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条岸 ...
-
珍妮三十五岁了。自从她跟着男友离开家,离开贝壳般漂浮在海上的马丁内斯那天起,已经过了将近十一年。她昨天刚给褴褛飞旋的酒保加尔特通了电话,托那个热爱海鸥和雷亚尔的市侩男人给她老娘捎些口信。
“哦天呀,你们难以想象我在该死的加姆洛克都经历了些什么!亚当跑了,带着我的货一起……我只好躲着他们,该死的男人们……我躲到了煤城,之后被发现了,打了一顿,差点丢了命。”
“……总之,我捡回一条命,明天会从加姆洛克搭货车回来。”
接到消息的晚上,比利·梅让正在厨房里汗流浃背地煮着一大桶通心粉。她听说大女儿正在回家的路上后,惊得把汤匙掉进了水桶里。自从维克托——家里唯一的男人死去后,她再也负担不起两个女儿读书的费用,只好打发她们俩去外头打工。羞敛内向的妹妹朱莉在弗利多超市理货,而自小活泼又叛逆的姐姐珍妮却跟着坏小子去了加姆洛克。起初几年,她还会偶尔回来要钱,但近些年却没再回到马丁内斯的灰色海湾。一去不回。
“我还以为她死在外头了!”比利含泪的眼珠颤抖着转了两圈,“朱莉,这真是个好消息!圣德洛莉丝保佑……我的女儿们都健在人世……”
朱莉却不是很开心。她低头看着母亲的脸,不发一言。
姐姐一直是个肆无忌惮的女孩,就像一只狡猾的母兽。她身上流淌着马丁内斯海洋底部沟槽里最纯正的血液,又沾染了加姆洛克下等人最混沌邪恶的习气,她每次回家都气势汹汹地咒骂着一切,再如饕餮般带走闪闪发亮的雷亚尔,除此以外,不会给家人留下任何一段温情的回忆。
这次回来,母兽又会咬断哪只倒霉鬼的脖子?
但不管朱莉乐不乐意,在珍妮生日那天,鲜红橙黄的夕阳最终还是熄了火。铁幕般的黑暗准时下降于地平线,旋即货车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公路,引擎轰鸣声如猛兽刨地——维克托家的大女儿珍妮又一次回来了。
维克托家的大女儿又回来了。大家都这么说,声音湿润好似吸饱了酒液,拧出水来能就这副场景欢宴一番。
毫不意外,珍妮踏上马丁内斯的那一秒,朱莉就在她身上闻到了很重的镁粉味儿。
珍妮用那双被眼影和眼线液熏黑的肿泡眼睛扫视了她的两个亲人,旋即打了唇钉的嘴唇掀起,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一个仿佛要把母亲含泪递上去的那些雷亚尔尽数吞吃入腹的,母狮一般的微笑。
“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听着她双唇开合,掩面哭泣起来。朱莉叹了口气,沉默的目光暗示着姐姐不要再接着讲下去了,但珍妮在妈妈的哭声里满意地让剧情兜着圈子,足以让愁苦的比利女士双眼更加红肿丑陋。
珍妮,哦珍妮。你们都在走我的老路,跨过那条冰冷无垠的河流,到达我身边吧。燃烧酒精在河面上燃烧,到达奥兰治,到达圣希尔多,到达马丁内斯的源头,源头的源头,收束成国王雕像下的一道电波。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