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石头变成糖》罗桉

7、黄桃罐头

　　沿109国道一路向西，刚好能经过德令哈和大柴旦。

　　既然走环线，祝迟雨干脆提议自驾，还省去了坐大巴的一路颠簸。

　　“成本上看其实差不多。高原太大了，火车最方便，但是没法覆盖小交通。何况我们去的景点分散，打车的价钱会更贵。等班车就要冒着停运的风险。”

　　“这么折算下来，说不定是自驾更便宜。”祝迟雨在纸上写写画画，“百公里油耗12，刹车油要换新，还得配防滑锁链……”

　　万雅琪捧着脸听她讲，眼睛里恨不得冒出星星来：“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祝迟雨神情很认真，抬起头，拿笔敲了一下她脑袋：“啧。”

　　她看着万雅琪的眼睛，说：“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这么走，你的人身安全相当于完全由我负责。”

　　察觉到她的严肃，万雅琪也不闹了。

　　祝迟雨继续说：“所以，比起成本，我更希望你权衡不同交通方式的风险。”

　　“本地司机对路况和环境的适应能力肯定比我强。但我们沿途会经过很多偏僻的地方。没有监管的情况下，司机的素质很可能参差不齐。”

　　“而我至少不会为了赚钱，故意超载和疲劳驾驶。”祝迟雨笑了下，“我开车十年，一次违章记录都没有。”

　　“唔……好厉害！”
　　万雅琪捂着嘴，小声地欢呼。

　　祝迟雨揉了揉她的粉毛：“拿不准的话，问问你家里人吧。毕竟你还是小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安全最重要。”

　　她垂下睫毛，看着万雅琪稚气未脱的脸蛋，低头安静戳弄手机时，毛茸茸的发旋。

　　“万不得已，如果我们真的在路上遇到危险。”祝迟雨说，“我会尽力优先保护你。”

　　万雅琪猛地抬起头，眼眶都红了。可还没等她说出话，视频通话忽然接通了。

　　万雅琪的妈妈爸爸挤在镜头里，亲昵又慈祥。
　　“千千，发生什么事啦，钱不够用吗？”

　　万雅琪简短地把她们的行程和计划汇报了。
　　万妈妈想了想：“和小伙伴一起肯定更好啦。但是你又不会开车，到时候人家会不会很辛苦？”

　　万爸爸说：“藏区很多地方没信号，沿途补给点也很难找。哪怕是平原地区的老司机，第一次进藏也难免手生……”

　　万雅琪嘟着嘴打断了爸爸：“所有公路，最新的地图，我都记着的。”

　　她原本做好了独自踏上旅程的准备。
　　如果不是遇见了祝迟雨，她会自己约顺风车，自己背着帐篷住青旅，自己一个人走遍所有地方。

　　在西宁定行程的时候，祝迟雨就发现了。万雅琪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细到每一趟列车的平均晚点时间、前往景点路途的海拔落差，她都不需要搜索，就能准确地报出来。

　　一路上，买票、订餐、住宿，祝迟雨没操过任何心。
　　就连她那一长串连家人都记不住的忌口，万雅琪也会记得，然后在等餐的时候，悄悄溜到后厨，把她不好意思报全的忌口全部补上。

　　祝迟雨从包里取出证件，轻轻点了点万雅琪的肩。

　　万雅琪侧过身，祝迟雨自然地闯进了她的镜头里。

　　还没等万雅琪移开摄像，祝迟雨便主动上前，落落大方地同视频里的二人打招呼。

　　“一直没向姐姐姐夫问好。”她笑容亲热，“我叫祝迟雨，今年27岁，在杭州高新区第三建院工作。第一次来青海旅游，承蒙雅琪照顾。”

　　万雅琪明显感觉到，祝迟雨讲话时的气场变了。硬要说的话……感觉像是早高峰地铁上西装革履昏昏欲睡的社畜接电话时的语气。

　　祝迟雨拿出自己的驾照和资格证。她没有告诉过万雅琪，本科毕业那年，她失业了。失去校招待遇的冷门专业学生，在疫情后遇冷的就业市场举步维艰。

　　偏偏她那时候很缺钱，为了筹钱，她考了B2驾照，成为了大货司机。

　　农历正月初二，大雪封山，高速堵车一望无际。她走乡道，连开七百公里，把救援物资从青岛运到上海崇明。

　　开大车的女人很少，很多加水站甚至没有女厕。他们都说女司机磨叽，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但祝迟雨开得最好，损耗最小，比他们谁都强。

　　有男司机蹭她副驾，开到半路非要抽根烟。祝迟雨说你敢在我车上抽，我就把你扔下去。那人笑嘻嘻地喷出一大口烟。

　　祝迟雨直接把车开下高速，抓起他的钱夹扔进水塘。那人急得顾不上骂，跳下车直奔水塘。

　　祝迟雨离合都没踩，直接调头，扬长而去。

　　“……所以我想，能力方面，您不用过多担心。”
　　“我也会时刻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果状态不佳，我绝不会勉强。”

　　视频对面的万妈万爸都呆了。

　　“既然这样，你们，就按你们想法来？”两人对视一眼，万爸叮嘱道：“在外面听姐姐话，不要冒失，随时保持联络。”

　　万妈转身去翻找东西：“我银行卡在哪呢！给千千再打点钱吧……”
　　万爸认可：“一路上都是你开车，我们太过意不去了。油费和过路费都由我们……”

　　挂断电话，祝迟雨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绕着万雅琪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千千。你有很好的家人们啊。”

　　万雅琪回头看她，本来是还有点生气的——因为祝迟雨说发生事故时会先保护她。她很想告诉祝迟雨，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也不要在危险来临时，牺牲自己拯救别人。

　　但她又想，哪怕她说出口，祝迟雨也不会听的。
　　祝迟雨就是这么个人，用冷漠和边界感掩盖面对善意的窘迫，实则是一只黄桃罐头。

　　冷硬的外壳里面，裹着柔软又易伤的心。

　　万雅琪趴在她膝盖上，让祝迟雨能够更顺手地玩她的头发。

　　“姐姐，你猜猜我的小名是怎么来的？”她笑着仰起头看她，“答对有奖喔！”

　　祝迟雨想了会儿：“是草字头的芊，还是百千万的千？”
　　“后面这个！”

　　祝迟雨轻轻弹了一下她的眉心：“那不是好简单。万雅琪，万千千。”

　　万雅琪抱着自己的脑袋：“哎呀，是姐姐太聪明了。我的同学们都猜不到呢！”

　　万雅琪随妈妈姓。恋爱时，万爸便称呼爱人“万万”。
　　她们在千禧年成婚。后来，生下了万雅琪。

　　“吾之所爱，万万千千。”

　　祝迟雨猜得没错。
　　万雅琪的确生在一个很好很好的家庭，所以她纯粹、自由、昂扬，像是太阳。

　　而她从名字开始就不一样。
　　迟雨，迟雨。人人渴慕及时雨，她却姗姗来迟，病去抽丝。

　　但没关系。
　　万千世界，容得下一场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