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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监管期  我接受这 ...

  •   番外三

      加里的住所距离司法监管中心步行十一分钟。

      这个距离显然经过精确计算。

      既方便监管人员随时上门,也足够让被监管者在每次接受问询以后,独自走一段不长不短的路,思考自己究竟做过什么。

      我第一次去时,加里没有在家。

      这并不是一次浪漫的突然拜访。
      至少我出门以前没有这样计划。

      当时我的临时医疗住所正在检修供水系统,管理人员通知所有居住者在六小时内完成转移。我本可以去邦尼那里,或者让维克罗临时安排一间司法招待房。

      但邦尼当天需要参加温斯顿家族会议。

      维克罗则在通讯里沉默了两秒,说:“加里的住所符合你的医疗安全标准。”

      “你什么时候检查过?”

      “共同居住申请里有完整记录。”

      “什么共同居住申请?”

      维克罗又沉默了一秒。随后,她终止了通讯。

      我得说,这非常可疑。

      我通过加里留给我的备用进入权限打开了门,权限是三个月前添加的。
      当时他说,这是为了应对突发医疗状况。我问他,什么情况需要我在他不在时进入他的住处。他回答,无法提前确定,所以才叫突发状况。

      现在看来,供水检修勉强符合定义。

      房间比我预想中更小。
      入口处是一条短走廊,左侧是厨房,右侧是监管终端与通讯设备。再向里只有起居室、卧室和一间浴室。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是那种军方人员在接受突击检查前,把所有可能证明自己生活过的痕迹提前清除的整齐。

      桌面没有装饰,墙上没有照片。
      鞋柜里只有三双相同款式的黑色鞋,区别仅在磨损程度。厨房里的调味品按照使用频率排列,食物包装正面朝外,连垃圾处理袋都叠成相同大小。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我还是很难想象有人在这里居住了半年。
      这更像加里每天完成规定动作以后,暂时停放自己的地方。
      唯一显得经常被使用的东西,是放在起居室桌上的一本纸质书。

      城市旧故事集,他在我身体制造期间读过的那一本。
      封面边缘已经磨损,书脊也出现了折痕。里面夹着几张空白医疗记录纸,纸角写着日期。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他第一次给我读这本书的那天。

      第二张纸对应下一次探视。加里没有写内容,只在每个日期后面标记读到的页码。有些页码旁边多了一条很短的横线。

      我想了几分钟,才意识到那大概是我当时没有打断他的部分。

      这套记录方法非常高效。我把书放回原处,进入厨房。

      橱柜里只有一套餐具。
      一只碗、一只盘子、一双筷子和一只深灰色杯子。所有东西都没有图案,符合加里一贯避免物品拥有不必要特征的审美。冰箱里的食物也全部按照一个人的数量准备。

      两份营养餐、三瓶水、半盒已经切好的蔬菜。
      我检查生产日期,确认他计划在三天内吃完。

      没有任何东西表明他曾经考虑过另一个人会在这里过夜,这与维克罗提到的共同居住申请不太一致。

      我继续打开上方橱柜,里面放着一只尚未拆封的纸箱。
      纸箱里有另一套餐具,不是同款。杯子是白色的,容量比他的那只稍小,杯口边缘有一圈非常浅的蓝线。碗和盘子的颜色也不同,甚至还附带一把尺寸较小的餐刀。

      包装上的购买日期是四个月前。

      那时我刚刚能够离开医疗中心,在露台上独立行走两百米,他买了第二套餐具,然后把它们封在箱子里。

      我重新合上柜门,没有把纸箱拿出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加里回来。门锁响起时,我正坐在起居室的桌边,用他的终端查看这栋楼的居住管理规定。

      他推开门,先看见门边的鞋,接着看见我的外套,最后才看见我。

      “你来了。”他说。

      “观察准确。”

      加里关门,确认门锁以后走过来:“怎么没有提前说?”

      “供水系统检修。”

      “你可以住司法医疗中心。”

      “那里没有空房。”

      “我可以申请——”

      “维克罗建议我来这里。”

      加里停下:“她知道?”

      “她似乎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入口处,没有立即脱下外套:“你准备住多久?”

