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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尊重过去 我不想跟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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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他哭了吗……?我是说,当时我快死的时候,他竟然哭了吗?
我很想找出点什么证据反驳这一点,但现实非要怼在我眼前,让我简直无处可逃。
于是我开始认真反思。
是的,我濒死的时候确实很痛,疼得快死了,感官也确实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所以如果我没发现他哭了是很合理……很有可能的。
所以,他真的哭了啊?
我的思维空白了一两秒。
……太亏了。
我竟然错过了加里·伯德垂泪的一幕!
呃,不过难道每一次加里·伯德追踪凶犯的时候,都要在对方快死的时候哭鼻子吗?那也——太逊了吧。
为每一个濒临死亡的人落泪什么的,听起来,加里·伯德也太像个圣父了。
……难道他真的上过临终关怀课程吗?
我感到一阵恶寒。如果有得选,我还是想要插着翅膀的小天使。
等等,所以到目前为止,加里·伯德这种奇怪的哀悼对手的习惯没有被发现的原因,是因为见过他这样的人都——字面意义上的——死了吗?
那我可真是荣幸。
好吧,来吧。
看在那滴泪的份上,再忍受一遍提取我意识的痛苦也无所谓了。
反正,我已经死过一遍了。
意识提取器熟悉的冰冷贴回我的皮肤,仪器再次启动。
黑暗从视野边缘向中间合拢,我重新回归黑暗。
……
……
等一下,这次黑的是不是有点久?
喔,天呐!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
伟大的世纪魔术师、死而复生者、你们的索·斯特林回来了!
哈咯,有人在吗?
——显然,没有。
不知道是我的意识出现了差错,还是外面的某个环节发生了问题。
总之,我现在被困住了,在这个黑暗的狭小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为此感到担心,我是说,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能再怎么差呢?
我安心下来,细细感受周遭的一切。
这是个有些狭长的地方,像是一条细长的鱼肚子,而我正处于这条鱼的腹部,像只被吞进去的虾米。
但事实上这地方没有鱼肚那么湿滑,这地方很干燥,温度不高,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寒冷,弥漫着冷却液的气味。
等等,冷却液?
看起来我的意识似乎又被装进了什么容器里,如果有的选,我希望不是加里·伯德的耳机。但好吧,其实我根本没得选,我只是一段虚无缥缈的意识,就算有人把我塞进垃圾堆里都反抗不了。
我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得在这鬼地方里待多久?
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待在现实世界。
未知未知未知。
我似乎变成了神话里被困在许愿瓶里的魔鬼。
第一年,我会完成打开瓶子的人的心愿。
而第一百年,我会选择干掉那个打开瓶子的人。
突然之间,有些细微的变化将我从无聊之中拯救出来。如同久经干涸的枯草拼命汲取能够打破无聊的刺激。
我听到轻微的呼吸声,男女不辨,紧接着是一声略带沉重的叹息,不是从嘴巴里吐出的那一种,是来自无意识的鼻音。充斥着某种我所不能理解的苦闷。
我感觉到自己在移动,不是很遥远的距离,这种反复的移动感更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捏来捏去——
对此,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我会说把我当成握力环这事不太礼貌,但总比一点声音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寂静要好、好得多。
然后很快,我就不再移动了,狭长鱼腹般的装置似乎被接入了其他地方,我在一瞬间内发现自己的感知被扩充了。
我拥有了触觉。
虽然很轻微,虽然时断时续,但是我好歹终于能感觉到周围了。
