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72、巨木落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扶光才收拾好心情，将标本袋收好。

　　在此之前，斐利卡便一直安静地等待。

　　直到对方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才终于开口，问出此次前来最想问的问题：“你要走了，是吗？”

　　扶光看向他。

　　斐利卡于是又问道：“那你计划好离开森林以后，往哪里去了吗？”

　　扶光知道对方并非是在替王庭打探他的去向……

　　但可惜，斐利卡平日出入王庭还是太频繁了些。

　　他现在对木精灵已经没有什么信赖可言了。

　　——更关键的是，这个问题其实扶光自己还未来得及仔细思考。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

　　扶光的沉默几乎就要杀死这次对话。

　　瞧着不发一言的扶光，斐利卡读懂了他的态度。

　　他长叹口气，终于不再抱有侥幸，将真相说出：“这其实不只是我的请求，也是杜兰的。”

　　就在今早，使团往王庭送回了信件。

　　“杜兰？”扶光眸光一闪。

　　斐利卡一边点头，一边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两块铁疙瘩取出来，放到桌子上。

　　扶光定睛一看。

　　竟是之前在艾尔文王国做的那些水果罐头！

　　他在离开前将这些东西都交给了杜兰，托付对方在返程的时候再拿出来，当做给芙兰卡的惊喜。

　　传讯魔法只能传送信件纸张这类体积较小的物品，这两只罐头只能是使用专门传送魔法，才能从千里之外的艾尔文王国送回到精灵王城。

　　即便以扶光粗浅的魔法造诣也能知道，传送魔法并不是一种简单的魔法。

　　杜兰的魔法造诣也只能说是一般般，他只能是额外付出代价才找到愿意帮忙的魔法师，将这两个罐头送回的。

　　而对比起传送魔法来说，这两个糖水罐头的价值只能说是不值一提。

　　很好，继扶光为制作罐头大炮打蚊子之后，杜兰也有样学样做了相同的事情，真是颇具他的风采。

　　斐利卡看到扶光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虽然它很快就消散了。

　　斐利卡有些意外。

　　看来杜兰也并非一无是处！

　　“他说你挺喜欢这个，所以随信一起捎给你；还说让你别担心，这是芙兰卡也同意的。”斐利卡转述杜兰的口信。

　　扶光将这两个外表光洁如新的罐头接过来，当着斐利卡的面打开其中的一个。

　　里面的果肉还是封存时的模样，不淡不浓的粉色，保存的很完好。

　　“他还说了什么？”扶光又问。

　　斐利卡停顿半晌。

　　“他说……他回王城以后，会辞去荆棘骑士的职位。”

　　“然后你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

　　“咕嘟咕嘟。”

　　罐头里的东西被扶光倒出来一半，盛到干净的水碗中。

　　“为什么？”

　　斐利卡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他说他答应当你的保育员，所以要有始有终。”

　　扶光眼皮抬高半分，看到斐利卡紧捏手指。这略显局促的动作暴露了他的内心。

　　毕竟要说保育员的话，斐利卡也是扶光的保育员。

　　扶光感到好笑。

　　这笑里并没有太多别的含义，而仅仅是表达一种意外。

　　“通讯的晶石，你带在手上了吗？”

　　通讯魔法的本质，其实是一种简化到极致的传送魔法。

　　为确保大部分魔法师都能使用，它去除了许多功能，因此需要额外的锚点，辅助定位传讯双方的位置。

　　通讯晶石便是这个锚点。

　　斐利卡没有迟疑，利落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晶石。

　　扶光有些无奈。

　　斐利卡应该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却还是不死心的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

　　这大概是对方表达不舍的一种方式？

　　扶光收起晶石。

　　糖水入口，甜味在他的唇齿间扩散开，多少让他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他这才想起来，将留的半个罐头推给斐利卡，请对方也尝尝艾尔文王国特产的味道。

　　“我先前一直没有问过你。”扶光的碗很快就见底了。

　　“你怎么没有跟着大祭司一起离开精灵王城，甚至与后来又从荆棘塔跳槽到了王庭工作？”

　　要知道，荆棘塔和王庭可是针尖对麦芒的关系。

　　“真相其实乏善可陈……一千年前大祭司离开的时候我还没有成年，所以无法离开王城，仅此而已。”

　　扶光闻言，看向斐利卡的眼神带上惊讶。

　　也就是说，斐利如今也才不过一千多岁——这在精灵里算得上是相当年轻的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到王庭工作……”

　　“一方面是我不认为继续待在荆棘塔能学到更多东西；恰巧此时，陛下又向我发出了任职邀请。”