      “目前是今晚。”

      “好。”回答很平静,但他的视线在我的行李上停留了两次。
      我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包,里面有换洗衣物、药物和一本没读完的书。对正常人来说,显然不足以构成长期居住的威胁。而对加里来说,可能已经需要重新调整整个房间的安全预案。

      “你还站着做什么?”我问。

      “需要向监管中心报备。”

      “临时探访也需要?”

      “过夜需要。”

      “那就报备。”

      加里取下外套,走到监管终端前,他填写得很快。
      姓名、身份编号、进入时间、预计离开时间,填到最后一项时,他停了一下。

      “明天几点离开?”他问。

      “供水系统预计下午恢复。”

      “所以明天下午?”

      “可能。”

      加里输入了下午四点,确认提交。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却注意到终端侧边放着一份纸质文件。现在很少有人使用纸质申请,除非这类文件要求本人签字,或者申请人填写以后始终没有提交。

      我伸手拿过来,加里转身时已经来不及阻止。

      共同居住申请。申请人是加里。
      拟新增居住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前半部分全部填写完整,包括我的医疗需求、回植身体的定期检查安排、紧急联络人,以及居住环境需要进行的少量调整。

      申请日期是四个月前,与第二套餐具的购买时间相近。

      文件最后缺少两处签字:我的,以及加里的。

      “这是什么?”我问。

      “申请。”

      “我看得出来。”

      加里没有试图拿回去。

      “为什么没有提交?”

      “你没有说要住进来。”

      “所以你提前填了。”

      “只是准备。”

      “准备了四个月?”

      “是。”

      “那套餐具也是准备?”

      加里看向厨房,停顿了片刻,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打开所有橱柜。
      但他还是承认:“是。”

      “为什么没有拿出来?”

      “你没有来。”

      这是非常完整的逻辑,如果忽略他在准备以后始终不提出邀请的问题。
      我继续翻阅文件,共同居住申请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纸,住所清退及紧急关系解除授权。

      这份文件填写得更加完整。

      如果加里的司法判决发生变化,被重新收监、调往异地监管,或者失去当前住所资格,管理部门可以立即终止共同居住关系,将另一名居住人的物品转移至司法保管区。

      受影响人的名字仍然是我,加里已经在申请人位置签了字,日期是上周。

      我看了他一会儿:“你准备和我共同居住。”

      “是。”

      “同时准备随时终止。”

      “这是应急文件。”

      “为什么上周签?”

      “下个月有监管复审。”

      “你认为自己会被重新收监?”

      “不确定。”

      “可能性有多高?”

      “监管人员没有说明。”

      “维克罗怎么说?”

      “她认为不会。”

      “那你为什么提前签这个?”

      加里看着那份文件:“如果发生变化,你不需要处理。”

      “处理什么?”

      “住所、物品,还有与我的关系记录。”

      “关系记录?”

      “共同居住会进入你的司法档案。”

      “所以?”

      “终止以后可以清除部分关联。”

      这下我终于听明白了,加里已经为我准备了餐具、居住申请和紧急医疗方案,也准备好在任何问题出现以前,把这些东西全部撤回。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正是因为太想要,所以连失去的步骤都提前安排得非常完整。

      “加里。”我说。

      “嗯。”

      “拿一支笔。”

      他看向桌面,加里的神情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你同意?”

      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口水:“拿来。”

      他把笔递给我,我把清退文件对折,然后从中间撕开。纸张质量很好,第一次没有完全撕断。我又撕了一次,把加里的签名分成两半。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着我:“那是司法文件。”

      “可以重新打印。”

      “为什么撕掉?”

      “字写得很难看。”

      加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签名:“和平时一样。”

      “所以一直很难看。”

      我把碎纸放进垃圾处理口。机器确认材料不含危险信息以后,迅速完成销毁。

      加里站在那里,像在等待我对剩余问题作出解释。

      “如果你被重新收监,”我说,“我会自己处理东西。”

      “没有必要。”

      “我会判断有没有必要。”

      “可能影响你的生活。”

      “你的存在已经影响了。”

      他安静下来,这句话听起来可能不够友好,我没有修正。
      我在拟新增居住人一栏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新身体第一次签署正式文件时,字迹不太稳定。经过几个月训练,现在已经接近过去,只是最后一笔的字迹有些抖动。

      “你的部分。”我把笔递给加里。

      他没有接:“索。”

      “什么?”

