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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特别番外·一个承诺 巴利兹和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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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番外
维奇第一次看见那面纪念墙时,墙上还没有名字。
原本固定金属数字的位置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孔洞。工人刚刚打磨过墙面,细碎的灰尘散落在地上,与几枚没有清理干净的生锈螺钉混在一起。
过去,这里公布每天的产量、工人的编号和应当被扣除的薪水。
后来,他们决定把数字拆下来,换成人名。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站在墙边,将一份名单递给维奇。
“第一批确认三百一十二人。”他说,“其中十七份记录存在身份冲突,需要你重新核对。”
维奇没有接:“原始记录已经全部交给调查组。”
“我们核对过。但有些人使用过多个编号,有些出生信息被人为改动,还有一些只有名字,没有姓氏。”
工作人员向下翻了一页,巴利兹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中央,后面没有完整身份信息。只有曾经使用过的编号、负责过的工作,以及死亡地点。
维奇盯着那行字。
“名字没有问题。”他说。
“没有姓氏?”
“没有必要。”
“系统要求尽量补全。”
“那就写无记录。”
工作人员输入信息,又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维奇回答:“共同创办人。”
对方点了一下头。
维奇7号的共同创办人。这项关系有记录,有资金往来,也有许多尚未销毁的旧文件能够证明。
非常准确,也非常安全。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完成登记。
“名字希望放在哪里?”
“什么意思?”
“纪念墙还没有确定排列方式。可以按死亡时间,也可以按姓名和身份确认顺序。”
维奇看向尚未刻字的墙面。第一排太高,最后一排离地面太近。
“中间。”他说。
“具体位置?”
“不要最前,也不要最后。”
工作人员似乎想问原因,维奇没有解释。巴利兹不喜欢站在最前面。
很久以前,他却总是被迫站在那里。第一次见面时,巴利兹站在旋转楼梯的尽头。白色睡衣,温暖灯光,以及一张仍然不明白楼下发生了什么的脸。
维奇那天穿着一双破烂的皮鞋。
鞋底沾着泥,与他身形不匹配的成人西服盖不住衣领下露出来的旧短衫。客厅地面上的鲜血还没有干,巴利兹父亲身边的人从一个倒霉的男人身上搜出了武器。
大老板让维奇上楼陪自己的儿子。
维奇答应得很快。他从旋转楼梯走上去,沾着泥的鞋底踩过柔软洁白的地毯。
巴利兹站在那里看着他。楼下刚刚响过枪声,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巴利兹问。
“维奇。”
“我父亲的人?”
“暂时是。”
巴利兹的目光从他过大的西服移到皮鞋上。
“你多大?”
维奇报出一个不完全准确的年龄。
巴利兹没有揭穿。
他只是转过身,让维奇跟着他走进房间。
莫尼特仍然在睡。
巴利兹坐在弟弟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他的肩膀。维奇站在门口,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可以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却仍然表现得像随时会失去什么。
那一晚,他们没有说很多话。维奇负责陪着他,而巴利兹则负责假装自己不需要陪。后来,巴利兹的父亲越来越频繁地让维奇出现在两个孩子身边。
可能因为维奇足够机灵,也可能因为他出身贫穷,没有家族和背景,更容易被控制。他跟着巴利兹父亲出入生意场,也替他处理一些不能写进正式文件的事。
有时候,维奇隔着客厅里衣着华贵的人群,冲楼梯上的巴利兹眨眼。
巴利兹通常不会回应。但只要维奇那天没有出现,他便会在父亲回来以后,状似随意地问上一句:“那个总穿错尺寸衣服的人呢?”
第一次有人把这句话转述给维奇时,他笑了很久。
没过几天,他在暮色里爬上了巴利兹的阳台。巴利兹打开窗时,维奇的一只脚还踩在外墙突出的装饰线上。
“你不能走正门?”
“正门有人。”
“他们认识你。”
“所以更麻烦。”
巴利兹伸手拽他。维奇却先从怀里掏出了一团很小的东西,放进巴利兹手中。
那是一只眼睛还没有睁开的猫。柔软,温热,叫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巴利兹手足无措地捧着它:“你从哪里弄来的?”
