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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两个名字 我们还会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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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加里的监管期结束那天,下了很小的雪。中心城区很少下雪。
气象系统通常会在低温形成以前调整云层,避免交通和能源受到影响。但那一年冬季的控制设备正在检修,于是凌晨以后,雪从城市上空落下来,薄得几乎不能称作积雪,只在建筑边缘和道路缝隙里留下浅白色痕迹。
我站在司法监管中心门外等他。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仍然需要借助辅助器行走。现在那些设备已经全部归还医疗中心,医生也终于停止每个月询问我的身体是否存在排异反应。
最后一次检查报告上写着:意识连续稳定。神经适配完成。身体功能达到正常成年标准。
医生在结论后面附加一句,建议继续保持规律作息。
我没有签署确认——虽然这不影响报告生效。
加里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
工作人员需要拆除他手腕上的定位器,而那套设备在三年里进行了两次升级,旧接口与新系统不完全兼容。技术人员研究了很久,最后只能使用最原始的方法——切断固定带。
门打开时,加里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左手腕上留着一圈比周围皮肤稍浅的痕迹。
定位器已经不在。他走出门,第一眼看见我,随后看见雪。
“下雪了。”他说。
“嗯哼。”我说。
加里走到我面前:“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
“外面冷。”
“我知道。”
“可以在里面等。”
“里面有七块屏幕循环播放监管条例。”
“你读过。”
“所以没有必要再读。”
监管中心的门在他身后关闭。电子屏幕上显示,加里·伯德的司法监管状态已于十二点零七分正式解除。
工作人员最后问过他,解除以后准备去哪里。
加里回答:“回家。”
这个答案被系统记录进最后一份监管文件。
没有人认为它值得注意,我却很满意。
“手腕疼吗?”我问。
“不疼。”
“活动呢?”
他转动了一下手腕:“正常。”
我伸手握住。
那圈浅色皮肤很凉。
过去三年里,我偶尔会用手掌盖住定位器的信号灯。它每隔固定时间亮起,提醒我们加里仍然处于监管范围内。后来我们搬过一次住所,换了一张更大的床,厨房里的餐具也增加到四套,但那道蓝光一直没有消失。
现在它终于不再亮了。
“有什么感觉?”我问。
加里认真思考了一下:“轻一点。”
“只有这个?”
“还有什么?”
“自由、解脱,或者重新获得人生。”
“昨天也可以自由出门。”
“需要报备。”
“今天不用。”
“所以?”
“节省时间。”
……这回答非常符合加里,我没有试图让他发表更适合纪念日的感言。
我们沿着监管中心外的长街向家走。
雪落到衣服上,很快化成水。加里没有再习惯性确认路线,也没有每隔十一分钟查看一次终端。走到第一个路口时,他甚至没有选择最短路径,而是跟着我绕过一座冬季花园。
“走错了。”他说。
“没有。”
“家在另一个方向。”
“我知道。”
“为什么绕路?”
“因为现在不需要在规定时间内返回住所。”加里看了一眼时间:“也没有其他安排。”
“有。”
“什么?”
