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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雨正在下 加里带着我 ...

  •   55.

      现实的疼痛比记忆更加具体。

      我最先感觉到的是挤压。

      像被强行塞进一个尺寸不合适的容器,意识的每一部分都碰到坚硬的边缘。紧接着是灼热,某种过量运行的设备正在反复检查我的完整性。

      记忆、语言和情绪被依次翻开。
      仿佛有人站在门外,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棍检查房间里是否藏着危险物品。

      我试图睁开眼睛。但没有眼睛。

      试图呼吸。也没有肺。

      好消息是,我已经重新习惯这种状态。
      死亡有时能够帮助人适应相对恶劣的工作环境。

      “加里。”我试图开口,但实际上我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个名字只在一片不断闪烁的数据里短暂出现,随后被设备识别成无意义信号,迅速清除。

      我又试了一次:“加里。”

      这次有东西回应。

      不是声音。是另一段意识从混乱中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里握紧我的手。

      连接仍然存在。很弱,但没有断。

      我顺着那段连接靠近,终于听见了现实中的声音。

      警报。设备过载的连续提示。
      还有某个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

      “意识链接异常。”

      “主存储单元遭到外部权限争夺。”

      “完整性检测进度百分之七十四。”

      机械提示音不带任何感情,我却觉得它比记忆世界里的许多对话更加令人讨厌。

      视野突然出现,不是我的。
      我借着加里的神经接口看见一间狭窄的设备室,不是我被意识提取时的尤里恩的那间实验室。看来在我陷入虚构回忆时,外面也发生了我所不知道的事。

      顶灯只剩下一半仍然工作,墙壁被警告灯染成不断变化的红色。几组意识存储设备沿墙排列,最中央的连接舱已经打开。

      加里仍然坐在里面,固定环扣住他的手腕和颈部,鼻子下面有血。
      耳后连接着几条细长的线路,其中一条已经因为过热而变成焦黑色。

      他睁开眼睛:“索。”

      声音很低,却确实进入了我的意识。

      “你还活着?”我问。

      “是。”

      这次回答很有价值。

      加里抬手去解固定环。第一道顺利打开,第二道没有反应。

      军方接管程序已经锁死设备。

      屏幕上不断重复同一条提示:禁止中止完整性检测,目标意识存在污染风险。

      “他们把我归类为污染物。”我说。

      “自动程序。”

      “我知道。”我对此并没有特别愤怒。
      一个已经被当过货物、样本和无法识别目标的人,很难因为新增一种称呼感到受伤。

      设备室外传来撞击声,有人正在试图打开安全门。

      “里面的人注意。”

      扬声器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十分客气。
      客气得像准备在打开门以后立即拿走房间里所有东西。

      “我们受温斯顿家族委托,负责转移一名需要紧急治疗的意识患者。”

      “意识患者。”我重复:“比污染物好一点。”

      加里没有理会,他调出门外监控。
      走廊里站着六名私人安保人员和三名医疗技术员。

      他们的衣服上没有温斯顿家族标志,只佩戴着一家私人医疗机构的徽章。
      领头的男人穿得过于讲究,头发也没有因为外面的混乱出现任何偏移。

      “转移授权来自谁?”加里问,他的声音通过设备传到外面。

      “温斯顿女士。”

      “温斯顿家主没有签署。”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有关事务由她的丈夫代为处理。”

      “他的附属账户没有权限转移军事证物。”

      “索·斯特林不是军事证物。”

      “那他是什么?”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我几乎要忍不住笑了,看来无论是温斯顿还是伯德,都暂时没有准备承认我属于“人”这一类别,分类工作仍然需要进一步讨论。

      “温斯顿家族认为,”外面的人说,“索·斯特林的意识涉及温斯顿家族成员安全,以及一项尚未公开的医疗纠纷。转移至私人医疗中心是最稳妥的选择。”

      “哪一名家族成员?”

      “这部分不在我的授权范围内。”

      “那么拒绝。”加里说完,切断了门外通讯。

      “你这样很没有礼貌。”我说。

      “他们准备带走你。”

      “可能会给我更好的房间。”

      “不会。”

      “你很了解温斯顿家的医疗中心?”

