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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医疗站 这一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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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从纪念墙到旧医疗站,正常步行只需要十二分钟,我用了二十三分钟。
这主要应该归因于我的新身体尚未完全理解“行走”是一种可以长期持续的动作,而不是因为加里始终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使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判断他什么时候会伸手。
他一共伸了三次。
第一次在我踩到松动的石板时,第二次在道路开始上坡时,第三次只是因为我停下来喘气。
前两次,他都在碰到我以前收回了手。第三次,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准备继续这样多久?”
加里站在雨里看着我:“什么?”
“每次伸手都像在等待法院批准。”
“你没有摔倒。”
“如果摔倒呢?”
“会接住。”
“那就不要提前收回去。”
他点了一下头。
我松开他以后,加里的手没有立即放下,而是停在我能够碰到的位置。我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握住了。
路面湿滑。这只是安全需要。
至少在到达医疗站以前,我决定这样解释。
旧医疗站建在工厂住宅区边缘,两层高,外墙曾经刷成白色,现在只剩下大片灰黄的水迹。入口上方的红色十字已经掉了一半,从远处看更像某种不完整的警告。
这里过去为黑冰使用者处理工伤。
所谓处理,通常是止血、缝合,然后在第二天早晨证明他们仍然具备返回生产线的能力。严重一些的人会被送往中心医疗站,再也没有回来。
我当年离开新罗51区以前,也来过这里。不是为了治疗。
我从后门拿走了一卷绷带、一瓶消毒剂和一件不合身的工作外套。值夜的人睡得很沉,没有发现储物柜少了东西。
第二天清晨,我穿着那件外套离开。没有人送我,也没有人知道我会去哪儿。
现在后门已经锁死,正门却为我们开着。维奇留下的身份卡放在门缝里,旁边还压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二楼东侧房间能住人。热水只能用二十分钟。不要进入地下室。最后一句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地下室有什么?”我问。
“不知道。”加里说。
“你没有提前检查?”
“维奇说不要进入。”
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听维奇的话?”
“他现在是司法协助人员。”
“这个身份显然很有说服力。”
加里拿起身份卡,推开门,医疗站内部比外面更冷。
走廊上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人在下面停留几秒才肯亮起。旧诊室的门大多敞着,里面只剩下空床和拆掉设备后留下的接口。
加里进入以后先检查了两侧走廊,又确认楼梯和出口。
“没有人。”他说。
“我没有听见人。”
“还有其他进入路线。”
“这里已经停用十几年。”
“窗户没有全部封闭。”
“加里。”
他转过来。
“今晚没有任务。”
“我知道。”
“也没有人追我们。”
“目前没有。”
“不会有人突然从通风系统里进来。”
“不能确定。”
我放弃说服他。
有些习惯可以慢慢纠正,有些习惯只适合让本人带进坟墓。考虑到他距离坟墓还有一段时间,我暂时允许他检查窗户。
二楼东侧只剩下一间完整房间。
房间原本大概属于值班医生,面积不大,里面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床单是新换的,颜色过分洁白,与周围开裂的墙面不太协调。
桌上摆着药品、饮用水和简单食物。浴室的灯还能亮。
加里检查完门锁,又走到窗边。窗户能够关闭,但锁扣已经损坏。
“需要固定。”他说。
“这里是二楼。”
“可以从外墙进入。”
“今晚准备爬窗的人,应该不会是我。”
加里看向我,他显然听懂了。
只是理解所需的时间比正常人稍长一点。
“我去找东西固定。”他说。
“不用。”
“窗户——”
“不会有人进来。”
“不能保证。”
“那就让他们进来。”
我坐到床边,抬头看着他。
“房间里有两个接受司法监管的黑冰项目证人,一个曾经的军方行动员,以及一套能直接连接法院的终端。任何选择今晚爬窗的人,都应该得到这个结果。”
加里仍然看着窗锁。最后,他把其中一把椅子搬过去,抵在窗下。
“这样可以?”他问。
“非常安全。”
我没有告诉他,椅子的高度根本碰不到锁。
这是一种态度,值得尊重。
走到这里以后,我的腿已经开始发酸。新身体在医疗中心里完成了生长,却没有顺便获得长期生活所需的肌肉。医生要求我每天行走、拉伸和进行基础训练,仿佛花费四个月制造一具身体以后,他们终于意识到产品仍然需要使用者自己维护。
加里蹲下来,准备检查我的膝盖。
“只是累。”我说。
“可能有肌肉拉伤。”
“没有。”
“你走路时左腿承重不稳定。”
“因为这条腿不喜欢你。”
他抬头看我:“另一条呢?”
