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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落有声 ...

  •   德令哈,来源于蒙语“阿力腾德令哈”,意思是“金色的世界”。

      清晨出发,沿路的车不多。
      高原干旱寒冷,远离湖泊,植被越来越稀疏。灰褐色的戈壁荒凉而辽阔,祁连山横卧在身前,仿佛环抱的巨手。

      万雅琪说,如果春天来,这里会开满红色紫色的花,小溪是清澈的冰蓝色,草原上会有鼠兔,山坡上跑满成群的牛羊。

      祝迟雨听着她讲,笑着说:“真热闹。”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想象力很好的人,很难想象面前的荒废沙漠上长出一片动物园是什么样。

      但听着万雅琪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的心情就很轻快,烦恼像薄雾一样随风吹散。

      上午抵达德令哈。
      这是一座安静的小城,建筑灰白整肃。街道上行人寥寥,就连商业街都比其他地方沉默。

      这里最鲜艳的颜色都在天上。深邃如蓝宝石的天幕、白色的云朵、金色的阳光。

      市区七公里外,就是当今全世界最大的光热电站。有万雅琪奶奶曾经的学生在此工作,热情地邀请她们来参观。

      负责介绍的年轻人满脸骄傲:“一三年的时候,德令哈电站的装机容量才1万千瓦。”

      “现在,整个光热储一体化项目已经达到了100万千瓦!你们往外看,整片山谷,全是我们的发电区。所有发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定日镜。”

      她们在员工食堂吃午饭。邻座的工程师们聊着天气、风沙,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项目建设上。

      领着她们来的女研究员小声吐槽:“这帮人就是这样,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无聊的事业脑。”

      事业脑们不知道想出了什么新点子,讨论的声音忽然热烈,敲碗拍桌地叫好。

      女研究员立马转身打听,对工程难点展开批判性研讨。
      祝迟雨和万雅琪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

      下午,发电区的工人开着小车,载着她们去核心区参观。

      盆地宽广,望不到边际的戈壁滩上,2.7万面定日镜围绕200米高的吸热塔,环形排列展开,绵延250公顷,远看就像一面翻涌着粼粼波光的大湖。

      近看,数不清的镜面分割大地,像机械组成的麦田怪圈,又像无边蚁群,密密麻麻向中心朝拜。

      她不由得被人类的伟力和智慧所震撼。
      移山填海,揽月逐日,欲与天公试比高。

      炽目的金色阳光被定日镜反射,光热汇聚到正中的吸热塔塔尖。

      塔尖灼灼耀眼,不可直视。工人递给她们专用的护目镜,笑说:“和天文台那边看太阳黑子的是同一种。”

      透过墨镜,塔尖吸热器熠熠闪烁,如钻石,更是一颗人造的太阳。

      返回市区的时间比计划晚了不少。

      天光昏暗,祝迟雨看着后视镜里远去的荒野,感慨道:“真没想到,德令哈居然是这样的一处地方。”

      万雅琪歪歪头:“姐姐以为呢?”
      祝迟雨想了想:“像海子的诗里那样,很遥远、很荒凉。”

      万雅琪拖长音,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喔——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祝迟雨笑了:“这样也很好。”
      她喜欢现在的德令哈。安静的、明亮的、蓬勃生长的。
      比诗里更美。

      市中心,巴音河蜿蜒流淌,纵贯城区。河畔有小酒馆尚未打烊,暖黄的光倒映在河面上。

      祝迟雨停下车,店里竟然人不少。

      吧台里的女人个子很高,长直发,打着唇钉,瞥过来的目光冷淡:“要什么?”

      祝迟雨要了一份泰式红虾意面,万雅琪点了牛肉汉堡。

      高个子女人问:“酒呢?”
      还没等祝迟雨婉拒,吧台后面飘出来一个极瘦的白裙女人,温柔地缠住了高个子女人的腰,下巴枕在她肩上,语气绵而嗔:“阿苓,和你说了多少遍,对客人要有耐心。”

      高个子女人偏过头去,不说话。挂满骨钉的耳垂在暖光下微微泛红。

      白裙女人弯下腰,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不喝酒的客人,可以试试我们的青柠薄荷茶哦。”

      “这杯记我账上,就当是阿苓冒犯两位的赔罪。”

      她递来一杯漂亮的蓝绿色饮料,细心地插上双头吸管。
      吸管的形状很微妙,祝迟雨想喝自己这边,另一头的管口却会漏气。只有两个人同时含住吸管,才能把饮料顺利吸上来。

      祝迟雨喝了一口,看万雅琪困惑地把吸管含住又松开,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额头上蹭来蹭去。

      祝迟雨有点不自在,把杯子推到万雅琪面前:“有点冰,我喝不了,你直接对着喝吧。”