      “私人医疗系统不接受独立司法监督。”

      “听起来确实很适合保存秘密。”

      加里再次尝试解除固定环,屏幕显示权限失效。

      他的军方身份仍然存在,但对这间设备室的控制权已经被更高等级覆盖,伯德将军直属系统。

      “你父亲收回了你的权限。”我说。

      加里看了一眼屏幕:“对。”

      “你似乎不意外。”

      “从外部接管开始,我就知道。”

      “你以前遇到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这套权限是我替他建立的。”

      我安静了一下。这倒是一个很符合加里的答案。
      他亲手建立一套能够绕过所有正常程序的系统,许多年后又被它锁在一张椅子上。

      权力偶尔也具有幽默感。

      “能解除吗?”我问。

      “正常方式不能。”

      “非正常方式呢?”

      加里抬起头,看向设备舱顶部的紧急断开装置。

      那里有一只机械拉杆。

      只要强制拉下,所有神经接口都会立即切断。

      “你会受伤?”我问。

      “可能。”

      “我呢?”

      “你的意识会被留在主存储单元里。”

      “然后接受完整性清除?”

      系统提示已经进入百分之八十一。

      距离所谓的不可控判断越来越近。

      加里没有回答。

      “所以不能直接断开。”我说。

      “我需要先把你转入便携存储器。”

      “房间里有?”

      “有一个。”

      他看向设备室另一侧,透明隔离柜里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

      外形并不特别,像一块过于昂贵的旧式通讯终端。

      “容量足够吗?”

      “原本不够。”

      “现在呢?”

      “融合以后,你的意识结构更稳定。可以进行压缩转移。”

      “压缩听起来不太尊重人格。”

      “只是减少重复数据。”

      “哪些部分属于重复?”

      加里看着我:“现在不是讨论技术定义的时候。”

      “这通常意味着技术定义令人不安。”

      门外再次响起撞击声。

      温斯顿的人已经开始破坏安全锁。

      与此同时,军方系统的完整性检查达到百分之八十六。

      屏幕弹出新的警告:检测到目标意识包含未经授权记忆整合。污染等级上调。预备清除程序启动。
      倒计时:三分钟。

      “他们认为年轻的我属于污染。”我说。

      “他们认为任何不符合原始存档结构的部分都是污染。”

      “所以在他们看来,我变得更加完整,反而更不像我。”

      “是。”

      “这套系统很适合管理人。”

      只要一个人改变、反抗,或者长成档案没有预料到的样子,就可以被归类为错误。然后修正,必要时删除。

      加里解开腰间最后一道普通固定带,身体向前倾斜。颈部的军方锁环随之收紧。

      他呼吸停顿了一下。

      “别动。”我说。

      “时间不够。”

      “你打算扯断自己的脖子?”

      “锁环不会切断气管。”

      “这句话听起来不是第一次有人测试。”

      加里没有回答,他将手伸向连接舱下方的维护面板。

      距离太远,指尖只碰到边缘。

      门外的领头者再次通过扬声器说话:“伯德少校。”
      他的称呼比刚才更加正式,也更加不耐烦:“温斯顿家族无意与你发生冲突。”

      “他已经在破门。”

      “这是为了患者安全。”

      “停止。”

      “恕我无法执行。”

      门锁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第一层防护正在失效。

      “他们很快会进来。”我说。

      “我知道。”

      “让他们进来。”

      加里的动作停下:“为什么?”

      “他们想转移我。至少证明他们准备了存储设备。”

      “你要利用他们。”

      “你听起来有些骄傲。”

      “没有。”

      “你最近越来越容易被我影响。”

      加里没有否认,他重新接通门外通讯:“停止破门。”

      外面的撞击立刻停下。

      “你同意转移?”男人问。

      “先把便携意识存储器送进来。”

      “我们必须同时检查患者状态。”

      “设备先进入。”

      “这不符合流程。”

      “那么继续破门。”加里说:“在你们进来以前,军方系统会完成清除。”

      外面安静了几秒,这显然不在温斯顿方面的计划里,他们想带走我的意识。
      却没有料到伯德系统宁愿删除,也不允许其他人获得。

      你们可以想象两个大家族在门的两侧短暂地进行了一次无声交流。
      内容大概是:——你们真的准备毁掉这件东西?——是。

      这就很麻烦了。

      门外的人终于回答:“我们会送入存储器。”

      安全门下方的物资交换口打开,一只银色装置沿着传送轨道滑进来。

      加里看见它,脸色却没有放松。

      “怎么?”我问。

      “温斯顿家族的医疗存储器。”

      “这不是我们刚才需要的东西?”

      “有远程控制模块。”

      “可以拆掉吗?”

      “可以。”

      “需要多久?”

