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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交握的手 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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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过去的我沿着小巷继续向前,公共信息塔就在几百米以外。
从地图上看,这段距离不算远。如果道路没有被军方封锁、身后没有行动人员追赶、肩膀也没有持续流血,大概只需要几分钟。
可惜地图通常不负责说明现实,小巷尽头是一栋废弃公寓。
我认得这里。
不只是因为自己后来死在附近,也因为这栋公寓曾经接入过公共信息塔的地下维护线路。
新罗51区的线路老旧、混乱,管理部门为了节省更换设备的费用,经常把已经停用的建筑继续当作信号中继点。
这很危险,也很方便。
尤其适合一些无法使用正常身份验证的人,过去的我推开公寓侧门。
门锁早已损坏。
大厅里没有灯,墙面因为漏水留下大片深色痕迹。几张废弃广告仍然贴在角落,其中一张宣传中心城区最新的医疗保障计划。
广告上的一家三口笑得十分健康,至少在纸张受潮以前是这样。
过去的我没有停留。他沿楼梯向上,进入二楼一间已经被搬空的房间。
维护终端藏在墙壁后面。外层面板已经松动,里面的线路却还亮着极弱的指示光。
“你以前来过?”加里问。
“来过一次。”
“做什么?”
“非法接入公共系统。”
“为什么?”
“发送一份合法系统不愿意接受的投诉。”
“结果呢?”
“他们以非法入侵公共设施为由删除了投诉。”
加里没有说话。
我认为这个结果相当符合行政效率。
过去的我拆开维护面板,将莫尼特留下的储存芯片接进终端。
屏幕亮起。系统启动速度很慢。
一行又一行早已过时的程序代码从屏幕上滚过,最后弹出公共信息塔的维护界面。
连接仍然存在。但信息塔已经进入军方紧急管制状态。所有公开广播权限被暂时冻结。
过去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还能上传吗?”加里问。
“能。”
“怎么做?”
“利用公共避难系统的危险物质警告通道。”
这种通道不需要完整身份验证。
如果某个地区发生毒气泄漏、核污染或者大型火灾,任何接入公共网络的维护终端都可以提交紧急警告。
当然,为了防止有人滥用,提交者需要留在原地等待系统采集身份,并接受之后的调查。
过去的我没有合法身份。所以最后一项并不是问题。
他将黑冰工厂影像、生产记录和运输信息压缩成一份警告文件。
危险物质名称一栏,他输入:战术恢复剂。
系统很快跳出错误提示:该药品编号属于受保护军事物资。不允许通过公共系统发布。
过去的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名称改成:黑冰。
这一次,系统接受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同一种药。”我说:“换一个名字,就不再受到保护。”
“因为军方系统认为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
“系统很容易教育。”
只要在不同文件里使用不同名称,它就会相信昂贵的战术药剂与贫民区里的毒品毫无关系。其实人,也差不多。
过去的我按下上传,进度条开始移动。
远处传来飞行器掠过建筑上方的声音,军方已经封锁周围街道。过去的我将房门反锁,拖来一只废弃金属柜挡在门后。
这并不能真正阻止行动人员,但能够让他们进入房间时稍微麻烦一点。
有时候死亡与活着之间的区别,只是别人多花了几秒钟。
上传进度15%,终端开始读取莫尼特留下的影像。
损坏文件发出短暂杂音,他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他们不是在做黑冰。”
“他们在试药。”
画面里的莫尼特呼吸急促,不断回头。
他当时或许已经知道自己很难离开,但还是把镜头转向那些躺在床上的工人。
一个没有身份记录的人,试图证明另一群同样没有身份记录的人存在过。
这听起来有些可笑。也可能正因为如此,才值得被送出去。
“上传完成以后会发生什么?”加里问。
“信息塔会向附近避难频道播放警告,同时生成公共缓存。”
“军方可以中止。”
“所以要在他们发现以前完成。”
加里看向房门。
记忆里的脚步声已经进入公寓,过去的他也正在向这里靠近。
“你知道我会来。”加里说。
“知道。”
“你可以联系我。”
我看了他一眼:“我们刚刚才决定不再讨论这件事。”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不求救。”
“那是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把证据直接交给我。”
“想过。”
加里的神情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看到现场指挥名字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你会执行命令。”
“所以你选择信息塔。”
“信息塔不会因为伯德将军告诉它这是机密,就主动向他敬礼。”
“但它会执行军方封锁。”
“至少它没有姓伯德。”
过去的我从行动员身上拿来的终端忽然亮起,附近频道里传来军方命令。
“目标进入旧公寓。”
“封锁前后出口。”
“保持脑部完整。”
过去的我关闭声音,然后检查剩余弹药:只有半个弹匣。
终端下方出现新的提示,公共信息塔正在核验文件来源。提交端身份:无法识别。是否继续匿名提交?