“路边。”
“它的母亲呢?”
“死了。”
巴利兹的眉立刻皱起来。维奇看着他,一开始还在笑,后来便笑不出来了。
他转身在房间里翻找,最后从柜子里拖出一条昂贵的毛毯,将猫裹进去,放到巴利兹的桌面上。
“生日快乐。”他说。
巴利兹抬头。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父亲的档案里写了。”
“你偷看他的档案?”
“不是偷看。”
“那是什么?”
“工作需要。”
巴利兹显然不相信。但他没有再问。
他找到一个小奶瓶,尝试给猫喂食。柔软的小东西根本不愿意配合,爪子不断推着瓶口。巴利兹低着头,耐心地把奶滴在它嘴边。
维奇坐在窗台上看他。
外面的街区亮起灯,巴利兹父亲的客人陆续走进楼下大厅。那些人携带武器、金钱和关于黑冰的消息。
维奇已经明白,巴利兹父亲发现了一条能够让人迅速变得富有的道路。他也知道,那条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巴利兹可能永远不会真正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够为了金钱,主动把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的性命一同放上桌面。
维奇看着他把小猫抱进毛毯。
那一刻,他希望巴利兹永远不必理解,不够幸运的人很难得到幸福。
但巴利兹已经拥有了房子、金钱和一位愿意保护他的父亲。
维奇以为这就是幸运。他那时还不知道,财富从来不等于安全。巴利兹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偶尔在没有人的时候谈论楼下的生意。
“黑冰最开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的。”巴利兹说。
“很多东西最开始都不是。”
“你认为他应该继续?”
“我认为他不会因为你不喜欢而停下。”
巴利兹皱紧眉,他知道维奇说得对。正因为知道,所以更加难受。
维奇很少安慰他,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只能继续出现在阳台上,偶尔带来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旧书、坏掉一半的音乐播放器,以及不知道从哪条街上弄来的食物。
巴利兹从来不缺这些,但他全部留下了。
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开始。
后来有人问维奇,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巴利兹。
维奇无法回答。
可能是第一次看见他站在楼梯尽头的时候,也可能是巴利兹抱住那只猫,问它能不能活下来的时候。
还有可能更早,早到维奇尚未意识到,自己一次次爬上阳台,并不只是因为正门有人。
灾难降临以前,他们都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巴利兹父亲的生意扩张得太快。
快到那些真正制造出黑冰的人终于决定收回被他分走的利益,维奇亲眼看见巴利兹父亲死亡,温热的血溅在脸上。那种触感让他想起巴利兹曾经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泥。
维奇没有时间处理尸体,也没有时间思考自己是否会成为下一个。
他跑了。
第一次没有套上那件唯一得体的西服。
他穿着破旧短衫,沿着仍然亮着广告投影的街道拼命向前。肺部像要裂开,四肢逐渐失去知觉,他只能听见心脏在耳边不断撞击。
那些人会去找巴利兹。
他知道。
巴利兹父亲已经死了,下一个需要消失的就是他的孩子,以及所有可能知道黑冰来源的人。
维奇跑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快。他必须赶在太阳前面。
夜幕完全落下以前,他终于赶到那栋房子。
巴利兹没有哭。
他把父亲囤积的黑冰全部留在里面,亲手点燃了那座曾经承载财富、金钱和短暂幸福的家。
燃烧的药品散发出特殊气味。火光照在巴利兹脸上,使他的神情显得陌生。