“回去以后告诉你。”
冬季花园里没有开花。
透明穹顶下只剩下修剪过的枝条和低矮灌木。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清理积水,没有人注意我们。
我和加里在一条没有必要经过的路上多走了十五分钟。
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但不需要意义。
回到家时,门外已经堆了五件包裹。
我们的住所比监管期最初那间公寓大了一些。两年前,加里终于同意更换房屋,理由不是“适合共同生活”,而是旧住所的储物空间无法继续通过医疗安全审核。
当时厨房里已经有六只杯子。其中三只属于我,两只属于加里,剩下一只没有人承认购买过。
监管人员认为这是搬迁的充分理由,门牌也一起换了。
上面并排写着:索·斯特林。加里·伯德。不再上下排列。
加里弯腰检查包裹标签,第一件来自邦尼。里面是一瓶酒和观察对象医疗基金的最新报告。
十二名观察对象中,九人已经恢复稳定意识,七人能够独立生活。另外三人仍然需要长期医疗维持,但全部恢复了姓名与法律身份。
邦尼目前担任基金的常任监督人。
温斯顿家曾三次试图更换他,两次因为程序不合规被否决,第三次则因为没有人愿意接替。
酒瓶旁边附着一张纸:这瓶不是温斯顿家的。后面又补了一行:也不是希尔生产的。
我把酒放到桌上。
“他认为第二句有必要?”加里问。
“考虑到希尔曾经投资过酒厂,有必要。”
希尔在第二次庭审以后被判长期监禁。
温斯顿家主没有为他提出特别赦免,只在法院要求她说明家族内部授权结构时,提交了超过三万页文件。维克罗用了四个月才读完,并在结论中写道:复杂不等于无辜。
这句话后来被司法学院收入案例教材。
温斯顿家主仍然保留家主身份,但医疗产业已经被拆分,所有涉及生物模板、人格存续和长期观察的项目都需要外部监督。她没有道歉。邦尼也没有等。
第二件包裹来自维克罗。
里面是加里的监管终止文件、我的人格连续性判例正式写入法律数据库的通知,以及一本厚度令人不快的新法规汇编。
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笺:不要因为监管结束就制造需要我半夜处理的案件。
加里看完以后说:“她指的是你。”
“包裹写的是你的名字。”
“寄到共同住所。”
“所以她同时警告两个人。”
行吧,这很公平。
第三件来自维奇。包裹里没有礼物,只有一张新罗51区纪念墙的最新影像。
三年前空白的位置已经大部分填满。那个曾经错误使用我临时编号的死者也确认了身份。
名字叫伊利亚·森,二十七岁,旧工厂运输组成员。他的家人早已离开新罗51区,直到公开名单发布以后才从影像里认出他。
维奇在照片背面写道:最后一批名单核查结束。还有七个人没有确认。我们会继续找。
他的判决在去年生效。
考虑到长期协助调查、主动提交全部交易记录,以及对受害者治疗基金的持续补偿,法院判处他限制居住和强制公共服务。
他留在新罗51区,负责整理那些曾经由他变成数字的人。
巴利兹和莫尼特的名字仍然在墙上,位置没有变化。
第四件是一封纸质信,寄件人是洛特。他的刑期还有四年。
信里只有三句话:听说加里出来了。听说你们准备登记。索,你还欠我一次合理报酬。
信纸下方有维克罗的字:我已经检查过。没有暗号。不用理他。
“我什么时候欠过他?”我问。
“他可能认为提供证词需要报酬。”
“法院已经减刑。”
“他不认为那是报酬。”
“那他可以继续等待。”
我把信放进抽屉,最后一件包裹没有寄件人。加里扫描以后确认内部不存在危险物品,才拆开外层包装。里面是一只旧式金属徽章。属于伯德军方行动系统。加里过去佩戴过同样的东西。
徽章下面是一份简短通知:伯德将军最终判决已经执行。终身监禁;剥夺全部军职、特殊权限及继承体系控制权;未经受害者同意,不得以任何形式使用其姓名、人格记录或生物样本进行研究。
寄件机构是中央军事法院档案处,他们没有说明为什么把徽章寄给加里。
可能因为他曾经是法定继承人,也可能只是档案系统找不到更适合的处理方式。
“你要留着吗?”我问。
加里拿起徽章,金属表面已经失去光泽,背面刻着伯德家族的识别编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销毁箱。
机器询问是否确认永久处理,加里选择了是。
徽章在高温中融化,提示灯变成绿色。
“结束了?”我问。
“是。”
伯德将军从未认罪,也没有公开道歉。他在最终陈述中仍然坚持,所有项目都具有必要性,只是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不可控偏差。
我没有观看那段影像。
人可以在不承认错误的情况下失去权力,也可以在没有获得父亲认可的情况下继续生活。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我把最后一个包裹清理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加里面前。
“这是什么?”他问。
“登记申请。”
加里低头。
长期伴侣关系登记,我的部分已经填写完整。
姓名、身份编号、共同住所、医疗授权、财产安排以及紧急处置权限。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日期是今天。
加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速度很慢。
“为什么是今天?”他问。
“监管结束。”
“这两件事有关系?”
