卤水,浇在翻好的地面上。

      卤水渗入盐层,路面又变得光滑平整。
      她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修路方式,很新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高原的天黑得晚,太阳已经落山,天光却还朦胧明亮。
      卷积云垂在遥远的山上,云雾之间,绿皮火车穿行呼啸。

      湖边很冷,祝迟雨缩在大衣里,帽子围巾缠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四下里望。
      万雅琪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那就是青藏铁路,歌里那条神奇的天路。

      竟然是青藏铁路。
      人们唱颂它,“从此山不再高,路不再漫长。”
      祝迟雨从小到大在书里见过无数次,直至此刻,才有种自己即将抵达圣地的实感。

      明明她已经站在了海拔接近三千米的湖边,却还要抬头仰望。
      那条路是那么高、那么远,像是从她的头顶飞过,跟着雄鹰,追着霞光,遥遥铺向天边。

      天色渐渐沉下去,走回车边,两人鞋底都沾满了盐粒儿。

      万雅琪哎呀一声,“这里的盐好锋利!”
      她刚才蹦蹦跳跳地到处跑,非要凑到湖边拍盐晶,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橡胶鞋底被划得七零八落。

      她苦着脸:“我出门前新买的运动鞋啊——原本这里还画了小熊!”

      祝迟雨嫌冷,窝在车边没咋动。看她这样,笑得幸灾乐祸:“你知道它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她不紧不慢:“你弄丢过橡皮擦吗?”
      “当然!”万雅琪虽然不明就里,还是乖乖地答了腔,“橡皮擦总是越用越圆、越用越小,等它变成脏脏丑丑的一小坨,某一天,就突然不见了。”

      祝迟雨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对、对。就像这个。”
      “哎?”
      祝迟雨指指她的鞋子:“脏脏丑丑,突然不见的大橡皮。”

      万雅琪总算反应过来:“……呜呜呜,姐姐你坏!”

      祝迟雨笑得好开心,弹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你坐着,我去后备箱里给你拿一双。”

      万雅琪背对着她闹别扭,听见祝迟雨在后面叮铃咣啷地一通翻找,拎出一双棉靴给她。

      万雅琪困惑:“这不是我的呀。”
      “是我的。”祝迟雨说,“在西宁的百货市场买的,便宜货,将就穿。试试看?”

      万雅琪将信将疑地换上鞋子,尺码居然正好。
      棉靴很暖和,内里的棉花柔软又干燥。她像个小学生一样,膝盖并拢坐着,左左右右地看靴筒上的绣花。

      “姐姐怎么知道我的码数?”她一脸崇拜。
      祝迟雨挑挑眉:“作了那么多年图,基本功啦。”

      车上开着空调,熏出暖绒绒的困意。
      万雅琪盯着自己脚上的靴子,忽然意识到——

      祝迟雨又不是预言家,提前知道她的鞋子会坏。她买靴子的时候,只会选自己的码数。
      而现在这双鞋穿在她脚上,不大不小正合脚。

      ——她们连鞋码都是一样的!
      万雅琪低着头,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是不是说明,她们俩之间,也是有特别的缘分的?

      万雅琪翘着脚尖,越想越开心,忍不住笑起来,脸颊也热热的。
      祝迟雨停车加油,一转头就看见小朋友这副样子。

      祝迟雨伸出手,直接往她脑门上一贴。
      “不像发烧啊。怎么脸红成这样?”

      万雅琪不吭声,祝迟雨的手凉凉的,手背和指节轻轻地从她脸颊蹭过去。
      万雅琪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

      祝迟雨蹙着眉,认真地提议——
      “要吸会儿氧吗?”

      晚间抵达格尔木。
      市区热闹,大排档、小吃、夜市应有尽有。即便是在这样寒冷的晚上,街市里也挤满了人潮。

      烟火缭绕,烤串喷香,铁锅传来滋滋的油花响。

      祝迟雨和万雅琪走在人群里,万雅琪左手端着一碗狼牙土豆,右手抓着一大把烧烤,问祝迟雨要不要。
      祝迟雨摇头:“不吃内脏。”

      “这是掌中宝。”万雅琪递给她一排肉丁串成的串儿,金黄色的,看起来像是肥油。
      祝迟雨继续拒绝:“肥肉,不要。”

      万雅琪在这方面总是特别有耐心:“这是鸡脆骨,是鸡爪中间那块脆脆的肉。一点也不肥哦,更不是鸡屁股。”

      她一口咬下两颗掌中宝,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嚼:“啊~真香!”

