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备用载体 我握住他的 ...
-
54.
指尖接触的瞬间,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
不是安静,而是声音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雨滴悬在半空,倒塌的建筑停留在坠落以前,年轻的我站在对面,手指与我的手指接触。
没有温度。
却有无数东西顺着那个接触点进入我的意识。
它们来得太快。
我甚至无法判断那是记忆、情绪,还是某些被我遗忘太久以后,已经开始拥有自己形状的东西。
第一次看见加里。
不是后来那个拿枪指着我的加里,也不是现在站在旁边、学会在提问以后等待答案的加里。
是更年轻的加里·伯德。他的军装永远整齐,动作准确,说话时几乎不看别人的表情。那个令人憧憬又讨厌的加里·伯德。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以及某个很难确定具体时间的瞬间,我开始在进入房间时下意识寻找他。
年轻的索没有向我解释,他只是把那些被我留在这里的东西全部还回来——
加里递给我的水。
他站在训练场边缘等我。
我故意说出一句会让他皱眉的话,然后因为成功得到反应感到满意。
还有更多无聊、微小、不值得被任何人记录的事情。
它们没有黑冰、谋杀和家族交易那么重要。不会使上层人物倒台,也无法证明任何犯罪发生过。
但它们组成了一个人曾经生活过的部分证据。
我无法关掉它们。
“停下。”我说。
没有声音,年轻的我仍然听见了。
“不行。”他说。
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直接出现在我的意识里。
“太多了。”
“这些本来就是你的。”
“我不需要。”
“你只是不要。”他纠正了我。
记忆继续涌入。
我曾经嫉妒。曾经期待。
曾经在加里接近时产生过一些很不理智的想法。
也曾经希望他能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看见我,又希望他永远不要看见。
这些感情没有因为我后来死去而变得更加高贵。
它们依然混乱、幼稚,甚至令人尴尬。
我开始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把年轻的索留在这里。
他知道我曾经真心希望加里选择我。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我说。
“你已经经历过了。”
“那就没有必要重新感受。”
“你把感觉扔掉,不等于事情没有发生。”
“至少比较方便。”
“所以你把我留在灰色房间里。”
“你没有抱怨过。”
“因为我也是你。”年轻的我说: “我很擅长假装没有问题。”
这句话令人无法反驳,记忆里的加里从我面前经过。
他没有看见我们,年轻的我却一直看着他。
旁观那种目光让我感到不适。
过于坦白。像有人擅自打开一份我已经决定销毁的证词。
“你还喜欢他。”年轻的我说。
“这不是一个问题。”
“当然不是。”
“也不是结论。”
“我知道。”
“更不代表我准备原谅他。”
“我也没有要求你原谅。”
我看向他。
年轻的索仍然与我保持着指尖接触。
他的脸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消失,更像是原本用来分隔我们的界限正在失去作用。
“你不是为了加里回来?”我问。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完整。”
“听起来有些自大。”
“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他回答得理所当然:“自大也应该保持一致。”
这一点很有道理,我没有继续反驳。
更多记忆融进来。
我重新看见莫尼特。看见邦尼在餐厅里抬起眼睛。看见维克罗写下我的名字。看见维奇站在已经关闭的金属门前。看见巴利兹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
那些并不属于年轻索的经历也开始与他发生连接。
记忆并不是单向流动。
当他把过去还给我时,我也把后来的一切交给了他。
他看见自己会变成什么。看见脸上的伤疤。看见死亡。看见意识被从身体里提取。看见加里在许多年后进入这段记忆。
年轻的索·斯特林沉默下来。
“后悔吗?”我问。
“什么?”
“知道自己会变成我。”
“没有。”他的回答太快。
“你可以认真思考。”
“不需要。”
“为什么?”
“你活得不算好。”他说:“但也没有完全变成他们希望的样子。”
“他们是谁?”