      “你今天只是临时来住。”

      “现在不是了。”

      “你的医疗住所——”

      “供水恢复以后可以退掉。”

      “这里离医疗中心更远。”

      “交通时间多十一分钟。”

      “监管人员会定期上门。”

      “我已经见过维克罗,不认为其他监管人员更难相处。”

      “如果复审结果改变——”

      “你可以到时候再告诉我。”

      加里仍然没有接笔:“你为什么突然决定?”

      “不是突然。”

      “你以前没有说。”

      “你以前也没有拿出这份申请。”

      他没有回答。

      我把笔放在文件上:“你不想和我住?”

      “想。”

      “那就签。”

      “你应该考虑。”

      “我已经看了厨房。”

      加里似乎没明白这两件事的关系。

      “只有一套餐具。”我说:“柜子里有第二套,但它还在箱子里。因为我没有住进来,所以我现在住进来。”

      逻辑闭环。

      加里拿起笔,他签字时比我慢。仿佛法院未来需要通过笔迹确认他当时神志正常。

      签完以后,终端提交申请。系统显示:审核时间预计三个工作日,临时共同居住权限即时生效。

      加里看着屏幕:“提交了。”

      “我看见了。”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长期进入。”

      “我原本也能进入。”

      “权限不同。”

      “具体有什么不同?”

      “可以使用住宅医疗系统、紧急通道和储物空间。”

      “厨房橱柜也包括在内?”

      “包括。”

      “很好。”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

      加里跟在后面。

      我打开上方橱柜,把那只纸箱取下来。新身体的力量已经恢复大半,但高处取物仍然稍微吃力。加里伸手托住箱底。

      我们把箱子放到桌上,我拆开包装,将第二只杯子取出来。白色,杯口有一道浅蓝色细线。

      “为什么买这个?”我问。

      “你不喜欢深色餐具。”

      “我什么时候说过?”

      “医疗中心给你提供过两种杯子。你一直用白色的。”

      我没有注意过,他注意了。

      “餐刀为什么比较小?”

      “你回植初期握力不足。”

      “现在已经恢复了。”

      “可以换。”

      “不用。”

      我把白色杯子放到他的灰色杯子旁边。两个杯子的尺寸和颜色都不相同,摆在一起并不协调。

      但比只有一个好。

      “你晚饭吃什么?”我问。

      “冰箱里有营养餐。”

      “我看过。”

      “医生根据你的恢复情况调整过配方。”

      “为什么你的冰箱里有我的配方?”

      “以防你来。”

      “但你没有邀请我。”

      “你现在来了。”
      他已经能够非常自然地使用这句话,我决定暂时放过他。

      加热后的营养餐比医疗中心提供的稍微好一些。也只好一些。
      我吃了两口,确认它的主要功能仍然是让人活着,而不是使人期待下一餐。

      “你每天吃这个?”我问。

      “工作日。”

      “休息日呢?”

      “也是。”

      “那么为什么区分?”

      “监管系统区分。”

      “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需要共同居住人。”

      加里抬头:“为什么?”

      “避免你在监管结束以前死于食物。”

      “营养成分完整。”

      “这正是问题。”

      我打开冰箱,取出蔬菜和一小盒肉类制品。

      “还有其他食物?”加里问。

      “现在有。”

      “你会做?”

      “比你强。”

      这句话缺少事实支持,但具有合理可能性。
      加里没有反驳。他站在厨房入口,看着我寻找厨具。平底锅放在最下层,显然很少使用。调味品全部没有开封,只有盐的包装少了一点。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用?”

      “共同居住环境审核要求。”

      “所以它们是给审核人员看的。”

      “也是备用。”

      “你很擅长准备不会使用的东西。”

      加里没有回答。

      我把肉切开。
      新身体的精细动作已经稳定,但长时间活动以后仍然会疲劳。刀尖在最后一下偏了一点,加里立刻从我手中接过刀。

      “我可以。”我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拿走?”

