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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落幕之地 那是加里· ...

  •   44.

      老实说,等待自己死亡这件事没那么愉快。
      但如果这件事可以折磨到除我以外的其他人,我愿意为这种恶趣味而忍耐,尤其是当这件事和加里·伯德联系在一起的时候,那点烦躁就不算什么了。

      我摇摇欲坠地挂在栏杆上等待,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期待看到自己那张被毁掉的脸。
      楼下那条小巷现在还安静得令人失望,只有几根老化垂落的藕断丝连的断了的管线被风吹着摆动,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动。

      接着——如命运般的——风停止了一瞬。

      夕阳下晾晒的衣物不再随风摆动,零星电亮的灯牌熄灭,我的头发和加里的衣摆凝固。风消失了。
      像某个盛大剧目的开场,又直白地令人感到诡异,毕竟在场的唯二观众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我的记忆从我的脚下开始渗出蔓延,周遭的墙壁和小巷不再整齐,它们如我记忆中一般开始变得模糊,天色依然放晴,但光线却晦暗得多——这就是我记忆中活着的最后一天。

      我忍不住叹息,换了只手撑着下巴。
      显然,人的情绪或者说情感在重新塑造记忆这件事上总是推陈出新的。

      我低头看着那条落满灰尘的巷子。

      那里就是将要我死去的地方。

      一个不知名的人死在不知名的地方,看起来是我应得的搭配。
      我没有资格披上代表荣誉的旗子躺进或许会变成著名遗址的坟墓,没有人会记得我,甚至悼念我,世界会将我遗忘,忘记我的存在,遗忘我的名字,就像我从未有过一样。

      还会记得我的或许只有新罗51区里狭窄的墙、被切割的天空和待在这里的污渍……以及,某个过于执著于真相的家伙。

      加里·伯德。
      唉,加里·伯德。

      小索·斯特林的浪漫记忆让我和加里·伯德之间的血色变淡,他似乎在期待某种黏糊糊的粉色关系。

      但我确信,我和加里·伯德之间不会存在爱情。

      我绝不会爱上一个杀死我的人。

      但我也承认至今为止,我都没有想明白应该将他置于我生命中的哪个位置。
      也或许哪个位置都不适合加里·伯德,他只适合远远地站在那儿,被人仰望。

      不应该有人将玉兰从树顶摘下来,也不应该有人企图将月亮收进匣子。

      如果有。
      如果真的有哪个蠢货试图这么做了,那么他就得做好被扎得鲜血淋漓的准备……所以说那个吻真的很愚蠢!

      我不是说我和加里·伯德刚才那个奇怪的莫名其妙的冲动作用下的亲吻。
      我是指,在我还没有死、还没有成为影子人、也还没有小索·斯特林的时候,发生在学校里的一次……意外。

      ——至少,我现在把它归类进意外。
      简单来说,在我还不理解靠近加里·伯德会导致厄运的年轻时候,我曾经和他打过一架——在训导员的要求下。
      那只是个练习,好吧,练习。忽略我热血上头的那一部分,总之,我们两个当时离得有点近,不是那种暧昧,而是他环着我的脖子试图窒息我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要输了,但也有一点不甘心,所以……所以,我看着加里·伯德的眼睛,把自己的嘴巴凑上去了。

      于是最后我们只打了个平手。好吧,我知道你们根本不在意这个。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确实算一个亲吻——一个人将他用于进食的器官挨在另一个人脸上——这就是我对于亲吻的定义。

      但我不太愿意探究加里·伯德那次为什么会在这个举动后就破绽百出。
      而且那次之后我们的关系也并没有越来越近,反而逐步疏远了。

      ——我得重申,那真的是一个愚蠢的亲吻。

      当然,更愚蠢的是一直记得这件事并且甚至被当场被尤里恩挖出来播放记忆的我。

      于是我也确实被扎得鲜血淋漓了。

      所以,这是个惨痛的教训,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应该在这件事上反复试错。
      包括我,也包括加里·伯德本人。

      一声闷响从巷口传来,有两个人撞进了这尘封已久的街巷。其中一个是加里·伯德,另一个是我——已经进入死亡倒计时的那个我。

      我对于在自己的记忆中旁观过去的自己这件事接受良好,我似乎终于走下了受害者的席位,像个死神似的站在将死之人的旁边,看着他无望挣扎。
      不知道加里·伯德对此会有什么感想——作为搏斗中胜利的一方。