      祝迟雨总算被说动,勉为其难地从她手里抽出那根串儿,把剩下的三块鸡脆骨吃了。

      “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祝迟雨看她一眼,又补上一句,“很筋道。”

      万雅琪大受鼓舞,推销得更卖力了:“对吧对吧!这个也好吃,姐姐你尝尝,只有一点点辣……”

      前方快到广场,人潮忽然躁动起来。

      祝迟雨拉着万雅琪退到街边,看见一支身着蒙古袍,头戴簪钗羊角,身后披着鲜艳尾羽的队伍,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地走过来了。

      “哇!”
      万雅琪没见过这种阵仗。
      她只在小学时去过凤凰古城,镇里有大舞台,穿着戏服的演员们按照时刻表,轮番上台吹拉弹唱。

      巡游的队伍声势浩大,高矮胖瘦上百人一齐跳着、吼着,比起美感,更直观的冲击来自力量。
      妇女的金钗银盘敲出锋锐的铮鸣,和火不思笃笃的弦响撞在一起,似万马奔腾,热烈喧嚣。

      歌曲高潮,还有一群年轻小伙飞身叠罗汉,一跃数米高。
      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每个人都在呼号,分不清演员与群众,八面俱是声浪。

      两个身披皮裘的武者拔出腰间火镰,怒喝向前赤身肉搏,扳腿、压肩,如太极周旋,每一下都碰出金石铿锵。

      穿长裙的人围成圈跳舞,大声唱着她们听不懂的歌谣,为摔跤的武者们助威。

      人群拥挤,空气都变得闷热,仿佛缺氧。

      忽然,周遭的一切都静下来。
      歌舞、摔跤,所有的声响都戛然而止。祝迟雨听见毕毕剥剥的声响,而后火焰腾地窜高。

      一位老者端坐在骆驼上,高举火把,缓缓前行。
      另一头,一个年轻人捧着一具巨大的白色骨架,身旁两人取彩绳,左右缚住骨架。

      火焰愈发明亮,连风声都渐息,只剩下老者念经的吟哦,绵延雄浑,从沙哑到嘹亮。

      她们像是闯入了什么祭祀的现场。
      祝迟雨侧头看,万雅琪咬着嘴唇,下意识地握着拳,神色很紧张。

      祝迟雨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没记错的话,这是《火佛颂经》,蒙古族的祝祷经文。”

      万雅琪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祝迟雨的声音很低,呼吸绕在她耳边,酥酥痒痒。
      “……羊骨象征牲畜、彩色丝线象征五谷。他们把收获献给上苍,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健康平安。”

      她不再害怕了。骨架卷着五彩绳,在众人齐声的念诵中投入篝火。
      火焰跳动,金黄色腾空。天高地远,苍穹辽阔,只有这簇火生生不灭,像是神明狭长的眼眸。

      祝迟雨将这一幕看了很久。久到火花寥落,巡游的队伍嬉笑着,摘下沉重的珠冠,呼朋引伴地去喝马奶酒。

      万雅琪歪着头:“姐姐,你在想什么?”

      广场上又恢复了热闹。摆摊叫卖、炭火烧烤。
      祝迟雨笑了一下,垂下眼:“没什么。忽然想通了一些事……觉得,自己当初输得不冤枉。”

      万雅琪本能地觉得,祝迟雨有点难过。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祝迟雨的手指头,像刚才她安慰自己那样,握住她的手。

      “在我心里,你一定做得最好。”万雅琪气鼓鼓地说。
      祝迟雨轻笑:“这么不公正啊。”

      她想了想,故事平淡,说来倒也简单。

      “我大四那年,妈妈查出子宫肉瘤,恶性。医生为了保命,摘除了所有病变的器官,但预后并不好。”

      “炎症反复,进口的靶向药很贵,仅仅靠家里的积蓄,撑不了太久。”

      所以,她放弃了读研的资格,入职了一家私企。
      工作繁忙而重复,自愿加班、抢夺成果是家常便饭。

      但祝迟雨很满意,因为工资很高,刚好足够她每个月给妈妈买药。

      但麻烦总是接踵而至的。
      高管行贿被抓,一时间所有业务停摆。
      祝迟雨绩效工资锐减,另一边,住院的妈妈却患上了躁郁症,抗拒治疗,强烈要求出院。

      她一辈子都好强。当年执意离婚,也是因为她认为犯了错的男人不配留在她身边。

      她受不了生病的疼痛,头发大把掉,颧骨凸出丑陋的形状。她说祝迟雨,你不要管我了,你让我死,我死也要死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我这一辈子没对不起谁,你不要拦我。