      “切得太慢。”

      这理由比担心我受伤好。

      我让开位置。加里的刀工非常标准。每一块肉的大小几乎相同,像等待进入军方食物加工线。

      “你以前学过?”我问。

      “野外任务需要。”

      “军方会评价肉块尺寸?”

      “加热不均匀会影响安全。”

      “非常浪漫。”

      他切完以后,将刀放回原位。我负责调味。加里对我加入的数量明显存在意见。

      “医生建议减少刺激性调料。”

      “医生没有住在这里。”

      “你的神经系统——”

      “不会因为吃一点辣椒重新脱离身体。”

      “没有依据。”

      “今晚可以获得。”

      事实证明,加里的谨慎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我高估了调味品的浓度,也低估了这套炉具的加热速度。肉类在我查看终端的几十秒里迅速焦化,烟雾触发厨房警报。
      尖锐声音响起时,加里第一时间关闭能源,打开通风系统,又在十秒内向监管终端说明没有发生袭击或自毁行为。

      “自毁?”我问。

      “高风险监管对象住所警报的默认选项。”

      “你刚才选择了什么?”

      “烹饪失误。”

      “谁失误?”

      加里看着锅里发黑的东西:“共同居住人。”

      “非常准确。”

      警报停止以后,我们把勉强还能食用的部分挑出来。

      味道不算好,但比营养餐明显。

      加里吃得很安静。

      “你可以不吃。”我说。

      “可以吃。”

      “它焦了。”

      “没有完全。”

      “你在安慰我?”

      “陈述事实。”

      “明天我会重新做。”

      加里抬眼看我:“明天?”

      “共同居住申请已经提交。”

      “是。”

      “那么我明天还会在。”

      他说不出话的时候,通常不会表现得非常明显。只是停止动作,视线停留时间稍微延长。这一次他停了大约三秒。

      “好。”他说。

      我们吃完那顿略微焦黑的晚餐。

      加里清洗餐具,我负责把剩余食物丢进处理机。白色杯子和灰色杯子并排放在水槽边,第一次真正沾上使用痕迹。

      我带来的东西不多。

      衣服放进卧室衣柜,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药物进入浴室的医疗柜,终端连接住宅系统。那本没读完的书则被我放到城市故事集旁边。
      两本书高矮不同,不协调。

      卧室只有一张床,比旧医疗站那张宽很多,却只有一个枕头。

      “第二个呢?”我问。

      “储物柜。”
      加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不仅有枕头,还有备用床单、毛毯和一套尺寸接近我的居家服。

      “什么时候买的?”

      “四个月前。”

      仍然是那个时间。他准备好餐具、枕头、衣服和申请文件,接着把所有东西封起来,继续过一个人的生活。

      “加里。”我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有拿出来,它们就不算属于我?”

      “你没有同意。”

      “现在同意了。”

      “是。”

      “那就拆开。”

      他拆掉密封袋,新枕头放到床的另一侧,位置离原来的很远,几乎贴着床边。

      我看了看:“为什么放在那里?”

      “两个人睡比较宽。”

      “你以前和我睡的时候没有这么讲究。”

      加里动作停住:“以前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你当时可能随时离开。”

      “现在呢?”

      他看向我:“现在是共同居住。”

      这听起来像一个司法结论。

      洗完澡以后,我穿着他提前准备的居家服出来。
      尺寸基本合适,袖子稍长一点。

      加里坐在床边查看监管中心回复,共同居住申请已经通过初步审核,正式确认需要等待工作人员上门。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他仍然坐着。

      “你今晚准备睡哪里?”我问。

      加里看了一眼床:“这里。”

      “进步很大。”

      他关闭终端,躺到另一侧,距离仍然很远。中间足够再放一个人,我侧过身看他。加里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等待一项医疗检查。

      “你睡觉一直这样?”我问。

      “差不多。”

      “不会累?”

      “不会。”

      “靠近一点。”

      他向中间移动了大约五厘米。

      “更多。”

      又移动一点。

      我失去耐心,直接抓住他的枕头,将它拉到自己旁边。加里的头也被迫跟着移动。

      “会不会挤?”他问。

      “房子很小。”

      “可以申请更大的住所。”

      “等你学会主动使用第二套餐具再说。”

      他没有反驳。

      房间熄灯以后,监管终端仍然有一盏很小的蓝色指示灯。每隔一小时,它会确认加里的定位状态。

      第一次亮起时,我睁开眼。加里也醒着。

      “它每晚都这样?”我问。

      “是。”

      “你睡得着?”