      “三十秒。”

      “你现在还被锁着。”

      “我知道。”

      这段对话没有产生任何实际帮助,我开始尝试主动影响设备。
      既然系统认为我是污染,我至少应该表现得符合分类。

      意识存储单元里存在许多仍与加里神经接口相连的控制节点,过去我只能被动停留。融合以后,我开始看懂其中一部分。

      年轻索留下的不只是感情。还有在军校接受过的系统训练、已经被成年后的我遗忘或认为无用的操作知识。

      我找到连接舱的生物反馈界面:“加里。”

      “什么?”

      “准备呼吸困难。”

      “索——”

      在他说话之前我修改了反馈数据,系统立刻检测到连接者心率异常、血氧下降和神经负荷过高。按照安全规则,颈部锁环自动放松。

      加里没有浪费机会,他从连接舱里挣脱出来,跪在地面上,剧烈咳嗽。

      “你可以提前解释。”他说。

      “时间不够。”

      “你修改了我的生命体征。”

      “只是数据。”

      “系统会记录。”

      “希望伯德将军喜欢这份报告。”

      加里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不稳。
      意识连接持续太久,身体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走到交换口,拿起温斯顿送进来的存储器,迅速拆开外壳。

      一枚极小的远程控制芯片被取出,加里将它扔到地上,用枪柄砸碎。

      门外立刻传来质问:“你做了什么?”

      加里关闭通讯。

      “他们知道了。”我说。

      “知道也没有用。”

      “这句话让我感到安心。”

      他将存储器接入主设备,转移界面出现。目标意识:索·斯特林。状态:异常整合。建议操作:拒绝转移。

      加里选择强制继续。

      权限不足。

      他再次尝试。

      仍然失败。

      清除倒计时只剩下一分四十二秒。

      “你的权限已经被彻底撤销。”我说。

      “还有一种方式。”

      “又是非正常方式?”

      “是。”

      加里拔下自己耳后的神经接口线,将连接端插入便携存储器。

      “你准备做什么?”

      “用我的意识连接作为中继。”

      “风险?”

      “你可能暂时进入我的神经系统。”

      “对你呢?”

      “意识混淆、记忆损伤,最坏情况下——”

      “死亡?”

      “是。”

      “拒绝。”我说。

      加里的动作停下:“这是最快的方式。”

      “我说拒绝。”

      “索。”

      “你刚才才学会询问,现在就准备退步?”

      清除倒计时继续减少。

      一分二十秒。

      加里看着我无法真正存在的方向。

      “那么你的决定是什么?”

      “把主存储单元一起带走。”

      “太大。”

      “拆下来。”

      “需要至少五分钟。”

      “所以让温斯顿的人进来。”

      “他们会抢夺设备。”

      “让他们和伯德系统抢。”

      加里很快明白,他重新接通门外通讯。
      “清除程序将在一分钟内执行。”他说:“如果你们仍然需要目标意识,立即切断这间设备室的军方网络。”

      门外的人回答:“我们没有权限。”

      “温斯顿家族有。”

      “那会被视为攻击军方系统。”

      “所以你们可以回去解释为什么没有完成命令。”

      外面再次沉默,加里看着倒计时。

      五十二秒。

      温斯顿家族显然不是一个允许手下空手回去的地方,那位如同温斯顿家主小宠物一般的家主丈夫更是其中翘楚。他或许没有真正属于家主的权力,却很擅长使用家主的名字,让别人误以为他拥有。

      这种权力有时比正式授权更加危险,因为使用者需要不断证明自己值得被畏惧。

      四十一秒。

      设备室的网络忽然中断,所有屏幕同时黑了一瞬。

      温斯顿的人切断了外部军方线路。

      清除程序停在三十七秒。

      “成功了。”我说。

      “暂时。”

      安全门也在同一刻被打开,私人安保人员冲进设备室。

      他们的枪口先对准加里,然后移向主存储设备。

      领头的男人最后走进来。近距离看,他比监控里更年轻,也更加自信。

      “伯德少校。”他说:“感谢配合。”

      “我没有配合。”

      “结果相同。”

      男人示意医疗技术员靠近设备。

      加里挡在前面。

      “退后。”

      安保人员立刻举枪。

      “你没有军方权限。”男人说:“也没有资格阻止合法医疗转移。”

      “授权来自附属账户。”

      “家主的丈夫——更名后的温斯顿先生可以代表家主。”

      “法律上不能。”

      “这里不是法庭。”

      “可惜。”我说。

      没有人听见。

      男人的视线落在便携存储器上,他很快发现远程芯片已经被毁。

      “你破坏了温斯顿家族财产。”

      “提交赔偿申请。”加里面无表情地说。

      “你以为自己还能离开这里?”

