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73、科学的一步

　　扶光想起自己在精灵王城里短暂的生活。

　　还有他捣鼓的那些小玩意、城市给排水系统、以及最终也没拿出来的小麦种植方案。

　　“不论如何，都与我没有关系了。”扶光从些微的出神中回笼。

　　他看向塞西芙莉亚。

　　对面的女性精灵一笑，“我还以为你有很多问题会迫不及待地想问我。”

　　“您是指天外之音的事吗？”

　　扶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问的，关于它的事，大抵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好吧。”塞西芙莉亚摊了摊手，“那你有考虑过去北边看看雪景吗？”

　　扶光被对方这一点不铺垫的直问哽住了。

　　“再看看吧，我还没有考虑好接下来的行程。”

　　塞西芙莉亚就仿佛没有听出这是委婉的拒绝一样自然地点了点头。

　　她一转身，掏出一叠纸递给扶光，“既如此，那我可要抓紧时间了。”

　　扶光捻了捻。

　　是纸张，而非羊皮。

　　只是摸起来还不够光滑，看上面不规则的纹路，有点像是树皮纸。

　　而扶光此时显然还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一脸毫无防备地将其展开。

　　这是一份表格。

　　表格里的符号虽然很陌生，但它们填充在格子里的大致形状倒是很有既视感。

　　‘妈呀！’W01忽然咋咋呼呼。

　　‘当代门捷列夫！！！’

　　扶光手指哆嗦了一下。

　　而这份极其像是元素周期表的表格其中一格被重点圈了出来，旁边用通用语标注了磷的发音。

　　这下扶光再也坐不住了。

　　他抬头，打量对面坐姿随意的精灵。

　　塞西芙莉亚……塞西芙莉亚。

　　这位明明是以‘魔法’传奇于世界的人物，却在研究‘科学’！

　　“嗯？你的反应很有意思么。”塞西芙莉亚第一时间便注意到——扶光显然是看懂了这张表格，或者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

　　“果然，来这一趟是值得的。”她脸上浮现出自见面起，第一个让人感到捉摸不透的表情。

　　“抱歉，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塞西芙莉亚敲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扶光抬眉。

　　“在你眼中，是如何看待‘魔法’的？”

　　这着实是一个过于宏观的问题，很容易一时之间让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扶光沉吟一会，才道：“是某种‘规则’吧。”

　　“只不过是一种——还没有被人们完全摸清楚的规则。”

　　就如同眼前这份初见雏形的元素周期表。

　　塞西芙莉亚颔首，合掌轻抚，“我喜欢这个回答。”

　　“比某些认为魔法是神赐之物的家伙要好得太多。”

　　扶光抿唇，没有因为塞西芙莉亚的夸奖喜形于色，而是很快问道：“可这与您展示给我的这份表格又有什么关系呢？”

　　塞西芙莉亚抬眸，“因为我越来越觉得……魔法似乎在遵循着这张表格所陈列出的某种规律而运转。”

　　她忽而一笑，“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是指那份《磷元素作为魔法火焰燃料关键成分的理论探讨》吗……

　　扶光一时哑然。

　　塞西芙莉亚没有急着追问他，反倒先开始讲述自己这些年的研究经历。

　　“最初其实只是一种感觉。”彼时的塞西芙莉亚并没有过多在意。

　　直到后来，某位魔法师研究出了水生火的魔法。

　　扶光眸光一闪。

　　“通过这个魔法，我发现了一些非常直观且有意思的规律。”

　　“例如水生火，实际是通过用水生成了一种气体才实现的。”

　　“将这种气体处于绝对封闭的环境中燃烧后，一段时间后竟会重新凝结出水珠。”

　　“而这些水珠，正正好好与最初水的量——是完全等量的！”

　　塞西芙莉亚提及此处，眼睛都比方才更有光彩了些。

　　“我断断续续研究这个奇妙的水生火魔法，足足用了千年。”

　　“直到某日，那种感觉再次降临到我的心头。”

　　塞西芙莉亚的语气停顿一瞬。

　　“我能感觉到，水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团簇’。”

　　‘W01。’扶光终究是没忍住，在心底呼唤了系统。

　　‘我在，管理员。’

　　‘一般来说，人能够仅凭借精神力，就感知到原子的存在吗？’他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

　　‘目前我保存的资料库里，没人能做到。’W01先是给出了一个确切的回答，但它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但对方是能施展出那道令黑夜倒转魔法的魔法师。’

　　‘也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传奇魔法师。’

　　扶光回神，目光落到眼前的女性精灵身上。

　　她身上仍旧披着那件平平无奇的斗篷，周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瞧着再普通不过了。

　　如若不是知晓塞西芙莉亚的身份……

　　谁人能看出来，她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人之一，甚至如今已经半脚跨入足以颠覆世界的崭新领域。

　　“所以，您对我说了这么多……”扶光垂下眼睫，“究竟想要在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自然是要向你求证——”

　　“你论述过程里缺失的那一环。”