      祝迟雨跪在她跟前,说妈,女儿不孝。
      她红着一双眼,挣脱母亲病弱的手,冲到17层的窗台边,整个人摇摇欲坠。

      祝迟雨说:“妈妈,你不治了,我就跟着你走。”

      病床上的女人久久沉默,泪雨滂沱。

      ……
      祝迟雨略过了那些往事,只轻描淡写地讲:“为了赚钱,我做了很多事。错事。”

      “那时候,项目也遇到麻烦。公司信誉一落千丈,为了中标,我私自改了标书里采购的某种材料。”

      “成本降低了30%,代价是万分之七的次品率。我故意在述标时绝口不提,只在厚达几百页的标书里,写了一行注释标记。”

      “我以为我能拿下那个项目。对方公司的董秘已经和我们通过气,率先投出赞成票。”

      万雅琪听着她的故事,半晌提问:“那,最后拿到项目的是谁?”

      祝迟雨摇头:“没有赢家。”

      那场招标以流标告终。后来,祝迟雨转行跑运输,辗转去了很多地方,已经不记得项目细节。

      但她记得采购方的一位评议员。
      是位女性,皮肤很黑,目光深邃。即便在夏天,也穿着长袍。

      她说话的口音很重,嗓音低沉,语气却温柔。
      她将策划案交给祝迟雨,告知她己方需求。显然,她是个外行,说话絮絮叨叨,不一而足。

      祝迟雨却很贪恋她讲话时,悠长而缓慢的语调。
      像她妈妈年轻时,给低年级生上课的语调。

      她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祝迟雨,说:“展馆的最后,我们要写下这句话。”

      她念了一句祝迟雨看不懂的蒙语。后来祝迟雨查阅了资料,知道这句话写的是:“长生天的眼睛,注视着每一株牧草。”

      那时的她读不懂,也不敢抬头注视天地。

      直到而今现在,时过境迁,她总算在异乡,抓住了片刻灵光。

      是火焰,是流星。
      生生不息,亘古长明。
      它们都是长生天的眼睛。

      她的确犯了原则性的错,不怨采购方废标,公司将她开除。
      老实讲,流标的时候,祝迟雨是松了口气的。

      展馆拟址在台风带。
      万分之七的概率,万一发生事故,落在任何人头上,都是百分之百。

      她不是个幸运的人,不希望再看到不幸了。

      万雅琪听她讲故事,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姐姐,你骗人。”

      祝迟雨完全弄不懂小姑娘的想法,举起双手,笑着说:“哪敢。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万雅琪追上她,抬起头,执拗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不在乎这个项目,只想中标拿钱。”

      “不在乎,还能在这么多年以后,第一时间听出《火佛颂经》?”

      她红着眼,语气分不出是生气还是委屈:“你那么用心地准备了设计案,了解她们的文化,猜测她们的需求。你的设计一定是最好的。”

      “是谁逼你修改了设计?你的老板?还是那个叫董秘的人?”

      万雅琪快哭了。
      她平生最恨被冤枉,偏偏蒙冤的那人不辩白,只静静地垂着眼,看道旁的雪。

      祝迟雨忽然转过身,看着她,说:“万千千。”
      万雅琪不说话了,低下头。

      祝迟雨说:“我好累呀。”
      万雅琪咬了下唇:“对不起……”

      祝迟雨说:“你抱抱我吧。”

      万雅琪抬起头,近乎诧异地眨了两下眼,慢慢地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在小朋友面前掉眼泪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但如果她们拥抱着,她就看不见了。

      其实祝迟雨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签三方的时候,她就明白,修建在泡沫和繁花上的大楼,一定会有坍塌的那天。

      她很努力地想要补救,想要让每个自己经手的项目,不要有太坏的结局。

      但她只是公司最底层的耗材,连棋子都不算,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她眼看着大厦将倾,却做不了任何事。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标书里加上一行注释,再在递交前,悄悄将那一页压出痕迹。

      这样,收到标书的人,一翻开,就能在最显眼的位置看到。

      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很久,不会再为这件事委屈。说到底,路是她选的。她既得其利,自该饮其苦。

      但有一个人,时隔整整六年,两千多日夜。
      在漫天飞雪的疆界,万里无垠的长生天。

      迎着火焰,给她一个迟来的拥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焰火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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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背景是青藏大环线,沿路风景照会发在微博~@全糖小罗 专栏有很好看的免费短篇,欢迎来吃! 《昼夜拥抱》伪骨/救赎 《摘朵月亮给你》甜文/日常 下本写长篇《哭包妹妹总想占有我》酸涩口/主受/年下1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