“所有想替我们决定的人。”
伯德将军。
军校。
那些保留我生物资料的人。
还有更多我至今不知道姓名,却一直对我的身体、身份和死亡拥有意见的人。
“这算称赞?”我问。
“算。”
“标准不高。”
“活到能拒绝他们已经很难了。”
我想告诉他,我没有活下来。
但他知道。
死亡以后仍然能够拒绝别人,或许也可以勉强算作一种成功。
世界重新出现声音。
最先传来的是玻璃破裂。
然后是远处建筑坍塌的巨响。
记忆世界恢复流动,却比刚才崩溃得更快。
年轻的索的手已经与我的手完全重叠。
他的脸开始与我现在的脸融合。
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也逐渐变成我自己的想法。我不再能确定是谁在说话。
“你害怕吗?”加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转头寻找他。
加里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记忆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他脚边。
他没有靠近。
大概因为不知道现在靠近是否会打断什么。
也可能终于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他参与。
“有一点。”我似乎终于学会坦诚地面对问题。
“需要我做什么?”
“不知道。”
加里点了一下头:“那我留在这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或许一直想听见类似的话,不是某种过于宏大的牺牲,或者无法确认的承诺。
只是一个人在不知道能做什么时,仍然决定不离开。
年轻的我也听见了。“现在的他和以前不一样。”他说。
“我知道。”
“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他会留下。”
我看着加里,他站在不断坍塌的记忆中。
地面已经只剩下一小块完整的区域。
如果记忆世界真的具有物理规则,他现在应该考虑怎样逃生,但他没有动。
“暂时相信。”我说。
“够了。”
年轻的我笑了一下。我忽然发现这句话并不是加里最先说的。
或许他只是从我的记忆里学会,又或许有些人走到足够接近的位置以后,会自然使用相似的语言。
年轻的索完全消失了。
没有光。
没有令人感动的告别。
只是某一刻,我再也无法在意识里指出哪一部分属于他,被分隔的记忆重新连接。我知道自己曾经爱过加里。不是因为年轻的索替我承认,而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感情。
我也知道自己恨过他,到现在仍然没有停止。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
没有互相抵消,也没有因为其中一个更适合爱情故事,就必须压制另一种情绪。
我重新睁开眼睛。
加里正看着我。
“结束了?”他问。
“你可以问得更具体一点。”
“你们融合了吗?”
“这个词听起来像两家公司完成了收购。”
“索。”
“我在。”我说。
加里脸上的紧绷终于松开一点:“你感觉怎么样?”
“记得很多以前不想记得的事。”
“包括什么?”
“包括你年轻时比现在更加令人讨厌。”
“还有呢?”
“没有了。”
加里显然不相信,但他没有继续问。
记忆世界已经无法维持,最后一块地面从我们脚下消失。我们没有坠落。
身体只是失去重量,被卷入大量正在消散的记忆碎片中。
餐厅、军校、黑冰工厂和灰色房间同时远去。
我看见自己的死亡,不是完整场景。只是一具倒下的身体。
然后,那具身体也消失了。
“我们会回到哪里?”我问。
“意识提取设备。”加里回答。
“现实中的设备还在运行?”
“我离开以前是。”
“离开多久了?”
加里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记忆里的时间与现实并不同步。
我们可能只离开了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很久。
“你的身体呢?”我问。
“连接设备。”
“如果外面有人拔掉线路?”
“会启动自动保护。”
“如果有人拥有更高权限?”
加里没有回答,看来答案不够令人安心。
就在这时,黑暗里突然出现一道红色的光。
它不是记忆,更像某种从现实渗透进来的系统提示。
一行文字在我们面前展开:外部访问请求。目标:意识存储单元。申请操作:转移。
来源权限经过多层隐藏,最外层使用的是一家私人医疗机构的合法授权。
加里看了一眼编号。
“温斯顿家的医疗网络。”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意识感兴趣?”
