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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特别番外·没有和好 巴利兹和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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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番外·没有和好
巴利兹夺走车钥匙时,维奇没有立刻拦住他。
办公室的门被撞到墙上,又缓慢地弹了回来。走廊上的人纷纷侧目,巴利兹却像是看不见他们,径直朝着升降梯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快,肩膀绷得笔直,只有握着钥匙的那只手在轻微发抖。
维奇跟了出去。
身后的办公室里没有人叫住他们。索和维克罗大概都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劝阻都没有意义。升降梯的门即将合拢时,维奇伸手挡了一下,金属门重新向两侧打开。
巴利兹站在里面。
狭窄的轿厢里灯光过分明亮,将他脸上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照得无所遁形。刚刚听见莫尼特的死讯时,他看上去反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从维奇手中拿走了钥匙。现在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呼吸也比平时更浅。
维奇走进去,站在他身边。
没有人说话。
楼层数字不断向下跳动。巴利兹盯着门缝,仿佛只要它打开得再快一点,某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仍有机会改变。
门终于打开。
他第一个走出去。
地下停车区里停着十几辆外观相近的车。巴利兹径直走向最远处,钥匙在感应区上按了两次,面前的车没有任何反应。
维奇说:“不是这辆。”
巴利兹没有回答,他又按了一次,车灯依然没有亮。
维奇从他手中拿过钥匙。巴利兹的手指攥得很紧,维奇用了些力气才将它抽出来。
“你做什么?”
“开车。”
“把钥匙给我。”
“你认错车了。”
巴利兹看向他,眼神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随后他转过身,向另一排车走去。
维奇按下钥匙,不远处的黑色车辆亮起车灯。
巴利兹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却又立刻关上,绕到另一侧。
维奇比他更快一步挡在驾驶座前。
“让开。”
“我来开。”
“莫尼特在那里。”
“我知道。”
“所以让开。”
维奇看着他。
停车区顶部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远处有人启动车辆,引擎的震动沿着地面传过来。巴利兹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呼吸里带着急促的热意。
“你现在开不出去。”维奇说。
“你凭什么——”
“凭你连车都认不出来。”
巴利兹扬起手,维奇没有躲,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来。
巴利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重重地坐了进去。
维奇绕到另一侧,上车发动。
目的地已经由维克罗的人发送到终端。那是一处位于中心城区边缘的私人医疗点,产权经过数次转移,公开记录上与温斯顿家没有直接关系。玛格丽特将莫尼特从飞艇下救下来以后,便把人送到了那里。
消息里只写了地址。
维奇将路线调出来。
车辆驶出地下停车区时,巴利兹说:“快一点。”
维奇没有回应。
“维奇。”
“已经是最快路线。”
“我没有问路线。”
“撞毁车辆不会让我们更早到。”
巴利兹将头转向窗外。
中心城区的夜晚总是过于明亮。广告投影落在车窗上,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沿着巴利兹的侧脸滑过去。街上的人仍然在行走、交谈,车辆在交叉口有序停下,又在信号改变后继续向前。
没有人知道莫尼特死了,更不会有人因此停下来。
维奇握着方向盘,没有再看巴利兹。
许多年前,他们同样坐在一辆逃亡的车里。巴利兹负责驾驶,莫尼特坐在后排,而维奇坐在现在这个位置。那时他们身后的房子正在燃烧,道路尽头却有太阳升起来。
巴利兹开得很快。
他从未真正驾驶过那么远的路,却没有走错任何一个方向。
那时维奇以为,只要三个人离开那栋房子,过去便无法再追上他们。
车在医疗点门前停下。
巴利兹没有等车辆完全熄火便推门下去。入口处站着两名没有佩戴任何标志的人,其中一人抬手想要阻止,在看清他们后又放了下来。
巴利兹问:“人在哪里?”