过去的我选择“是”。
系统再次提醒:匿名危险警告将被标记为可信度极低信息,无法进入全城区广播。
是否继续?过去的我仍然选择“是”。
“可信度极低。”我说:“这很适合我。”
“你留下的文件有司法存证编号。”
“系统不会主动相信一张律师写下的纸。”
“现实里可以。”
“前提是现实愿意开庭。”
过去的我输入维克罗刚刚生成的司法存证编号。系统校验了几秒。文件可信等级由最低变成待复核。
不算高。
至少不再等同于某个匿名者在深夜声称天上掉下来一艘飞船。
上传达到百分之四十一。
门外传来脚步,没有人立刻撞门,他们停在走廊里。
过去的我抬起枪。
终端里传出加里的声音:“里面的人,放下武器。”
很年轻。但比现在的加里更加冷硬。每个字都像严格按照行动手册里的距离排列。
“军方只负责控制现场。”
“配合行动,可以保证生命安全。”
我以前已经听过这句话,今天听起来仍然缺乏说服力。
过去的我没有回答。
门外的年轻加里再次开口:“最后警告。”
“放下武器,打开房门。”
过去的我看了一眼上传进度。
百分之五十三。
还需要至少一分钟。
过去的我向门边开了一枪。子弹穿透木板,击中走廊墙壁。
门外的人立刻后退。
旁观这一幕的加里道出我的意图:“你故意激怒我。”
“我只是需要时间。”
“你知道开枪以后,我会将你判定为高危目标。然后我会亲自追进去。”加里看着我:“你在利用我。”
“我已经承认过。”
“我不是责怪你。”
“那你为什么重复?”
“因为我以前从未意识到,我在你的计划里如此可靠。”
我看了他一眼。他似乎真的从这件事里获得了某种非常不合时宜的满足。
“你的标准越来越低了。”我说。
“暂时够了。”
又是这句话,我没有回应。
门锁在下一秒被炸开,金属柜向内滑动。过去的我朝门口连续开枪,随后撞开侧面的窗户。玻璃碎片向外飞散。
但过去的我没有从窗户跳下去。而是抓住外墙维护梯,翻进相邻房间。
行动人员冲入原来的房间。
终端仍在上传,百分之六十一。
他们很快发现设备:“发现非法广播。”
“立即切断。”
过去的我隔着墙壁听见命令。
然后他取出军方终端,远程锁定上传程序,维护终端黑屏了一瞬。
进度条却重新出现:百分之六十四。
“你提前设置了断线续传。”加里说。
“我以前真的来过。”
行动人员开始拆除终端线路。过去的我冲出相邻房间,向楼梯跑去。
他没有继续守着设备,只要程序仍然运行,所有人都会以为芯片还插在终端里,实际上真正的芯片已经被他拔下,收进外套内侧,维护终端上传的是临时副本。
“所以我后来没有在房间里找到芯片。”加里说。
“你找过?”
“找过。”
“动作很快。”
“我以为那是任务证据。”
“确实是。”
“但你带走了。”
“显而易见。”
过去的我冲下楼梯。信息塔上传进度停止在百分之六十七。
军方切断了维护线路。文件没有完整进入公共系统。
莫尼特最后没有说完的那句话,仍然没有获得结尾。
但系统显示:本地公共缓存已生成。
危险警告片段已发送至三个避难节点。
持续时间:十九秒。
“你成功了一部分。”加里说。
“十九秒。”
“有人看见。”
“也可能他们当时只顾着逃命。”
“缓存还在。”
我转头看他:“你确定?”
“公共危险警告一旦生成,会在独立节点保留原始校验值。”加里说:“军方可以停止广播,但无法直接删除所有避难节点的本地缓存。”
“你为什么以前没有找到?”