“以前你离开中心城区需要申请。”
“登记不要求离开。”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可以拒绝。”
加里抬头看我:“我以前也可以。”
“理论上。”
“实际也可以。”
“你在司法监管期里签署长期关系文件,法院会自动审查是否受到压力。”
“没有压力。”
“我不想让他们阅读我们的生活记录。”
这是事实。
司法系统为了判断关系是否自愿,很可能要求查看共同居住记录、医疗授权和财务往来。维克罗表示可以阻止大部分调取,但无法保证调查员不会看到那次厨房警报。
我不愿意让任何人在正式文件里把“烹饪失误”列为我们的关系证据。
“现在不用审查?”加里问。
“常规核验。”
“需要十五个工作日。”
“已经预约今天线上确认。”
加里看了一眼时间:“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以后。”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申请上:“你准备多久了?”
“三个月。”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现在告诉了。”
“如果我不同意?”
“那就取消预约。”
“戒指呢?”
我看着他:“谁告诉你有戒指?”
“邦尼的信里写了登记。”
“他不知道戒指。”
“所以有。”加里的推理偶尔会突然有效。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盒子,里面是两枚普通金属戒指。
材质来自中心城区一家经营多年的普通首饰店,价格不高,设计也不特别。内侧分别刻着两个日期。一枚是我回植醒来的日期,另一枚是加里监管结束的日期。
“为什么不同?”他问。
“各自重新开始的时间不同。”
加里拿起属于他的那枚:“哪个是我的?”
“监管结束。”
“为什么?”
“另一枚尺寸不合适。”
他显然认为我没有认真回答,但没有继续追问。
“你确定?”加里问。
这句话他问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我吻他以后。后来是在旧医疗站、共同居住申请、搬家和每一次需要把生活向前推进的时候。我过去会因为这个问题不耐烦,现在仍然有一点。
“加里。”我说。
“嗯。”
“这份登记没有结束日期。”
“我知道。”
“也不会因为监管、军职或者家族权限变化自动失效。”
“我知道。”
“如果以后想解除,需要我们其中一个主动申请。”
“是。”
“所以我才放在你面前。”
他看着申请:“我不准备解除。”
“很好。”
“以后也不会。”
“法律不要求提前做这种保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是事实。”
我没有继续纠正他的表达方式。加里拿起笔,在申请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加里·伯德。
他仍然保留伯德这个姓。
监管解除前,司法人员曾经问他是否需要恢复收养前的原始姓氏,或者申请新的身份名称。
他拒绝了。
“为什么?”我当时问。
“已经用了很久。”
“你不介意它属于伯德将军?”
“现在也属于我。”
这个答案足够,名字可以来自别人。
以后做什么,不需要继续由别人决定。
线上登记按时开始。负责核验的工作人员出现在客厅屏幕里,要求我们分别确认身份、住址和登记意愿。
过程比军事审判短很多,也比我预想中更普通。
没有证人,没有宣誓,没有任何适合被公开频道播放的音乐。工作人员只是读取条款,然后问:“索·斯特林,是否确认与加里·伯德建立长期伴侣关系?”
“确认。”
“加里·伯德?”
“确认。”
系统生成电子文件,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页。
工作人员提醒我们,实体证明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寄送。
“还有问题吗?”她问。
加里说:“没有。”
我说:“戒指需要登记吗?”
工作人员明显停顿了一下:“不需要。”
“很好。”
通讯结束,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加里看着那份已经生效的文件。
“完成了。”他说。
“是。”
“现在是长期关系。”
“之前也没有计划短期结束。”
“但现在有记录。”
“你喜欢记录。”
“有用。”
我把戒指递给他,加里没有立即戴。
他先拿起我的那枚,言简意赅:“手。”
“这是命令?”