“……暂时没有形成意见。”我说。
加里的手仍然停在我膝盖附近。
“可以检查吗?”他问。
我原本想嘲笑他,但最后只是把腿向前伸了一点:“可以。”
他的手掌隔着布料按在膝侧,温度很高。动作谨慎而准确,从关节慢慢移到小腿,确认没有明显损伤。
这双手曾经握着枪,曾经把我的意识从死亡边缘强行带走,也曾经隔着设备,反复确认我是否还存在。
现在它们只是碰着我的腿,这件事本来不应该使人紧张,我的呼吸却慢了一点。
加里立刻察觉:“疼?”
“没有。”
“呼吸变了。”
“加里。”
“什么?”
“不要在这种时候发表医学观察意见。”
他的手停住:“好。”
他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退得太快。
像刚才那段接触只能被归入检查,一旦检查结束,就必须恢复安全距离。
我看着他。加里似乎没有发现问题,转身去整理桌上的药品。
“医生要求睡前使用神经稳定剂。”他说。
“我知道。”
“还有肌肉放松——”
“我也知道。”
他把药物按照使用顺序排在桌上。
“热水只有二十分钟。”我说。
“你先用。”
“你呢?”
“之后。”
“维奇写的是总共二十分钟。”
加里看了一眼浴室:“你需要更久。”
“所以你不洗?”
“可以用冷水。”
“非常具有牺牲精神。”
“只是洗澡。”
我站起来。
腿部的酸痛比刚才明显,身体晃了一下。加里立即伸手,这次没有在半路停下。
他扶住我的腰。动作太快,手掌也贴得太紧。我们同时停住。
房间很安静。
窗外的雨水敲在松动的金属窗框上,椅子在下面毫无用处地承担着警戒职责。
加里的手仍然在我腰侧。隔着衣服,我也能够感觉到热度。
“站稳了吗?”他问。
“没有。”这是谎话,但他没有松手。
“需要坐下?”
“不需要。”
“那——”
“陪我进去。”
加里看向浴室。
随后重新看我:“为什么?”
我不确定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试图给我最后一次改变主意的机会。
“左手不方便。”我说,“医生不建议独自洗澡。”这句话有一半真实。
“医疗记录里没有这一项。”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完整医疗记录?”