“我不知道应该找什么。”
这个回答并不聪明,但足够诚实。
“现在知道了。”他说。
十九秒。
并不足以证明整个黑冰项目,但可以证明那段影像曾经进入公共系统。
证明莫尼特看见过那些工人,也证明有人在军方接管现场以后,迅速终止了广播。
这不是完整答案,却是一条能够在现实中继续追查的路。
过去的我离开公寓,他没有继续朝公共信息塔前进。
那里现在一定已经被完全封锁,身后的行动人员也已经发现他带走了芯片。
于是他转入更狭窄的小巷。接下来的事情,我和加里·伯德都很清楚。
加里追上我,然后我们交手。
过去的我摘下一个又一个面具,却仍然无法通过生物系统证明自己是谁。
加里制服我,但生物检测失败。意识提取程序启动。
我不想再看一遍。记忆似乎也没有要求我继续。
画面从过去的我跑进小巷开始迅速破碎。
枪声变成不连续的杂音。汗水悬停在半空。
墙壁、道路和灯光像失去支撑的布景,一块接一块向黑暗中倒下。
只有那块储存芯片还在,它从过去的我外套里滑落,掉进巷口一条狭窄的排水缝隙。
没有人注意,过去的加里没有。
后续清理现场的人也没有。
我看着芯片消失的位置。
“原来在那里。”加里说。
“看起来是。”
“现实里可能还在。”
“也可能已经和污水融为一体。”
“我会去找的。”
“你最近很喜欢做承诺。”
“可能是因为过去错过了太多。。”
这一次我没有嘲讽他,记忆世界正在崩塌。
旧公寓、公共信息塔、司法仓库、新罗51区的火光,全部被拉进同一片黑暗,那些我们看过的街道不断重叠。
餐厅。
军校。
维奇7号。
莫尼特死去的工厂。
所有场景都像失去分类的文件,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同时打开。
加里向我靠近:“这里不稳定。”
“我看得出来。”
地面从我们脚下裂开,裂缝里不是黑暗,是许多不属于成年索·斯特林的记忆。
第一次进入中央军校。
第一次看见加里。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上一个十分不适合喜欢的人。
以及那些被我归类为幼稚、无用、应该被放弃的感情。
它们从裂缝里不断涌出来,像长期被关在地下的水。
一个人站在远处,年轻的索·斯特林,他没有戴面具,脸上也没有后来留下的那些伤疤,只是看起来比我记忆里更疲惫。
“你终于看完了。”他说。
我看着他:“我一直知道自己怎么死。”
“但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那里。”
“现在知道了。”
“所以呢?”
“什么所以?”
年轻的我向前走了一步,记忆碎片在他身边不断落下。
“你知道黑冰是什么,知道谁在找你,也知道为什么没有向加里求救。”
他说到这里,看了站在我身边的加里一眼。
加里没有插话,这一点值得称赞。
“然后呢?”年轻的我问。
“这些还不够?”
“不够。”
“你们今天都很喜欢这个答案。”
年轻的我没有笑。
“你看完了所有人的选择。”他说:“维奇、巴利兹、邦□□克罗、莫尼特。”
“还有洛特。”
“包括他。”
“那你想让我得出什么结论?”
“不是结论。”年轻的我看着我:“是你自己。”
我沉默下来。
“你把我留在这里太久了。”他说。
“你过得似乎还不错。”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现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你在现实里。”年轻的我向我伸出手:“或者至少,你还有机会回去。”
我看着他的手,和我现在这双由意识模拟出来的手一样。没有真正的温度,但它属于过去的我。
那个仍然会因为加里靠近而紧张,会对未来抱有一些不切实际期待,也会在说出残酷话语以后偷偷后悔的人。
我曾经认为,这些东西已经和年轻的身体一起死了。现在看来,它们只是被我留在了这里。
“你想做什么?”加里问。
年轻的我没有看他:“把不属于你的部分还给你。”
“他本来就是我。”我说。
“你终于承认了。”
记忆世界发出一声巨响,远处的晦暗街巷彻底坍塌。
年轻的我仍然固执的、令人厌烦的伸着手:“你还要把我留在这里吗?”
我看着他,然后抬起手。
在指尖即将接触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