　　年轻的精灵抬起眸子。

　　而对面塞西芙莉亚正平视着他，与他对视。

　　徒留缪乐满脸清澈的愚蠢，左看右看，不知道二人是在打什么哑谜。

　　“你与我不一样，扶光。”

　　“你显然并不能真切感知到‘团簇’的存在——可却仍旧在关于魔法火焰的研究中得出了与我极其类似的结论。”

　　塞西芙莉亚紧盯扶光漆黑的双眸。

　　其中的较真与锲而不舍，便是她这千百年来对魔法钻研的缩影。

　　“你知道吗。”

　　“人们会自沙中淘金，是因为金砂掺杂在河泥里，会在太阳的照射下折射光彩；”

　　“人们会将矿石冶炼，是因为金属裹挟于土石中，一眼便能瞧出与众不同。”

　　“对某一现象的观察，往往是人们进行探索的开始。”

　　“可泥土即便是筛过、炼过，这千万年来也从没人见过它能燃起烈火。”

　　“你究竟是如何肯定，魔法火焰的源头便一定是你我脚底的泥土，而非空气、或者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呢？”

　　扶光徒劳地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塞西芙莉亚的话一针见血，一点没错。

　　扶光的那份论述在某些关键环节的确就是缺失的——而缺失的原因，实在无需多言。

　　他不是在推导一个结果，而是在已知结果的情况下，刻意的照箭画靶罢了。

　　良久的无言与沉默。

　　最终还是缪乐催促着拍了拍扶光，他才终于做出了决定。

　　“有笔墨吗？”

　　扶光看向他。

　　缪乐莫名，但还是掏出一根羽毛笔递给他。

　　扶光手中的笔尖落下前，似乎是有些释怀地叹了口气。

　　“您问的这个问题，我暂时还难以回答……”

　　“但我想，我可以先从列举一个公式开始。”

　　“以此向您解释，我所知道的这一切……”

　　刷刷几笔落下。

　　扶光写下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化学方程式。

　　氢气与氧气进行燃烧反应，最终生成水。

　　车厢摇晃。

　　内里的烛光，彻夜未熄。

　　……

　　天边第一缕朝阳升起的时候，这支仅仅只有两辆车架的队伍停了下来，稍事休整。

　　扶光跟在缪乐后面下了车，只留塞西芙莉亚一人在车厢中继续推演那些已经堆了满桌子的纸稿。

　　“我每天清晨都要晨练，要不要一起？”缪乐对扶光发起邀请。

　　扶光想也没想，当即拒绝。

　　熬了通宵早晨还起来剧烈运动，对方是真的一点都不怕猝死。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停靠在后头的物资车内，忽而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异响。

　　“怎么回事？”缪乐正要上前查看。

　　扶光却显得有些异常的横插一脚，将他拦了下来。

　　“我去看看吧。”他的态度很坚决，显然并不是客套。

　　“？”缪乐感到奇怪，但好在没有非要坚持。

　　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后头的这辆物资车无人驾驶，训练好的曲角犀服从性是很高的，它们会自己跟随头车行进。

　　因此，这辆车实际上一直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也还真有可能会藏进去小偷。

　　但奥瑞森林不是别的地方，这里除去精灵，再没有别的智慧种族生活于此。

　　相比于有不轨之徒，缪乐更倾向于是半夜有什么小动物跳上了车，方才在里面捣鼓出了动静。

　　扶光路过车厢的时候，视线一扫而过。

　　而这一看，目光就正正好，与车帘后一双即便熬了一整个通宵也未见疲惫的眼睛相撞。

　　塞西芙莉亚不知是何时放下手中的纸笔的，更不清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车外两人的一举一动的。

　　扶光的视线在她脸上顿住。

　　他忽而意识到，对方对物资车的异样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塞西芙莉亚只是撑起下巴，冲他摆了摆手。

　　这便是示意扶光自行处理便可的意思，不必顾虑她与缪乐。

　　“……”

　　扶光眼神有些游移。

　　他来到发出响动的物资车前，从兜里掏出一小块蜂蜜糖，塞到曲角犀的嘴巴里以作安抚。

　　在这大家伙冰凉巨角的挨挨蹭蹭下，扶光敲了敲车斗的木板。

　　“还不出来？”

　　“你难道真要在里面，一直躲到我们驶出森林？”

　　“咚！”

　　车斗中又是一声响动。

　　这次的动静远比上一次要更重，更慌乱。

　　但扶光并未有丝毫惊讶的神色，主动退回到曲角犀身边，静静等待。

　　他并未催促些什么，只等里面的人做好心理准备了，自己从里头出来。

　　远处的缪乐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正打算过来瞧瞧，却被塞西芙莉亚喊住。

　　曲角犀嚼完糖块，还想找扶光再讨些，却被眼前这个还没它个子高的小精灵拍了拍脑门。

　　它嘴巴一歪，垂下硕大的头颅继续去啃地上的鲜草了。

　　“我早该想到的……我藏在这里，怎么可能瞒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