对方的目光短暂地转向维奇。
“请跟我来。”
楼内闻不到普通医疗机构常见的消毒剂气味。墙面和地面都过分干净,灯光却很暗。接待他们的人没有解释路线,只在前面沉默地带路。
巴利兹走得太快,有两次险些撞上尚未完全打开的门。经过第三道门时,对方终于停下来。
“在进去以前,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们说明。”
“以后再说。”巴利兹的语速很快。
“莫尼特送来时仍有生命体征,但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我们进行了紧急处理——”
“我说以后再说。”
那人沉默片刻,为他们打开门。
房间里只放着一张床,莫尼特躺在那里。
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大部分都盖在白色的布料下面。只有脸露在外面,看起来比维奇记忆中更加年幼。他的眼睛闭着,头发被人整理过,额角附近仍然留着一处没有完全擦净的暗色痕迹。
巴利兹停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仿佛只要隔着这段距离,床上的人就仍然只是睡着。
维奇站在他身后。
带路的人低声说:“我们很遗憾。”
巴利兹没有理会。过了很久,他才迈出第一步。
他走到床边,先是看了一会儿莫尼特的脸,随后伸出手,将弟弟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一旁。动作轻得不像巴利兹,倒像是担心自己会吵醒他。
“他醒过吗?”巴利兹问。
“没有。”
“说过话吗?”
“没有。”
“你们确定?”
“确定。”
巴利兹的手停在莫尼特脸侧,他没有再问。
维奇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莫尼特仍然很小,夜里总会因为陌生声音醒来。巴利兹会坐在床边哄他,反复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开那栋房子,不会再有人从楼下开枪。
莫尼特长大以后不再需要这些,巴利兹却始终保持着照顾他的姿势。
仿佛只要自己仍然站在床边,就能证明弟弟并未真正离开他的保护。
“什么时候?”巴利兹问。
对方报出了时间,维奇没有记住。
巴利兹却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那个时间发生在他们仍然待在维克罗办公室以前。维奇收到消息时,莫尼特已经死亡。他们一路赶到这里,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个早已完成的结果。
“为什么现在才通知?”巴利兹问。
“身份确认和通讯安全需要时间。”
“他被送来多久了?”
对方再次回答。
巴利兹慢慢抬起头:“所以你们有时间确认他的身份,却没有时间通知我?”
“救治期间不能保证消息不会外泄。温斯顿要求——”
“不要和我提这些。”
对方闭上了嘴。
维奇走上前。他没有碰巴利兹,只是站在床的另一侧。
莫尼特的一只手露在白布外面,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死亡以前仍然试图抓住什么。维奇低头看了一会儿,将那只手放回布料下面。
巴利兹立刻看向他:“别碰他。”
维奇收回手:“好。”
巴利兹重新低下头。
他们在房间里停留了很久,没有人催促。
最后还是巴利兹主动问:“他带来的东西呢?”
“已经完成登记。部分物品仍然属于调查证据,其余可以交还。”
“现在给我。”
带路的人离开房间,不久后拿着一个透明密封袋回来,里面只有几件零碎物品。
一枚被损坏的通讯器、身份标记、几张没有使用的纸质货币,以及一条细窄的项链。项链的坠子很小,隔着袋子看不清具体形状。
巴利兹拿过密封袋,他盯着那条项链看了很久:“不是他的。”
“物品是在他身上发现的。”
“我说不是他的。”
对方显得有些困惑。
而维奇认出了那条项链。
很多年前,维奇7号里一个离开的孩子将它送给了莫尼特。东西并不值钱,莫尼特却一直留着。巴利兹很少注意这些小物件,大概从未见过。
“是他的。”维奇说。
巴利兹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什么时候?”