这让我对打开魔鬼瓶子的人有了一丝好感。
我躺在一个平板上,我感觉那像是个桌面,承载我的鱼肚被连接了各种各样的线,那感觉像是一个躺在病床上被插满管子的病人,电流经过的时候会带来一点酥麻和灼热,没什么新鲜事。
唯一让我觉得有趣的是那个打开我的人每天带来的不同气味。
有时候是很重的烟味,有时候是酒,那种很清淡的香槟酒混合着一点香水。
我能闻出来,那是男士香水的款式——虽然男士香水并非不能由女士们使用——但我还是将这位捡到我的人称作是先生。
作为一段意识来说,我的听觉不错,但远比不上我还能被称做人的时候,所以我只能偶尔听到这位先生打电话的声音,我能分辨他的语气,但内容像是雾气一样笼罩,我无法理解。大概我死亡的时候损伤了这部分的功能。
这位好心的先生似乎从事着异常忙碌的工作,总是昼夜颠倒。或者更严格地讲,他几乎不睡觉。
实在困乏的时候就趴在我不知道应该称作是桌面还是实验台的地方眯一会儿,离我不远,有时候他睡着时候的呼吸的气息会扑在安放我的操作台面上。
大多数时候,他身上都有很重的咖啡味,像是每天在用浓缩咖啡洗澡。
看起来这位好心的先生对于他的工作热爱得要死,他几乎没有什么娱乐。
我本来以为自己能窥探到他放松的另一面,但实际上,除了工作电话,他几乎不说话——除了那些代表着又失败了的叹息。他的家,我猜测的,或者是他的工作空间,无趣乏味到让我怀疑住在里面的人是硅基生物。他从不放音乐,不放松,不聊天,也从没有访客。
他的乐趣匮乏到我不得不怀疑他的精神状态的地步。
我是说,怎么会有人只执著于干一件事呢?
可能将我自己称呼为一件事也不够礼貌,但这位好心先生确实在不遗余力地挖掘和拓展我的知觉。作为意识本身,我对于自己的状态还是了如指掌的。
但这没什么意义,我简直想给这位好心先生提前默哀,我的身上、我的意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值得被提取或者被卖掉。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一段时间,当我已经习惯以后,我忽然在某一天被拔除了所有分析线路,像个被宣告出院的病人那样,被好心先生手忙脚乱地收进了衣兜。
我听到凌乱的脚步声,风声,甚至还有枪声。
而我待在这位好心先生的衣服口袋里,好死不死,是衬衫的胸前口袋那一种,于是我只能被迫知道这位先生的心脏跳跃次数。
他的心跳声透过胸腔和柔软的衣物传进我的耳朵——如果我还有这个器官的话。没过多久,我听到他一声闷哼,好心先生的身体振动了一瞬,然后开始一瘸一拐地跑路,在那之前我听到爆发的枪声,他伤得不轻,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动起来是个奇迹。
但这种奇迹没有支撑他太久,即使有肾上腺素,在不久以后,他依然倒了下去。呼吸甚至是心脏的跳动都开始变得微弱,我毫不怀疑他的心脏会很快停止跳动。
更糟糕的是,他一直是独身一人,没有后援。
这位捡到我的好心的先生,大概很快就要死了。
我为这个推断感到了一丝可惜。
我是说他还没有研究明白,我到现在的知觉都不全,我为这份半途而废的工作感到遗憾。而更遗憾的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位好心的先生是谁。
我无法挽救他的生命,但或许我至少能知道他是谁。
按照顺序,下一个我应该被恢复的是视觉。
在不损害我意识本身的基础上,这位好心的先生做了不少扩充尝试。但如果抛开这一点,我可以调用我这份容器的权限,将它们应用在视觉模块和其他模块上,但这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我大概会损坏一些部分,理论上来说是随机的,我不知道会消失什么。
那些对我现在而言并不重要。
毕竟如果这位好心的先生死了,我大概也没有什么活路了——即使只有意识,我也不想被永远困在黑暗里。
下决定是困难的,但执行反而变得简单起来。
在我纠结的时间里,这位先生的心跳已微弱到几乎没有了。
我将能量供给在这个容器上驱使它从口袋里滚落出来,然后改变模块权限——我得说这个过程真是够疼的,我得亲自感受那些电流穿过我,就像穿过一片烧沸的水。
再然后,我看到了。
先是这位先生被血浸染的脖子,然后再往上,是他的脸。
而那张脸属于,加里·伯德。
是他,没错,我反复看了两边。
——我改主意了。
我本来只是想知道这位好心的先生是谁,但现在我改主意了,因为这个人是加里·伯德,是杀死我的人。
所以我不想跟他死在一起。
他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