      餐很快上齐。她们坐在角落的小圆桌,身后的墙上贴满剪报和专辑,能看出店主的品味很好。
      对岸就是海子纪念馆,灰色的矮楼隐在枯木后面,在夜风里影影绰绰。

      忽然,店里传来一阵欢呼。祝迟雨抬头看去,灯光汇聚处,吧台后面的冷脸女人走上台阶。高个子、长风衣,浑身上下的金属铆钉,背着一把黑色的乌木吉他。

      她开口,嗓音冷而沙哑,歌声由低沉一步步推向高亢。

      『把我 葬在群山之间
      我看到鸟儿在飞翔
      睡吧 孤独的王
      这是埋葬诗歌的地方』

      『今夜 我乘风归去
      今夜 归还于野草地』

      万雅琪抱着咬了一半的汉堡,呆呆地张着嘴:“……好厉害。”

      之前面无表情地给她们递菜单的人站在舞池中央,黑嗓嘶吼着,乌木振鸣,她全情地呐喊,任凭周围人群挥手、尖叫,像风暴里的孤岛。

      『今夜 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今夜 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最后一句念白,祝迟雨清晰地看见,她垂下眼,只望着一个人的方向。
      欢呼声热烈,而主唱毫不留恋地谢幕离场。

      白裙子的女人站在吧台后面,拍了拍手,朝她张开手臂。
      背着乌木吉他的人就跑起来,越跑越快,穿过人群和走廊。

      她扑进她怀里,眼里闪着星星,问了句什么。
      白裙子的姐姐笑笑,摸了一下她的头。于是阿苓的眼睛弯起来,像是小月牙,蓄满了星光。

      舞池里继续放着音乐,节奏轻柔而迷离。
      骰子晃动的声音和玻璃杯碰撞在一起,祝迟雨听见不远处的屏风后面,传出齿缝间水渍暧昧的声响。

      等等。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祝迟雨想通了一些事。冷静了两秒,她风卷残云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意面送进嘴里,顺便丢出半截香芹。

      她一手抓住万雅琪,一手抄起她没吃完的半边汉堡:“走,我们回家。”
      好奇宝宝万雅琪眨巴眨巴眼睛:“姐姐?我们不听歌了吗?”

      祝迟雨感觉自己青筋都跳了跳:“不了,我忽然想到——”
      “想到什么?”

      祝迟雨心一横:“我们已经两天没洗头了!我想回去洗澡,现在就洗,一刻都忍不了了!”

      万雅琪疑惑但尊重,乖巧地揣上自己的半个汉堡,跟着祝迟雨往外走。

      夜场早已不知何时开启,粉色射灯在店内逡巡又停留。
      灯影之下,都是亲昵缠绵的爱侣。

      祝迟雨很想把万雅琪的眼睛捂上。
      是她太迟钝了。难怪吧台里的“服务生”态度冷淡,难怪吸管的设计麻烦又古怪,难怪店里的顾客几乎清一色都是年轻女性……

      这是一家les bar啊!

      本科的时候,社团里认识的朋友约她一起去过大学路上的拉吧。灯红酒绿,吵嚷拥挤,祝迟雨并不喜欢。
      后来工作、网恋,她连休息时间都少得可怜,哪有机会再来这种地方。

      她抓着万雅琪的手,半拖半拽,走得飞快。

      万雅琪能感受到她微凉掌心里沁出的一点汗。

      ——祝迟雨在紧张。
      万雅琪很轻易就能确定这一点。

      只是,为什么呢?
      万雅琪抬起头,粉色射灯迎面掠过,把祝迟雨的轮廓投影在她身上。
      影子比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多,就像舞池里拥吻的那些人一样。

      她喊祝迟雨:“姐姐——”你的围巾还在我手上。
      祝迟雨充耳不闻,或许是没听见。

      万雅琪默默叹了口气,站在吧台前,自己把东西收好了。

      吧台很宽,灯光昏暗,酒柜里摆满了她不认得的酒瓶。
      当啷一声,万雅琪吓了一跳。

      有女人的声音絮絮地从吧台桌后面传出来。
      阿苓半蹲着起身,风衣滑落,肩上搭着一只脚。

      万雅琪飞快地转身,追着祝迟雨落荒而逃。

      “又不听话,小心冲撞了客人。”
      “……没有。”

      外面下雪了。
      很小很细的雪子,扑簌簌落在大衣上,像透明的沙。

      万雅琪把围巾递给她,祝迟雨说谢谢。

      枯水季,巴音河水位浅,河畔听不见流水滔滔,只听见落雪细碎的声响。

      走回客栈的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上楼时,祝迟雨先踏上台阶,万雅琪在后面叫住她。