“未必是家主本人。”
加里调出隐藏在授权下方的签名,权限并不属于温斯顿家主,它来自家主配偶能够调用的附属账户。
附属权限原本只能预约医疗、调动私人安保,以及处理少量不需要家主亲自过问的事务。
但当一个人的配偶拥有足够庞大的家族时,所谓少量事务通常也足以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她的小宠物。”我说。
“什么?”
“没什么。”
我看着那份转移申请,它没有要求销毁意识。
只是要求把我转入温斯顿家族的私人医疗系统。
从字面上看,这甚至可以被解释成保护。
问题在于,被装进别人保险柜里的东西,无论保存得多么完好,也不会因此获得自由。
“邦尼的副本。”我说:“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的意识还存在。”
“或者有人一直知道。”
外部请求再次闪烁,系统正在等待确认。
紧接着,另一道权限强行覆盖上来。
颜色从红色变成白色,军方最高优先级接管。来源:伯德将军直属系统。
申请操作:冻结意识存储。终止一切外部转移。执行完整性检查。
最后一项命令被单独标记。
如检测到不可控复制、意识污染或权限泄露,立即执行清除。
我看完以后,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的父亲对我仍然十分关心。”我说。
加里脸色难看:“这不一定是他本人下达。”
“又是直属办公室、二级权限或者自动系统?”
“是。”
“你认为哪一种更好?”
加里没有回答。
无论命令是否由伯德将军亲手确认,他都建立并允许这套系统存在。
他或许不知道每一次具体操作。但一个人不能创造一把随时能够杀死别人的枪,然后在枪响以后声称自己没有扣动扳机。
温斯顿权限再次申请转移。
军方系统拒绝。
两套指令开始争夺设备控制权。
一个试图把我带走。另一个试图将我冻结,并在必要时删除。
双方似乎都没有考虑过征求我的意见,对此,我只能说,这很符合大家族处理问题的习惯。
“现实里有人在争夺设备。”加里说。
“这点很明显。”
“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怎么回?”
“记忆世界已经结束。顺着连接信号离开。”
“听起来简单。”
“不会简单。”
“谢谢提醒。”
黑暗中出现两条由数据组成的通道,一条连接温斯顿的私人医疗网络,另一条连接伯德军方系统。在它们中间,还有一条极细、随时可能断裂的信号。
属于加里的意识连接设备,那才是我们进入这里时使用的路径。
但它正在被两套更高权限挤压。
“通道承受不了两个人。”加里说。
“什么意思?”
“至少目前不能。”
“所以你准备让我先走?”
“是。”
“然后自己留下?”
“我会跟上。”
“听起来很像一句没有法律效力的承诺。”
“索。”加里向我伸出手:“这次让我先保证你出去。”
我看着他的手。记忆融合以后,一些我不太想拥有的感情变得格外清楚。
例如我知道,过去的自己一定会握住,也知道成年后的我非常讨厌他再次替我决定顺序。
“不要。”我说。
加里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说过,不再替我决定。”
“通道不稳定。”
“所以更应该由我决定。”
“你想怎么做?”
这一次,他问了。
我看向那条正在变窄的连接。
“我们一起。”
“可能都回不去。”
“也可能一起回去。”
“概率更低。”
“我不喜欢被留下。”说完以后,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过于坦白。
年轻索回归造成的副作用比预计中更加严重。
加里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手仍然伸在我面前。
“好。”他说。
“你同意得太快了。”
“因为这是你的决定。”
我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我感觉到了温度,也可能只是完整意识重新学会了如何模拟。
军方系统发出最后警告,意识完整性检查即将开始。
温斯顿私人网络则强行开启转移程序。
两套权限同时落下。
我和加里冲进中间那条几乎已经消失的连接,黑暗在身后合拢。
离开以前,我最后看见一条新的系统记录。
它被藏在伯德将军权限命令的最下方,目标意识编号并不是在我死亡以后建立。与清洗前的生物模板一样,它存在了很多年。
而状态栏中写着:备用继承载体。
随后,现实的疼痛迎面撞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