      加里没有回答,我却发现设备室另一侧的内部维修门已经解锁。
      军方网络断开以后,许多原本被最高权限控制的安全措施也同时失效。

      温斯顿方面为了带走我,顺便替我们打开了一条路。

      这件事很有教育意义。有权势的人互相争夺某件东西时,通常不会注意那件东西是否准备自己离开。

      “加里。”我说:“右边。”

      他的视线没有移动。

      “看见了。”

      “你听得见我?”

      “连接还在。”

      “很好。”

      男人示意技术员拆卸主存储单元。

      加里忽然抬枪,击碎设备室顶灯。

      黑暗落下。

      安保人员立刻开枪。

      子弹击中连接舱和墙壁。

      我感觉到主存储单元剧烈震动。

      加里扑向控制台,拔下便携存储器。

      “还没转移!”我说。

      “已经开始了。”

      “什么时候?”

      “他们切断网络的时候。”

      便携装置上的指示灯正在快速闪烁。

      转移进度百分之六十八。

      加里将它固定在腰侧,撞开维修门。

      子弹从他身后穿过。

      一枚击中门框,另一枚擦过他的手臂。

      但他没有停。

      维修通道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温斯顿的人暂时无法同时追进来。

      加里反手关闭门,破坏内部锁。

      身后的撞击声很快响起。

      “你受伤了。”我说。

      “不严重。”

      “这句话通常不可信。”

      “可以行动。”

      “你的评价标准开始接近维奇。”

      转移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二。

      我开始感觉到主存储设备的边界正在消失。
      意识被压缩、重新排列,进入加里腰间那只小得令人缺乏安全感的装置。

      一些不重要的重复信息被暂时折叠,我无法确定哪些东西属于不重要。

      希望系统没有自行删除我对加里最糟糕的评价。

      那部分很有保留价值。

      维修通道尽头是一条废弃的设备走廊,加里停下来检查出口,外面没有人。

      转移完成。

      主存储设备与我的连接彻底断开。

      我短暂地失去所有感知。再恢复时,视野来自加里腰间装置的外部摄像头。

      角度很低。

      只能看见他的手、衣服,以及不断滴在地面的血。

      “这里的视野很差。”我说。

      加里松了一口气:“你还在。”

      “听起来你很失望。”我开玩笑地说。

      “没有。”

      “你可以表现得明显一点。”

      加里伸手按住腰间的存储器。动作很轻。隔着坚硬外壳,我当然感觉不到。
      但我知道他在确认什么。

      “我们去哪儿?”我问。

      “离开这里。”

      “然后?”

      加里沉默了一下,他已经失去军方权限。

      温斯顿的人正在追赶,伯德系统也会很快恢复连接。
      他能够使用的官方资源大概已经全部变成监视和追捕我们的工具。

      “找维克罗。”他说。

      “为什么不是邦尼?”

      “温斯顿家会监控他。”

      “洛特?”

      “无法联系。”

      “维奇?”

      “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所以只剩律师。”

      “是。”

      我对此表示赞同。

      当一个人同时被军方和大家族追赶时,寻找律师听起来或许不够有力量。
      但维克罗至少是目前唯一坚持先把我写成人,再讨论我属于谁的人。

      加里向走廊尽头跑去,身后的维修门终于被撞开,温斯顿的人进入通道。

      与此同时,整座设施重新亮起白色警告灯,军方网络恢复。

      新的广播覆盖所有区域:
      “意识存储目标遭非法转移。”
      “伯德少校权限暂停。”
      “允许使用强制手段回收目标。”

      短暂的停顿后,广播补充了一条等级更高的命令:“如无法确保目标完整回收,执行销毁。”

      我听完以后,产生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过去,他们要求尽可能保持我的大脑完整。
      现在,他们要求尽可能保持我的意识完整。

      如果做不到,就杀死。

      技术进步了很多。处理问题的方法却没有明显变化。

      “加里。”我叫他。

      “我在。”

      “这次别再执行命令。”

      他的脚步没有停:“不会。”回答得很快。

      我不知道应该把这理解为承诺,还是迟到了很多年的修正。

      现在也没有时间确认。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外面是深夜。

      雨正在下。

      加里带着我冲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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