      “姐姐。”
      “和我一起去那个地方,让你不高兴了吗。”万雅琪低着头,犯了错一样站在雪地里。

      祝迟雨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没有。”

      她并不想把一些话说得太明白。今晚的事,充其量只是一场误会。等万雅琪再长大一点,她会有很多时间和机会,慢慢探索成年人的世界。

      但那片刻的迟疑被万雅琪当成了默认,小姑娘更委屈了:“可是,姐姐看起来一点都不想和我多呆。”

      祝迟雨耐心地答:“那是因为我太想洗澡了。”
      “……”万雅琪扁着脸,“姐姐骗人!姐姐明明香香的,我一路上都有闻到。”

      祝迟雨继续胡说:“怎么会,我头发都出油了,你闻到的是汉堡香。”

      万雅琪撅着嘴,腮帮子越鼓越高,眼眶都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转。
      她拿不坦率的坏姐姐没办法,又急又委屈,急得快哭了。

      “这是怎么了这……”祝迟雨有点啼笑皆非,走回去牵她,刚一靠近,小姑娘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把什么都说了。

      “呜呜,姐姐,对不起,我早就看过地图,知道那家店是一个拉吧,我以为姐姐你会喜欢的,没想到里面大家都是一对一对的。我想哄你开心,但是搞砸了,对不起,都怪我自作主张,姐姐,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呜呜……”

      祝迟雨哪里还用得着再瞒着她。

      她叹了口气,把呜呜咽咽的小姑娘揽进怀里:“我没有讨厌你。”

      “真的?”万雅琪立马不掉小金豆儿了,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盯她。
      “真的。”祝迟雨说,“谢谢你一直替我着想。”

      “也不讨厌和我一起去拉吧?”
      “不讨厌。带你走只是因为,我担心有客人在公共场合太亲密,对你影响不好。”

      小姑娘一下子被哄好了,自己把脸抹了抹,嘿嘿笑着又凑上来。
      “那,姐姐,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逛拉吧吗?”

      祝迟雨:“?”
      她捏住万雅琪哭得热烘烘的脸蛋子,“怎么还得寸进尺了呢?”

      万雅琪哎哟哎哟地叫着,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躲。
      一不留神,两个人双双滑倒在雪地里。

      树上的落雪倒灌进领口,祝迟雨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嘶——这下是真的要洗澡了。”

      万雅琪摔在下面,整片后背都枕着雪,紧张地问祝迟雨:“姐姐痛不痛,有没有哪里摔伤?”
      “还好,撑住了,没事。你怎么样?”

      万雅琪利索地爬起来:“我好着呢!”

      祝迟雨舒了口气,还好她们走得慢,雪已经在草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勉强能够缓冲。

      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祝迟雨后背上。
      万雅琪兴奋地从树上抓了一团雪:“姐姐!我们来打雪仗吧!”

      祝迟雨觉得幼稚死了,小孩真难带。
      手上毫不留情地攒了坨大的。

      她把雪球在手上拍结实,冷笑:“你最好是能躲得掉。”

      啪!
      一团雪花直冲祝迟雨面门而来。

      “好你个……”祝迟雨再不留情,使出雷霆一击,雪球直砸万雅琪屁股。
      “啊哈哈哈哈哈救命啊!”

      雪越下越大,路灯映在雪地里,世界都变明亮。

      不知道跑了多久,两个人都出了汗,追着赶着,东倒西歪地扑在雪堆上。

      这次倒是不冷了。祝迟雨躺在地上喘气,万雅琪侧过脸看她,忽然说:“姐姐,我发现你左眼皮上有一颗痣。”

      “是吗?”祝迟雨眨了下眼,“我都没注意。”
      是很小很小的一颗痣,祝迟雨垂下睫毛的时候能看见,睁开眼就被藏起来了。

      万雅琪看着那颗小痣在她面前忽闪了几下。祝迟雨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休战,回屋!”
      万雅琪握住她的手,“我认输,姐姐赢了。”

      “不行,比赛第一,友谊第二。”祝迟雨说。

      ——如果不止是友情呢?

      万雅琪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阿苓和白裙姐姐在吧台后面做什么。

      她走在风雪里,空气很稀薄,听见祝迟雨轻轻浅浅的笑。
      她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想松开祝迟雨的手。

      想她开心、想她一直笑。
      还想赢下全世界,做她一人的败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雪落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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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背景是青藏大环线,沿路风景照会发在微博~@全糖小罗 专栏有很好看的免费短篇,欢迎来吃! 《昼夜拥抱》伪骨/救赎 《摘朵月亮给你》甜文/日常 下本写长篇《哭包妹妹总想占有我》酸涩口/主受/年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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