维奇没有立即回答。
那是在他与巴利兹彻底决裂以前。莫尼特曾经坐在楼梯上,把项链从脖子里拉出来,问维奇它是否值钱。维奇告诉他不值钱,莫尼特便很高兴地重新戴了回去。
他说,不值钱就不会有人来抢。
“很早以前。”维奇说。
巴利兹握紧密封袋,塑料表面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你知道他带着什么。”他说,“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维奇看着他:“是。”
“你的人遍布新罗51区。”
“是。”
“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全部。”
巴利兹忽然笑了一下:“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在讽刺维奇,还是在讽刺自己。
维奇没有解释。
莫尼特瞒过了巴利兹,也瞒过了维奇。他接受洛特的委托,进入希尔工业的黑冰工厂,试图用自己的办法解决维奇7号的困境。
他知道巴利兹不会允许,所以他谁也没有告诉。
工作人员将死亡确认文件放在一旁:“遗体暂时不能带走。案件还需要完成最后的检查。你们可以决定后续安置方式,我们会配合。”
巴利兹看着那份文件:“谁签字?”
“直系亲属。”
房间里只有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巴利兹拿起笔,他签得很慢。
姓名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在纸面上停留太久,留下了一小团深色痕迹。
维奇没有看文件内容。
莫尼特死亡以后,巴利兹成了最后一个能够在亲属栏里签字的人。而巴利兹失去了唯一能够在亲属栏里签字的人。
他们离开医疗点时,已经接近清晨。
街道上的灯依然亮着,天空却开始变得浅淡。巴利兹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装有遗物的密封袋,没有走向车辆。
维奇问:“回哪里?”
巴利兹没有回答。
“维奇7号?”
“你竟然还会提起这个名字?”
维奇停在他身边。
巴利兹转头看他:“是你把人带走的。”
“是。”
“能做事的人、能赚钱的人、愿意跟着你的人。你把他们全部带走,留下莫尼特和一群孩子。”
“是。”
“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维奇没有辩解。
当初他们分开时,每个人都认为自己选择的道路才是正确的。维奇需要更强的力量和更多资金,巴利兹则想守住维奇7号最初的规则。
他们都认为莫尼特会留在更安全的一边,结果没有哪一边真正安全。
“我回来晚了。”维奇说。
巴利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天边已经出现一线微弱的白光。多年前,他们从燃烧的房屋里逃出来时,也曾经看见过相似的光。
那时候莫尼特在后排睡着,现在车里只剩下两个位置有人使用。
巴利兹拉开副驾驶的门,维奇坐进驾驶座。
回到维奇7号时,留在里面的人大多没有睡。
有人站在入口处,有人坐在走廊两边。莫尼特失踪以后,消息便一点点传开。孩子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够从成年人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辨认出不安。
车停下后,没有人立刻靠近。
巴利兹下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中的密封袋上。
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问:“莫尼特呢?”
巴利兹站在那里。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维奇从车辆另一侧走过来,“他不会回来了。”他说。
孩子仍然看着他:“为什么?”
维奇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孩子解释死亡。
巴利兹忽然开口:“因为他死了。”
走廊里没有声音。
孩子的眼睛慢慢睁大,像是没有理解那个词语,又像是已经完全理解。
巴利兹从人群中穿过去,没有人敢跟上。
维奇留在入口处。他叫来负责物资的人,询问现有食物、药品和资金还能维持多久。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些,回答得断断续续。
“从今天开始,所有缺少报给我。”维奇说。
“巴利兹先生——”
“他现在不会处理。”
“那以后呢?”
维奇看向巴利兹消失的方向:“以后再说。”
他安排了新的守卫,封锁莫尼特失踪期间所有出入记录,又派人去联系处理遗体和调查所需的人员。每一件事都很具体,具体得不需要思考悲伤。
直到所有人陆续散去,维奇才走向莫尼特的房间。
门没有关,巴利兹坐在床边。
房间很小,放着一张床、一只柜子和一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画,床角放着一只缝补过许多次的玩具熊。
巴利兹将密封袋放在床上,正试图打开,他的手指不听使唤,连续几次都没有找到正确的位置。
维奇走过去,替他撕开封条。
巴利兹没有阻止。
那条项链落在他的掌心,“谁给他的?”他问。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可能知道所有事。”
巴利兹低头看着项链:“我是他哥哥。”
“我知道。”
“他为什么去找洛特?”