过去维奇一直以为,巴利兹是一件由金钱和幸运保护起来的脆弱物品。透明、昂贵,稍微受到碰撞便会碎裂。
那一晚他才真正看见巴利兹。
巴利兹厌恶父亲的生意,却同样享受过那些利益。他知道楼下发生过什么,只是一次次停在楼梯上,不敢继续向前。父亲的死亡替他结束了亲情与良心之间的选择。他烧毁所有黑冰,也放任父亲接受了最终命运。
那一晚,巴利兹终于自由。代价是他失去了家。
巴利兹脱掉身上妨碍行动的繁复外套,坐进驾驶室。莫尼特缩在后排,维奇坐到副驾驶的位置。
车辆冲出正在燃烧的街区,安全带狠狠勒进身体。
维奇侧过头,看见巴利兹抿紧嘴唇,双手稳定地握着方向。
“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
“后面的人会追。”
“那就开快一点。”
他们仓皇逃命,向未知驶去,但在道路尽头,太阳正在升起。
很多年以后,维奇仍然记得那一刻。
——火在他们身后,黎明在他们前面。
莫尼特睡在后排,巴利兹负责开车,而维奇第一次清楚地觉得,只要三个人还在一起,他们就能够抵达任何地方。
事实证明,他那时太年轻。他们逃出去以后,最初的日子并不好。
巴利兹失去了父亲与家,却没有失去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他可以在漏水的房间里睡觉,却会嫌弃床单没有洗干净,能够连续几天只吃廉价食物,又会在得到第一笔钱以后,坚持给莫尼特买一双尺寸合适的鞋。
维奇负责找路和钱。巴利兹负责记账,也负责提醒他哪些钱不能赚。
他们经常争吵。有时候只是因为维奇晚回来几个小时,有时候则因为他带回来的钱无法说明来源。
“总要活下去。”维奇说。
“活下去不等于什么都能做。”
“没有钱的时候,你不会这么说。”
“没有钱的时候,我也没让你杀人。”
他们总能在一句话里准确找到最能伤害彼此的位置。但第二天醒来,维奇仍然会出去找钱,巴利兹也仍然会给他留下一份食物。
他们共同收留了一些无处可去的人。
起初只有一个房间,后来变成一整层地下空间,再后来,那片地方有了自己的名字。
维奇7号。
名字属于维奇,最初的规则却大多由巴利兹写下。
不能买卖来到这里寻求庇护的人。
不能向未成年人提供黑冰。
不能泄露任何人的身份与去向。
不能把生意带进居住区。
那时,他们仍然相信只要规则写得足够清楚,就能把这片地方与巴利兹父亲的客厅区分开。
他们第一次接吻,发生在维奇7号还只有三张床的时候。
莫尼特已经睡着。维奇坐在入口处,手边放着枪,准备守到天亮。
巴利兹从里面走出来,把一条毯子扔到他身上。
“进去睡。”
“外面要有人。”
“我可以守。”
“你不会开枪。”
“我会开车。”
维奇抬头看他,巴利兹也看着他。
他们同时想起那辆驶离火场的车,以及道路尽头逐渐升起的光。
巴利兹忽然俯下身,吻了他。比阳台上的猫更没有预兆。
维奇最初没有动,等巴利兹准备离开时,他伸手扣住对方的后颈,把那个吻重新拉了回来。
门外有人经过,枪仍然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巴利兹的手掌贴在他脸侧,指尖温热。和当年溅在维奇脸上的血完全不同。
“这算什么?”分开以后,维奇问。
巴利兹的呼吸还没有恢复平稳。
“你想算什么?”
“关系。”
“你做任何事以前都要先定价格?”
“至少应该知道怎么界定。”
巴利兹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维奇7号:“这事可以之后再说。”
他们后来一直没有说。
关系像维奇7号一样,在没有正式宣布的情况下逐渐扩大。巴利兹的衣服出现在维奇的房间里,他的杯子放在维奇的杯子旁边。他们共享住所、资金和许多个不能被别人看见的夜晚。
他们认识得太早,在一起得太自然,反而很难确定究竟从哪一刻开始,朋友、同谋和伴侣之间的边界已经消失。
真正的分歧也从那时开始。
维奇7号需要越来越多的钱和权力。维奇认为只有足够强大,才能避免重演巴利兹父亲的结局。他与人交易,扩大地盘,也开始接手过去绝不会允许进入这里的生意。
黑冰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巴利兹第一次看见成批药品被运入维奇7号时,站在门口很久。
“你答应过。”他说。
“我答应不向住在这里的孩子出售。”
“所以卖给别人就可以?”