      算了。我也没那么在意。
      这大概是一次偿还,偿还那次在学校切磋里做小动作的我,以死亡为代价。

      我的目光落在底下那个加里·伯德身上。
      过去的加里比站在我身边的这个稍显年轻——明明是同一个人,但下面那个就像是一柄锋利出鞘的刀,而我身边这个略显沧桑。

      肯定是因为老了,我恶毒地想。

      过去的加里·伯德的制服上沾了灰,右侧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但他的呼吸仍然平稳,动作没有因为持续的搏斗出现明显迟缓。

      相比之下,过去的我就难看多了。

      模拟态覆面还贴在脸上,身体却已经没有多少完整的地方。左腿拖在地面上,肋侧的衣物被血浸透,握住武器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我自己的手指也跟着轻轻抽动了一下。

      身体虽然不复存在,但很多反应依旧顽固地停在意识中。
      它们像一群不肯搬走的牛皮癣,按时提醒我曾经拥有会流血会疼痛也会因为恐惧而发抖的躯壳中。

      我忽然不确定旁观自己的死亡是否是个好主意。

      与此同时,我身后的加里忽然开口对我说:“你可以停下。”

      我没回头,出于某种逆反心理,加里开口以后,我就不想离开了:“对于一场以生死为界限的现场表演,刚开场就离席显得很不礼貌。”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几乎要笑出声了:“别把语气放得那么严肃,伯德。”我把手压在栏杆上:“最坏的部分不会发生第二遍。”

      我已经克制地没再提醒他有关最坏的部分有关死亡。
      对此,我觉得我相当体贴,而加里也如我所愿地闭嘴了。

      我低头看着过去的我扑向加里,动作快得更像一次失去平衡后的跌倒。
      加里侧身避开,扣住我的手腕。我手里的武器落地,陷进湿滑的泥泞。

      那时我试图挣脱,但加里没有给我机会。

      短暂的碰撞后,过去的我被重重掼在地上。
      后脑撞击地面的时候,整个场景的黄昏都跟着晃动了一瞬。

      ——在记忆中,我简直像操控一切的神,连日光都要随我摆动。

      但很快,一切就安静下来。胜负已分。
      这种赌上性命的搏杀往往不会太久,没有人留手,至少加里·伯德肯定没有。

      我低头看着过去的自己躺在灰尘里,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

      过去的加里站在旁边看了两秒。他似乎在确认我是否还具有攻击能力,逆光遮住了他的脸,只有一道狭长的影子投在我身上。

      死亡和失败看起来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而已——以旁观者的角度,只不过一个还能站着,而另一个已经倒下。
      我几乎要忘记了濒死时记忆里那种铺天盖地的疼痛,以及血液流失时逐渐逼近的寒冷。

      就是这样而已,马上就要死了而已。

      站在我身边的加里·伯德沉默地让我险些忘记他的存在,余光里,他似乎偏开了头,避免将目光落在下方。

      他在这种时刻竟然会让我觉得有些脆弱。

      我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看着过去的加里·伯德走到我面前,俯身揭开第一层覆面。

      接着是第二层——那个精心挑选的星际友好手势开始在我脸上循环播放。
      即使站在多年以后重新观看,我仍然认为它出现得恰到好处。

      不过……

      我一直以为加里当时停住动作,是因为看见了那层冒犯意味十足的覆面。
      我十分满意自己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仍然成功惹恼了他。

      可从现在这个角度看,那表情并不像是愤怒。

      我为这个新发现感到好奇,身体几乎要整个从阳台栏杆上探出去,这时候我感受到来自背后衣物的阻力——加里的手抓住了我,像是担心调皮的猫的主人一样捏住了后颈。

      我没在意这点小插曲。
      我更好奇的是过去的加里在剥开我覆面的时候,当他的视线落在边缘渗出的血迹的时候,以及当他完全拆除我的覆面看到我真实的脸的时候,他停顿的那一秒钟在想什么?