维奇没有回答。
“因为钱。”巴利兹自己说,“因为他听见了。”
那天,巴利兹拒绝用一个孩子换取维奇7号继续生存的机会。他以为自己的拒绝守住了某条底线,却没有意识到莫尼特就在附近。莫尼特听见了他们缺少资金。
听见巴利兹无法继续负担所有人的生活,也听见成年人谈论那些不应该由他解决的问题。
“我不该让他知道。”巴利兹说。
“他已经长大了。”
“他没有。”巴利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怒意:“他以为只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就能让所有人留下。他以为只要弄到钱,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你告诉我,这叫长大?”
维奇没有反驳。
莫尼特的确很早便开始理解成年人之间的事,却仍然用一个孩子的方式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所有关系就能恢复原样。
他害怕长大以后失去朋友。于是选择在真正长大以前,替所有人承担一次本不属于他的风险。
“是我让他觉得这里只有他能做这件事。”巴利兹说。
“不是只有你。”
“你想说你也有责任?”
“有。”
“所以呢?”
“没有所以。”
巴利兹看着他,像是从未见过如此无用的认罪。
维奇继续说:“你留下问题。我把问题变得更大。他去解决。”
“别说得像一份账目。”
“它本来就是。”
“人命不是。”
“所以这笔账永远还不清。”
巴利兹猛地站起来。他抓住维奇的衣领,将人撞到柜子边。木制柜门发出沉重的声响,里面的物品跟着震动。
“你为什么总能这样?”巴利兹问,“承认一切,然后站在这里,像承认以后那些事情就与你无关了。”
维奇没有挣开:“我没有说与我无关。”
“那你要做什么?”
“留下。”
巴利兹的手指僵住:“谁需要你留下?”
“这里的人。”
“他们以前也需要。”
“是。”
“莫尼特也需要。”
“是。”
“你没有留下。”
维奇看着他:“所以这次留下。”
巴利兹松开手。他后退了一步,像突然失去了全部力气,重新坐到床边。
“太晚了。”他说。
“我知道。”
“你永远都只在太晚以后回来。”
维奇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无法反驳。
房间外渐渐有了清晨的动静。有人在厨房准备食物,水管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维奇7号仍然需要继续运转,仿佛莫尼特只是暂时不在。
巴利兹拿起床角的玩具熊。
它的一只眼睛已经脱落,后来用颜色不同的线重新缝上。巴利兹的拇指在那处针脚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是我缝的。”他说。
“很难看。”
“莫尼特说看不出来。”
“他在安慰你。”
巴利兹低下头。
维奇在折叠椅上坐下。
他们隔着莫尼特的床,一个拿着玩具熊,一个看着地面。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很少能够这样安静地待在同一个房间。
天完全亮起来后,有人来敲门。
“巴利兹先生,外面的人问早餐怎么分。”
巴利兹没有回应。
维奇说:“按照昨天的人数。莫尼特那一份也留着。”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还要留吗?”
“今天留。”
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们都没有习惯这个事实。
巴利兹重新垂下眼睛。
很久以后,他说:“我不想见到你。”
“好。”
“你也不要以为我们和好了。”
“没有。”
“那你出去。”
维奇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真正离开,只是在门外停下,靠着墙坐到地面上。
房门没有关闭。
里面的人能够看见他的一只鞋和垂在膝上的手。维奇也能听见房间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巴利兹没有再次赶他。
那一天,维奇7号仍然给莫尼特留下了一份早餐。
直到食物彻底冷掉,也没有人将它收走。
巴利兹和维奇当然没有和好。
有些分歧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消失,反而会变得更加清楚。莫尼特不是连接他们的代价,也不该成为任何关系重新开始的理由。
只是从那天以后,维奇没有再离开维奇7号,他们待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