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碳酸气泡 ...
-
在格尔木休整了两日，她们出发前往可可西里。
来之前，祝迟雨就听说过可可西里的网红狼。时不时拦路抢劫，追着汽车讨饭吃，甚至还会认车标，专盯着豪车叫。
还有长着细长羊角的藏羚羊，每年春天，它们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向可可西里湖一带迁徙，场面无比壮观。
万雅琪很严肃地督促她吃角鲨烯：“再往南去，海拔会越来越高。过了昆仑山口，就正式踏上进藏的路了。”
她联系了本地的向导，约好如果当晚十点前她们还没返回，就请向导进山来接。
祝迟雨也向派出所报备了自己的信息。
表格很长，姓名、年龄、证件号，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号码。
最下面一行是身高体重、外貌特征、自驾车型和计划当日穿的服装。
负责登记的女性淡淡地说：“以防万一，确认身份用的。”
“今年找到了三具遗骸，已经被狼啃得无法辨认了，只能凭借冲锋衣的尺码对比失踪人口库。”
听得人不寒而栗。
祝迟雨本来还因为进入青海以来，一直没有什么很严重的高原反应，对万雅琪的过度紧张有些不以为然。
前一天，她跑去集市上买了一堆便携氧气袋，在车后座上堆成了小山。
祝迟雨还笑，说你要去路上卖货吗？真有商业头脑。
直到她们自以为做足了准备，却被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困在109国道上寸步难行,祝迟雨才后知后觉自己有多狂妄。
这颗星球历经沧海桑田亿万年，人类的诞生，不过是它浩荡岁月里微末的一瞬间。
狂风尖啸，黄沙与冰雹砸在车上，如同巨浪拍打车厢。
狭窄的车内听不见任何外界声音，只有撞击铁皮的轰然巨响。
宇宙磅礴，日月辉煌。
她忽然间明白，为什么最恶劣的环境，能孕育出最虔诚的信仰。
手机已经完全没有信号，收音机断断续续，听不清声音。
手表上估测的海拔已经接近3500米，祝迟雨打开空调，确保发动机运转。
即便如此还是冷。祝迟雨感觉自己有点困，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绵绵地想，是不是可以趴下睡会儿。
这个意识一出现，祝迟雨就吓了一激灵。
车没熄火，她还停在车道上，怎么能睡觉？
她深吸了口气，掐了下人中，对万雅琪说：“青草膏在你包里吗？”
万雅琪立马说在，把小瓶子拿出来，担忧地看着她：“我来涂吧，别弄脏你的手。”
祝迟雨低下头，万雅琪用指尖挑出一点绿色的软膏，抹在她太阳穴上。草药的浓烈香气顿时扩散，大脑霎时清明。
万雅琪问：“姐姐，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犯困和头痛都是缺氧导致的，难受的话，我们可以开一个氧气袋。”
祝迟雨缓了缓，感觉状态好了一点。
“如果风沙过了还能开，今天我们最高会到海拔4600米的可可西里雪山观景台。”
“在这里就开始吸氧的话，后面的路会更难适应。”祝迟雨看着她担忧的模样，捏了一下她的脸，“别操心了。笑一个，小朋友。”
万雅琪不争气地感觉脸有点热。
她偏过头，撅着嘴不肯笑：“姐姐不准逞强。”
“嗯，我保证。”
万雅琪盯着她笑吟吟的眼睛，伸出小拇指：“那拉钩！”
祝迟雨很听话地伸出手，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大拇指相互盖章，就算约定好了。
小朋友总算满意，哼哼笑了。
风看起来小了点，能隐约看见路的边缘。
祝迟雨说：“陪我讲会儿话吧，帮我提提神。”
“好呀！”万雅琪侧坐在椅子上，“我们聊点什么？”
“随便啦。同事都说我是聊天废。”
万雅琪想了一会儿：“那我给姐姐讲我们学校的八卦吧！”
她真的很擅长讲故事。
一个室友们互相拿错生日礼物的小事，被她讲得跌宕起伏，笑料百出。
“最后她俩总算弄明白了，决定换回礼物。两个人都觉得是自己粗心弄错，想要补偿对方，于是又订了一份蛋糕——”
祝迟雨说：“该不会蛋糕也买重了吧？”
万雅琪一拍手，“Bingo！”
“整整齐齐的两个抹茶草莓千层蛋糕，一模一样的包装，一模一样的大小。一左一右站在长桌上，还以为是一对儿的招财猫。”
祝迟雨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太可爱了。”
万雅琪跟着她笑，又讲了一个运动会靠老班耍宝，赢下流动红旗的故事。
祝迟雨这下是真不困了，拆了一包旺旺雪饼，就着可乐吃。
万雅琪勉强放下心来。
她坐在副驾驶位，心里有很强的责任感。既然祝迟雨开车，那么除此以外的全部后勤任务，都应该由她来负责。
她也打开一瓶可乐，咕嘟嘟灌下几口解渴。
沙暴移到了其他地方，祝迟雨下车检查车况。车里又安静下来，万雅琪望着她的侧脸，之前被刻意忽略的一点酸涩就轻轻冒出来了。
像是可乐里的气泡，不注意时，只是缓缓地漂浮。
一旦摇晃起来，就愈演愈烈，翻腾、爆炸、喷涌而出。
她能察觉到，即便她很努力地想要让自己值得依靠，在祝迟雨眼中，她依旧只是个小朋友。
可爱的小朋友。
和她差了辈儿的小朋友。
万雅琪咬住嘴唇，碳酸在喉咙里冲撞，顶得嗓子都有点痛。
祝迟雨检查好里外车况：“安全带系好，我们继续向前吧！”
万雅琪乖乖听从，车子继续往前，沿路堆满了沙和雪。
远方若隐若现，裸露的漆色岩层上，金色的细沙和白雪交汇。昆仑山脉横卧，似宣纸上毛笔荡出的一捺，墨迹半干，大江奔流。
收音机总算收到了延迟许久的气象警告。
她切了频道，是个情感电台，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老歌。
『我的爱对你说 一个故事
我的爱对你说 一个现在
冬去了春来 雪化了云开
这份爱在等待
希望你感觉到我的爱』
祝迟雨看起来心情挺好，跟着节奏哼着歌。
“希望你感觉到我的爱。”
万雅琪想，她大概远不及歌中人洒脱勇敢。
她总是看到祝迟雨的侧脸。清隽的眉眼、瘦削的下颌线。
一遍又一遍，她用目光描摹，在心底勾勒，幻想她少女时候的容颜。
十七岁的祝迟雨是什么样的呢？
是比现在胖一点，脸蛋还有婴儿肥；还是比现在更瘦，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起来，蝴蝶骨展翅欲飞。
万雅琪不知道。
但她不是个会轻言放弃的人。
她一样可以等。
等冬去春来，等雪化云开。
等到某一天，祝迟雨站在她面前，不再把她当小孩。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碳酸气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