“不是。”
我把手伸过去。戒指沿着手指推入,最后停在合适的位置。金属最初很凉,几秒后逐渐获得皮肤温度。
加里低头确认尺寸:“会不会紧?”
“不会。”
“活动呢?”
“正常。”
他仍然检查了几秒。我拿起另一枚,握住他的手。
定位器留下的浅色痕迹还在手腕上。戒指戴到手指根部以后,与那道痕迹隔着一段距离。
一个是已经结束的监管,另一个没有结束日期。
“感觉怎么样?”我问。
“合适。”
“只是尺寸?”
“还有其他?”
“算了。”
他看着戒指,过了一会儿,补充:“很好。”
这已经接近主动表达,我决定接受。
“收拾东西。”我说。
“为什么?”
“我们要出门。”
“去哪儿?”
“港口。”
加里立刻看向终端:“什么时间?”
“两小时以后。”
“目的地?”
“HN3。”
他停住。
HN3距离中心城区七个小时航程,不属于军方辖区,也没有温斯顿医疗项目。那里以海岸、低重力悬崖和过度昂贵的旅游住宿闻名。
最重要的是,我们谁也没有去过。
“什么时候回来?”加里问。
“五天以后。”
“住所怎么办?”
“自动系统会管理。”
“工作呢?”
“已经请假。”
“我的复职申请——”
“你没有复职。”
“技术顾问合同。”
“维克罗批准延期。”
“医疗检查呢?”
“下周。”
“需要携带——”
“行李已经在卧室。”
加里看向卧室。他走进去以后,发现床边放着两个旅行箱。
一大一小,大的是他的。
“为什么我的更多?”他问。
“你需要准备应急用品。”
“你不需要?”
“我知道你会带。”
加里打开旅行箱,里面确实有医疗包、备用能源、通讯设备、两套应急食物和一件防水外套。
他检查了一遍。
“缺少备用定位器。”
“你已经不需要。”
加里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手腕,像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
“是。”他说。
我们在两小时后抵达港口,没有司法人员陪同。
没有军事通道,也没有紧急任务。加里第一次使用普通乘客身份通过检查,系统只确认他的票和行李,没有要求说明离开中心城区的理由。
他在通道里停了一秒。
“怎么了?”我问。
“不需要报备。”
“我知道。”
“也没有返回时限。”
“船票写了五天以后。”
“可以改。”
“是。”
加里似乎在适应这个事实。我抓住他的手,继续向前。
运输舰离开港口时,中心城区的灯从舷窗外逐渐缩小。高层建筑、司法中心和远处的军事设施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光。
加里坐在我旁边,终端上仍然打开着HN3的地图。
“住宿距离医疗站二十七分钟。”他说。
“关闭。”
“附近有两家医院。”
“加里。”
“其中一家可以处理神经——”
我伸手关掉终端,屏幕变黑。
“我们只是去旅行。”我说,“不是逃亡。”
加里看着我。很多年前,我离开新罗51区时,没有目的地。
后来每一次离开一个地方,身后都有人追赶。军方、温斯顿家、调查人员,或者某段不肯结束的记忆。
我习惯计算路线、身份和生存时间,也习惯不回头。
现在行李里有五天的衣服,两张回程票和一瓶邦尼送来的酒。这显得非常不专业。
“索。”加里说。
“什么?”
“我们要去哪里?”
“度假地。”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去完HN3以后。”
这个问题比地图复杂,我看向舷窗,中心城区已经消失,只剩下航道外缓慢移动的星光。
“以后再决定。”我说。
加里没有要求具体日期,他把手放到我旁边。
戒指在舱内灯光下留下很浅的反光,我握住。
“你还在看吗?”我问。
这是很多年前,加里曾经问过我的话。
那时我只是一段被困在设备里的意识,他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反复确认我是否仍然存在。
现在加里转过头。
“在。”
“那就走吧。”
运输舰继续向前。
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让世界认不出我,也花了更长时间重新拿回自己的名字。
现在,家门上有两个名字,登记文件上也有两个名字。
它们都属于活着的人,而我们还会回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