“你授权以后。”
“我现在增加一项。”
加里沉默了几秒:“好。”
浴室比房间更小。
热水器启动以后发出很大的噪声,墙角仍然留着过去固定医疗扶手的螺丝。镜子已经模糊,照不清人的脸,只能看见大概轮廓。
我脱掉外套时,加里站在门边。没有出去。
我继续解开衬衫。新身体对温度仍然过于敏感,湿冷的布料离开皮肤以后,空气立刻在胸口留下凉意。
加里的视线跟着我的手移动,又在我抬头以前移开。
“你可以看。”我说。
“我在。”
“我知道你在。我的意思是,不用把墙当成值得研究的对象。”
加里终于看向我
那种目光使我想起军事法庭上,他看见我新身体评估报告时的神情,也想起回植后他站在门口,不敢第一个走进病房。
谨慎、克制,以及某种被压得太久以后,几乎与疼痛相似的东西。
我的身体并不完全等同于过去。
脸被重新修复,只留下几道浅疤。胸口、肩膀和腹部没有我死亡前那些旧伤,皮肤显得过分干净,像一张根据档案重新打印的纸。
只有左手保留了过去骨折留下的轻微活动问题。
它们足以证明我不是伯德将军模板里那个从未真正长大的孩子,却不足以完整复制我死时的模样。
加里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肩膀,又停在胸口。
“怎么?”我问。
“没有伤。”
“医生修复了。”
“这里以前有。”
他的视线落在我左侧肋骨下方。
那里曾经有一道很深的伤,来自多年前一次不值得回忆的冲突。现在皮肤完整,没有任何痕迹。
“你记得?”我问。
“记得。”
“你看过尸检记录。”
“也看过你活着的时候。”
我抬眼。加里没有解释具体是哪一次。
我们过去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关系还没有恶化到需要彼此追捕,我偶尔会在他面前换衣服,也曾经在受伤以后让他处理伤口。
我以为他不会记得这些细节。显然我低估了一个擅长保存东西的人。
“现在没有了。”我说。
“是的。”他的回答很轻。
我伸手打开热水。
水温最初不稳定,冷水从头顶落下来时,我下意识后退。脚底在湿滑地面上失去重心,加里立刻抓住我。
这一次他的手直接贴在裸露的腰侧。皮肤接触的一刻,我几乎能够感觉到神经沿着脊背逐次亮起。
身体对这类刺激还不熟悉。它分不清危险、疼痛和欲望之间的界线,只能把所有信号都送进意识。
加里也僵了一下,随后准备松手。
我按住他的手背:“别动。”
他没有动。
热水终于稳定下来。
蒸汽在狭小空间里升起,模糊了镜面,也让窗外雨声显得更远。加里站在我身后,掌心仍然贴着腰。
“这里已经没有伤口了。”我说。
“我知道。”
“那你在怕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水沿着我的头发、肩膀和胸口流下,也流过他的手指。
“怕你疼。”他说。
“我会说。”
“也可能来不及。”
“加里。”
“嗯。”
“你不是每次碰我都会杀死我。”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浴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本来不准备提死亡,但它一直在这里。
藏在他每一次停顿里,藏在他碰到我的脖颈、肋骨和手腕时下意识减轻的力气里。假装看不见,并不会让它消失。
加里的手从我腰间离开。
我转过身:“我不是让你放开。”
“你提到——”
“因为你在想。”
他看着我,热水落在我们之间。
“我不会忘记。”加里说。
“我也没有要求你忘记。”
“那天我碰过这里。”
他的手抬起,停在我颈侧,没有真正落下。
“后来你没有呼吸。”
我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重新放到自己颈侧。脉搏在他掌心下面跳动。
很快,也很清楚。
“现在有。”我说。
加里的手指轻微收紧,他在确认。
我靠近他。
“你还需要多久?”
“什么?”
“确认我活着。”
他看着我湿透的头发和被热水蒸得发红的皮肤:“可能很久。”
这是个诚实答案。
我吻住他。
加里最初没有回应。
他的手仍然贴在我颈侧,像那里连接着一套需要谨慎操作的生命维持系统。直到我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他才终于低下头。
吻变得更深。
热水不断落下来,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气味。我的后背碰到冰冷墙面,又被加里的手及时隔开。他把我拉近,动作仍然克制,却不再保持那种令人恼火的安全距离。
身体比意识更早记住他。
呼吸的间隔、手掌的温度、被压在墙面与另一个人之间时产生的重量,都像某些曾经发生过、又被死亡中断的事情。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早晨。
那时我从这座医疗站的后门离开,身上穿着偷来的旧外套,脸已经被毁掉,身份也不再存在。天还没有完全亮,我沿着运输线向外走,没有回头。
我知道如果回头,也不会有人站在那里。
现在加里的嘴唇落在我的额角,越过浅疤,又慢慢移到耳侧。呼吸擦过皮肤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仍然站在同一座医疗站里。
只是这一次,我不准备离开。
“索。”加里低声叫我。
“什么?”
“可以吗?”他的手停在我腰后。
“可以。”
他继续。没过多久,又停下来:“这里呢?”