“这是生意。”
“我父亲也这样说。”
维奇看向他,有些话说出口以前,就知道无法收回。
巴利兹还是说了:“你和他越来越像。”
那一晚,他们第一次没有睡在同一个房间。后来类似的夜晚越来越多。
巴利兹仍然参与维奇7号的事务,试图控制黑冰造成的伤害,也开始研究药品的成分与流向。他厌恶这门生意,却又一次陷入与少年时相同的处境。
享受它带来的安全,同时清楚看见它吞噬别人。
这一次,没有父亲替他承担全部罪责。维奇也不再是会从阳台爬进来,只为了送他一只猫的少年。
他们最终分开。
没有正式结束关系,正如他们从未正式开始。
巴利兹带着莫尼特离开维奇的住所,维奇站在门边,没有拦。
他以为巴利兹总会回来。
过去每一次争执以后,巴利兹都会回来。
但这一次没有,一直都没有,直到莫尼特死去,那是巴利兹再一次愿意走进他房间。那一夜,两个人没有谈论过去。
巴利兹躺在维奇的床上,维奇坐在旁边。天快亮时,巴利兹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
动作很轻。
像很多年前,那只眼睛尚未睁开的猫抓住巴利兹的手指。
维奇没有离开,巴利兹也没有松手。
第二天,他说:“我不是来和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维奇看着他。
当年父亲死后,他跑过大半座城市去找巴利兹。巴利兹后来知道经过,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为什么来。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总在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以后,仍然回来。
维奇没有回答,他问巴利兹要不要吃东西。
巴利兹最后留了下来。
他们没有和好。
只是重新生活在同一间房子里。
巴利兹依赖黑冰入睡,也依赖它维持那些已经无法从现实中获得的快乐。维奇知道继续放任会发生什么,却一次次选择沉默。
因为使用黑冰以后的巴利兹会笑。
会靠在他的肩膀上,像阳台上抱着猫的少年。
清醒以后,巴利兹只会叫莫尼特的名字。
维奇为他准备昂贵的酒、音乐和柔软绸缎,把房间布置成一个没有人能够打扰的地方。
他以为那是保护。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给巴利兹建造了另一栋无法逃离的房子。
最终,是维奇亲手切断了药物来源。
戒断最严重的时候,巴利兹抓伤过他,也咬过他。他向维奇索要黑冰,许诺只使用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是他们听过最没有价值的谎话。
维奇始终没有把药交出去。
巴利兹昏睡以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对方的手。
巴利兹手背上的针孔很密。
维奇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巴利兹穿着白色睡衣,站在楼梯尽头。那双手那时干净得没有任何痕迹。
“你应该让我死在那栋房子里。”巴利兹醒来以后说。
“你自己开车出来的。”
“你可以不去找我。”
“你总说没有用的话。”
巴利兹看了他很久:“维奇。”
“什么?”
“你还记得那只猫吗?”
维奇当然记得。
巴利兹父亲死去以后,他们仓促逃亡,许多东西没有来得及带走。
“活下来了。”他说。
巴利兹闭上眼。
“那就好。”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提起那只猫。
巴利兹的身体逐渐恢复,维奇开始准备离开的路线。
假身份、运输工具和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现金。目的地尚未确定。
维奇没有告诉他具体时间,他担心说得太早,计划便会像过去所有事情一样发生变化。
巴利兹却似乎知道。
一个晚上,他站在窗边问:“这次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
“你竟然也会做没有目的地的计划。”
“第一次不是也没有。”
“第一次有莫尼特。”
维奇没有回答。
巴利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
“我们一直没有真正离开。”
他们烧掉了那栋房子,也逃出了父亲留下的生意,但黑冰最终还是重新追上他们。不只追上,还通过他们的手流向了更多人。
“这次会。”维奇说。
巴利兹转过头:“你确定?”