      过去的加里依然是半跪的姿势,他的手停在我的脸侧,没有动,像是在确认我的脸属于谁。
      但我的脸发生了很多不值得写进校友纪念册的变化,那些斑驳的伤疤无法证明我的身份。

      大名鼎鼎的加里·伯德也终于遇到了他解决不了难题。
      我对此甚至有心情吹口哨:“这部分值得重播。”

      而显然,我身边的那位加里没有理会我。

      我只好继续看下去,下方的加里·伯德放弃了从我的脸上寻找答案,他开始搜查我的身体,但同样,他没能找到任何证明我身份的东西。

      于是,他拿出检测装置,用刀在我手臂上切走了一小块肉,其实他只需要取一点我的身体组织。
      不过在那种情况下,我倒是能理解他争分夺秒罔顾俘虏感受的操作——只要被刀切的那个人不是我。

      紧接着,生物信息无法识别的提示音响起,像某种判词回荡在这个空间里。

      我感觉到我身后加里·伯德捏着我衣服的力道更大了。
      与此同时,下面的那个加里拿出了那个让至今我记忆犹新的小玩意儿——意识提取器。

      客观来说——我是指刨除我是在整个事件中受伤害的那一部分的话——加里·伯德对待我的每个流程都是正确的清白的符合程序的,那种能够让他的履历保持清白的正确。
      没有人犯错,至少目前为止,底下在场的两个人都有他们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一个无法被识别的嫌犯倒在地上,一位尽职的长官需要从他脑子里找到有用的信息。至于那个人是否还清醒,是否还能感受到疼痛,是否愿意被打开头颅查看——这些问题显然不如案件重要。

      意识提取器闪起微弱的亮光。

      与此同时,我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并不存在的钝痛——我和下面的索·斯特林共感了。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敲了敲我的头骨,接着,那种感觉开始向内部延伸。

      我忍不住捏住已经锈蚀的栏杆,铁锈在掌心碎裂。
      由我记忆构成的皮肤没有被它划破,但疼痛却从另一段记忆里追了上来。

      加里察觉了我的异常,他放弃记住抓住我的衣摆,选择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你可以选择让这段记忆停下。”

      我很难确定这种共感是由什么造成的,或许是死亡让灵魂的振动变成穿越时间的感知,也或许是我任性妄为的代价。
      如加里·伯德所说,我或许真的可以停下这段记忆,甚至从现实中醒来。

      但我大概是不愿意的。

      出于我尚未搞清楚的心绪,我宁可在虚假的这段记忆中忍受死亡的痛苦,也不愿清醒后面对现实的残酷。
      从这个方面讲,我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过去的经历没有将我塑造得更加坚强,而那些小索·斯特林的记忆更像是拉扯我变得软弱的幻梦。

      “我不能。”我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加里·伯德也没蠢到在这个时候分辨我说的“不能”指的是技术上没有可操作性还是我在表达不愿意。
      而我的肌肉在这种时候开始痉挛,我无法控制地颤抖,有关死亡和痛苦的恐惧像潮水一般扑面而来,灭顶的窒息感淹没了我。

      加里·伯德,我无暇分神关注他现在脸上流露出来的到底是哪种表情。
      我只能顺从他的力道从阳台栏杆上下来,软倒在后方。我靠在墙壁上,面前的视觉叠加了两层,我依然能看到真正的加里·伯德蹲在我面前的轮廓,但同时我也回溯到过去那个意识提取器贴近我头部的时刻,光线开始变得刺眼——

      我听到加里·伯德在叫我的名字,似乎有些焦急。
      但我已经无暇顾及自己如今软弱的模样。

      算了,我在他面前丢过的脸还算少吗?

      我带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境坦然接受了现状。

      下一刻,我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回到了那个满是灰尘的地面,伤重到无法移动,我也很意外我竟然还没有因此死去。
      那个冰冷的意识提取器贴上我的皮肤,疼痛从狭小的入口挤进来,在头颅里不断膨胀,我睁开眼,但记忆里的声音逐渐离我远去——

      我只能看见加里。

      那张脸靠得很近,又因为视线模糊而始终无法看清。我再一次在濒死的时刻看到他。我闻到血、灰尘和他制服上残留的烟味。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或许只是记忆中残留的肌肉记忆,我的手臂自发地被某种固执的愤怒重新拉动。

      我的手抓住了他:“滚开。”
      声音嘶哑,但过去的加里如我所记住的那样真的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仪器离开我的头部。

      那种灭顶的疼痛也随之消失,但知晓结局的我知道这并不是结束,而只是更汹涌的意识提取的预演。意识提取器重新贴在我的头上,而我只能徒劳地闭上眼——

      一秒。
      两秒。

      等待的第三秒钟我重新睁开眼睛,光落在我的脸上,但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随之到来。有一滴水落在我的脸上,掉在我的眼睛下方,水珠滚落下去,在我的脸上留下一道湿痕。

      我的眼睛因为这个意外重新聚焦,下一刻却愣住了。

      因为那是加里·伯德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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