“可以。”
第三次时,我睁开眼。
“加里。”
“嗯。”
“下一次停下以前,不许再问。”
他看着我。
“如果你不舒服——”
“我会说。”
“如果你没有及时——”
我再次吻住他。
这次他没有继续完成问题。
二十分钟的热水最后只用了十二分钟。
剩余时间是否被浪费,我无法确认。因为等我们离开浴室时,热水器已经停止工作,加里的衣服也湿了一半。
“你可以洗冷水。”我提醒他。
“是。”
“现在后悔没有先洗了?”
“没有。”
他的回答过于直接。
我披着毛巾坐到床边,头发仍然滴水。加里找出医疗站留下的干毛巾,站在我身后替我擦头发。
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偶尔碰到耳后和颈侧,每一次都让我想起浴室里的触感。我抓住他的手。
加里停下:“还没干。”
“明天会干。”
“这样睡会不舒服。”
“今晚可能有其他事情比头发更影响睡眠。”
他看着我。我已经逐渐熟悉这种表情。
那不是不理解。只是加里在理解以后,需要额外时间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误。
“你今晚准备睡哪里?”我问。
“椅子。”
“它看起来不像能睡人。”
“可以。”
“我不是在评价椅子的性能。”
加里沉默了。
窗边那把椅子还承担着阻止入侵者的任务,只剩下床旁这一把。如果他真的坐在那里一整夜,我可能会在天亮以前先被他的愚蠢激怒。
“床很小。”他说。
“能睡两个人。”
“你需要休息。”
“这句话今晚已经出现太多次。”
“医生——”
“你答应过不用医生处理私人问题。”
“那是之前。”
“承诺没有这么快失效。”
我把他的手拉到胸口。掌心下面,心脏仍然跳得很快。
“你想吗?”我问。
“想。”加里没有迟疑。
“那么剩下的问题都可以省略。”
他仍然没有动,我只好站起来。
身体在热水和长时间行走以后有些疲惫,腿部再次发软。加里立刻扶住我。这次我顺势靠进他怀里,没有给他后退的机会。
“我从这里走过一次。”我说。
他低头:“什么时候?”
“离开新罗51区那天。”
“你来过这座医疗站。”
“拿了绷带和衣服。”
加里的手臂稍微收紧:“你一个人走的?”
“是。”
“为什么没有找我?”
这个问题属于过去,我们已经回答过许多次,我没有重新解释。
“因为当时我准备离开。”我说,“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抬头看他。
“今晚我准备留下。”
加里终于不再询问,他低下头吻我。
这一次没有浴室里的水声和蒸汽,也没有任何设备替我们记录心率。房间里的灯很暗,窗外偶尔有纪念墙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肩膀和我的手上。
我们都不是过去的身体。
加里失去了军装、肩章和那些使人自动服从的权限。我重新拥有了一张可以被辨认的脸,也拥有了过去没有的皮肤和呼吸。
但有些东西没有改变。
比如他吻我时仍然过分认真,像需要记住每一个细节。
比如我仍然不喜欢被他完全掌握节奏。
我把他压回床边。
加里没有反抗,只在我因为重心不稳时扶住我的腰。
“不要把这理解成康复训练。”我说。
“不会。”
“也不要计算我的心率。”
“没有设备。”
“你可以数。”
“我没有。”
“很好。”
我重新吻他。身体的感觉在黑暗中被放大。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指尖沿着脊背移动时留下的轻微战栗,呼吸在靠近和离开之间变得混乱。
加里仍然谨慎。
但那种谨慎不再像拒绝,而更接近一种被迫压住的渴望。他的手从我的肩膀移到腰侧,又沿着脊柱慢慢向下。每一次力度变化都足够让我知道,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我抓住他的手指。
“这里。”我说。
后来发生的事情不适合被完整写进医疗记录。
我只记得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墙面潮湿,床比想象中更窄。新身体在愉悦和疼痛之间偶尔出现短暂混乱,加里每一次都立刻停下,直到我重新碰他。
他学会了不再用语言确认所有事情。
我也学会了有些允许可以通过呼吸、手指和主动靠近表达。
灯光在某个时刻被碰灭。
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覆在我腰间。那种感觉与记忆世界里完全不同。
那里的一切由意识构成。
现在床单有粗糙的纹理,空气里有雨水与旧墙面的气味,加里的体温真实得近乎沉重。
我曾经用很长时间逃离这种重量。
现在却主动把他拉得更近。
直到后半夜,房间才真正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里侧,身体酸痛,比纪念墙走完四十分钟以后更加疲惫。加里躺在旁边,仍然没有睡。
他以为我不知道。
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轻微调整呼吸,注意力始终停在我身上。
“你在做什么?”我闭着眼问。
“没有。”
“你在数我的呼吸。”
加里沉默片刻:“是。”
“我已经呼吸一晚上了。”
“知道。”
“那就闭眼。”
“好。”
过了几分钟,他仍然没有睡。我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心脏在掌心下面规律跳动。
“现在不用数。”我说。
加里的手停在那里:“索。”
“嗯。”
“你疼吗?”