“确定。”
维奇很少对未来作出肯定判断。
那一次,他相信自己已经准备好一切。
他不知道,那是他们关于未来的最后一场谈话。
很多年前,他赶在太阳前面找到了巴利兹,但在巴利兹真的死去的那天,他没赶得上。
白色吞没了巴利兹。
调查人员后来只允许维奇从现场带走一件不具备证据价值的东西。
他选了一块烧焦的金属碎屑。没有人能够确认它原本属于哪台设备,甚至无法确认是否曾经被巴利兹碰过。
维奇仍然把它装进透明管,随身保存,这是他最后能够从巴利兹身边带出来的东西。
纪念墙的工作人员完成了初步登记。
几天以后,巴利兹的名字被刻在墙面中间。
公开仪式那天,索站在巴利兹的名字前。
维奇告诉他,位置是自己选的。
“为什么在中间?”索问。
“他不喜欢站在最前面,也不愿意被放到最后。”
索说:“这很像他。”
维奇从口袋里拿出透明管。
他原本想把那块金属碎片放进纪念墙。
后来又觉得,不该由自己决定。
他把东西递向索。
索没有接。
“你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认识他更久。”
维奇把东西收了回去。
仪式结束以后,人群逐渐离开。
工作人员再次找到他:“还有一项关系记录需要确认。”
“我已经写过。”
“共同创办人。”
“有问题?”
“巴利兹的遗留物品中存在与你共同居住和共享账户的记录。系统需要确认是否属于未登记伴侣关系。”
工作人员将终端递给他:“如果确认,你可以申请查看部分私人档案,也可以认领不属于案件证物的物品。”
维奇低头。
关系一栏显示:共同创办人。
他与巴利兹共同创立维奇7号,也共同逃亡、共同生活、共同犯下错误。
他们接过吻,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曾经许多年不肯见面。
巴利兹最痛苦的时候回来找他。
维奇准备带他离开,却没能赶在悲剧发生以前。
共同创办人没有错。
但那四个字没有包含阳台、猫、旋转楼梯、燃烧的房子,以及道路尽头的黎明。
“是否修改?”工作人员问。
维奇打开关系类别。
亲属。
监护人。
同事。
朋友。
共同居住人。
还有——伴侣。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项。
“需要填写关系开始时间。”工作人员说。
“我不知道。”
“可以填写大致年份。”
维奇仍然没有动作。
是楼梯上的第一次见面?阳台上的生日礼物?
还是维奇7号入口处那个没有名字的吻?
他们认识得太早,也纠缠得太久。
关系开始以前,他们已经在意彼此。关系结束以后,维奇也从未真正离开。
“留空。”他说。
“系统可能不接受。”
“那就写无法确认。”
工作人员输入说明,结束时间已经由系统自动填写,巴利兹死亡的日期。
关系状态:因死亡终止。
维奇看着那几个字。
“这里不能留空?”
“不能。”
“知道了。”
他选择伴侣,随后签下名字。
提交成功以后,屏幕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份属于两人的正式记录:
巴利兹。
关系人:维奇。
关系:伴侣。
开始时间:无法确认。
结束时间:死亡。
这是他们认识多年以后,第一份承认彼此关系的正式文件。
巴利兹没有机会看见,维奇也没有因此得到任何安慰。
工作人员询问他是否需要认领遗物,大部分东西仍然属于案件证物。
他最终只拿到一只金属杯、一件已经清洗过的旧外套,以及一份无法打开的私人终端。
维奇把它们带回住所。
杯子放在桌上,外套挂进衣柜。终端则与透明管放在一起。
房间里没有昂贵的绸缎,也没有音乐。司法监管不允许他保留酒精以外的成瘾性物质,巴利兹过去喜欢的香气也早已散尽。
维奇倒了一杯水,他下意识又拿起那只金属杯。
直到水倒进去,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很多年前,巴利兹会把自己的杯子随手放在房间任何地方。
维奇每次都会将它重新放回固定位置。
有一次巴利兹问他:“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也要每天替我收拾?”
维奇回答:“你不会不在。”
那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承诺。
维奇在桌边坐下。
墙外已经完全入夜,远处纪念墙下的灯依次亮起。
他没有喝掉杯子里的水,也没有将它倒掉。
很多年前,维奇拼命奔跑,终于赶在太阳前面找到了巴利兹。巴利兹点燃自己的家,坐进驾驶室,带着他们一起向黎明驶去。
那时候维奇以为,只要跑得足够快,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人。后来他才知道,黎明并不保证所有人都能抵达。
维奇将装着金属碎屑的透明管放在巴利兹的杯子旁边。
桌上仍然有两个位置。
其中一个已经没有人使用。
他没有把它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