      “习惯了。”

      “监管期还有多久?”

      “两年零四个月。”

      时间不短,也没有长到无法等待。

      “复审不会改变结果。”我说。

      “不能确定。”

      “维克罗确定。”

      “她不是法官。”

      “但法官通常不愿意和她进行没有必要的争论。”

      加里没有否认。

      “如果真的改变呢?”他问。

      “我明天再撕一份文件。”

      “那会影响审核。”

      “所以最好不要打印。”

      黑暗里,他的呼吸似乎轻了一点,我伸手碰到他的手腕。
      定位器已经换成更小的型号,贴在皮肤上,只在确认信号时产生微弱震动。

      “不舒服吗?”我问。

      “没有。”

      “你以前说过。”

      “确实没有。”

      我用手指遮住指示灯。这会让监管中心收到一次短暂遮挡提示,但不至于触发警报。

      “索。”

      “什么?”

      “会影响信号。”

      “我知道。”

      和我们前往新罗51区时一样,他没有把手抽走。
      几秒后,蓝光熄灭。我仍然握着他的手腕。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邀请我来?”我问。

      “你在恢复。”

      “这不是全部理由。”

      加里沉默。

      “这里有监管。”他说。

      “我知道。”

      “可能不稳定。”

      “我也知道。”

      “你已经因为我失去过很多东西。”这句话很轻。
      只是他至今仍然相信,自己最适合存在于别人生活的边缘。一旦靠得太近,就应该提前准备退出路线。

      “加里。”我说。

      “嗯。”

      “你准备的第二只杯子很好看。”

      他没有想到我会说这个:“是吗?”

      “比你的好看。”

      “可以换。”

      “不换。”

      “为什么?”

      “这样能分清。”

      “分清什么?”

      “哪一个是我的,哪一个是你的。”

      加里看着我。房间很暗,我仍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如果我以后不在这里——”他说。

      “你的杯子也会留下。”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你的。”

      “人不在,东西没有必要——”

      我吻住他,有些句子继续听下去不会产生任何新内容。

      加里很快回应。他的手从我腕间移到背后,把我拉近。动作比旧医疗站那一晚自然许多,却仍然在真正用力以前停了一瞬。

      “以后不许提前清理自己的东西。”我说。

      “好。”

      “包括杯子。”

      “好。”

      “包括衣服。”

      “好。”

      “包括你。”

      他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我抬头看他。

      “这项比较困难?”我问。

      “不是。”

      “那就回答。”

      加里的手掌贴在我背后:“好。”

      他把这个字说得很慢。

      第二天早晨,监管人员在八点准时上门。我当时正在厨房烧水。

      加里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口接受身份确认。监管人员是一名年纪不大的男性,进入以后先扫描终端,又检查住所是否存在未经备案的武器、通讯设备或异常能源。他显然已经知道共同居住申请。
      但看见厨房里的两个杯子时,仍然停了一下。

      “新增长期居住人?”他问。

      加里看向我,我把白色杯子放到桌上。

      “写我的名字。”我说。

      监管人员调出登记页面。

      “索·斯特林?”

      “是。”

      “关系?”

      加里没有回答,我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知道。”

      “那就说。”

      监管人员等待着。加里站在门边,神情比面对军事法庭时还要认真。

      “伴侣。”他说。

      终端记录完成。系统要求确认住所门牌信息是否同步更新。加里选择了是。
      十分钟后,门外原本只有他名字的电子标牌闪烁了一次。

      下面增加一行:索·斯特林。
      两个名字上下排列。

      监管人员离开以后,加里仍然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标牌。

      “有问题?”我问。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确认更新。”

      “已经更新了。”

      “是。”

      他又看了几秒,我走到他旁边:“加里。”

      “嗯。”

      “水要开了。”

      他转身跟我回去,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的标牌仍然亮着两个名字,厨房里也有两只杯子。
      我不得不承认,对一个习惯随时准备离开的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非常具体的未来。

      我接受这种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监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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