“有一点。”
他的身体立刻绷紧:“哪里?”
“正常范围。”
“医生——”
“你敢现在联系医生,我就从窗户离开。”
加里看了一眼被椅子象征性保护的窗户:“锁坏了。”
“所以很方便。”
他终于放弃寻找终端:“明天会更疼。”
“听起来你经验丰富。”
“医疗资料写过。”
“你读了哪一部分医疗资料?”
加里没有回答,我睁开眼。黑暗里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加里。”
“是。”
“你到底为了今晚查了多少东西?”
“不是为了今晚。”
“那是为了什么?”
“你回植以后。”
他停顿了一下:“医生提供了身体适应和伴侣接触的注意事项。”
我开始怀疑医疗中心向他开放了过多资料。
“所以你提前读完了。”
“是。”
“然后准备睡椅子。”
“是。”
这非常像加里。把一切准备好,然后假装自己不会使用。
“你现在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
“因为资料有效?”
“因为是你。”
加里的手仍然放在我胸口,掌心随着心跳轻微起伏。
“以前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说,“以为不会再回来。”
“现在回来了。”
“是。”
“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可以不来。”
“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
“那为什么?”
加里看着我:“你不用再回来证明什么。”
这句话使我安静了一会儿,纪念墙已经在那里。
名字已经公开。
死去的人不会因为我反复回来而重新活过来,我也不需要一次次站在旧工厂前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逃出去的人。
“那就不经常来。”我说。
“好。”
“偶尔。”
“好。”
“你陪我。”
“好。”
他永远能把同一个字说得像正式承诺。
我向他靠近一点。身体疲惫,意识却仍然清醒。我把脸埋在他肩侧,闻到雨水、旧医疗站洗浴剂和他皮肤混在一起的味道。
加里的手从胸口移到我后背:“睡吧。”他说。
“你先。”
“我不困。”
“这不是命令?”
“不是。”
“那我拒绝。”
加里没有再争。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我的呼吸真正变慢。
第二天清晨,我被光弄醒。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落进来。雨已经停了,屋檐仍然有水一滴一滴落下。
身体比昨晚更加酸痛。这证明医生的资料至少有一部分准确。
我睁开眼时,加里已经醒了。
他保持着几乎与睡前相同的姿势,一只手仍然放在我背后,身体僵硬得不像刚睡过。
“你为什么不动?”我问。
“会吵醒你。”
“现在已经醒了。”
“是。”
他仍然没有移动。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正抓着他的衣服。不是他不想动,是我没有松开。
“你可以把我的手拿开。”我说。
“可以。”
“为什么不拿?”
加里看着我:“你昨晚说留下。”
“所以?”
“我不想让你醒来以后,发现我不在。”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很多年前,我就是在这样的天色里离开新罗51区。那时我穿过后门,沿着空旷的运输线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
现在门仍然在那里。
道路也还在。
我却躺在一张过于狭窄的床上,加里的手臂压在我腰间,身体因为昨晚发生的一切留下真实而轻微的疼痛。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近。
“那就再待一会儿。”我说。
加里收紧手臂。
这一次,我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