　　“我就顺水推舟进入了王庭。”

　　斐利卡叙述的很简洁，但却扶光却并不认为这件事真的如此简单。

　　对面的精灵说完，学着扶光的样子将罐头倒出来，然后毫无防备地凑到嘴边。

　　斐利卡抿了一口糖水中的果肉。

　　“……”

　　他的神态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甜品，如果我再年轻一千岁，一定会很喜欢的。”

　　但语速却加快了不少。

　　扶光听着他的高情商发言，默默将罐头拐回到自己面前。

　　唉，又是个不懂欣赏的家伙。

　　……

　　雪精灵临时驻扎地——

　　“不是说有茶点。”

　　扶光看着缪乐身边的一片杂乱.

　　他正打包收拾行囊，一副随时准备走人的模样。

　　“不是说还要再停留几天？”

　　缪乐尴尬地笑了两下。

　　“计划赶不上变化！”

　　“老师从王庭回来以后，就一直说自己简直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现在就要启程回家！”

　　扶光扫了一眼营地其它地方。

　　这里有许多与缪乐一样深色皮肤，瞧着气质与木精灵气质大不相同的精灵在穿梭，

　　他们却并没有在收拾东西，依旧各做各的事情。

　　缪乐注意到扶光的视线，主动解释道：“他们还会留在这里支援一段时间，只有我和老师先返程。”

　　扶光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这么快？”扶光有些意外。

　　“对，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缪乐顺口邀请。

　　“你怎么知道我也要走？”

　　“哈哈，”缪乐摸了摸脑袋，“我可不知道，是老师吩咐我的。”

　　……好实诚的孩子。

　　扶光有些好笑。

　　“看来你师父有话想对我说。”

　　扶光转身前，最后看了一眼天边半朽的世界树。

　　“那就麻烦你们了。”

　　……

　　誉满天下的传奇魔法师、荆棘塔曾经的大祭司——塞西芙莉亚，最终选在一个低调的夜晚，轻车简行地离开了精灵王城。

　　两头曲角犀拉着车马走在队伍的前头。

　　扶光的目光从后面跟着的一辆物资车中收回，看向对面。

　　在出发前，缪乐收拾完行李后出又去了一趟，也不知去做了些什么，回来时脸上便添了彩。

　　他此刻正独自一人占用一整侧的座位，躺倒在上面呼呼大睡。

　　车厢颠簸，也亏他能睡的这么熟、这么稳当。

　　扶光的视线落到另外一边，正伏案写些什么的塞西芙莉亚身上。

　　……这位更是重量级，能在马车上安稳如山地看书写字。

　　只不过很快，她就放下了手中纸笔。

　　塞西芙莉亚先是在扶光——主要是他手臂上的荆棘花上扫了一眼，随后拉开车帘，开始向外眺望。

　　起初扶光还没反应过来她究竟在看什么。

　　直到月亮显于云雾，黑夜渐渐明晰。

　　虽已离了王城，但王城中心巨树的巨影依旧清晰可见。

　　扶光这才意识到，塞西芙莉亚是在眺望远处的世界树。

　　没过多久，塞西芙莉亚突然叹了口气。

　　“多行不义必自毙啊。”她自语着摇头。

　　夜风传来某种细微的、簌簌的声响。

　　缪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他挨着塞西芙莉亚，趴在窗子边跟着一起往外看。

　　“今晚的风也不大啊，”他嘀咕着，“怎么世界树晃动的这么厉害？”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下的下一瞬。

　　“咔嚓——”

　　这声音从车窗外面来，似乎也从每个精灵灵魂中响起。

　　塞西芙莉亚撑着窗子的手绷紧了。

　　毕竟是曾在精灵王城生活过大半辈子的精灵，与缪乐相比，对世界树的感情自然是不一样的。

　　扶光坐在里面。

　　他清楚的看到。

　　世界树的影子在倾倒。

　　就像一颗普通的树木被折断那样倾倒。

　　在被削去半数树干、经受异兽潮围攻、感染污浊等诸多磨难后。

　　这副残躯终究是承受不住了。

　　“轰隆——”

　　世界树倒伏的气流掀动森林的树冠。

　　万万枚树叶草丛摇摆着，在这无力回天的气浪中漂流。

　　林中巢鸟惊飞，穴中走兽逃窜。

　　万籁俱静的森林即便还未意识到发生的事情，却已同步陷入了混乱。

　　车内是良久的静默。

　　最终，还是塞西芙莉亚率先动作，合上车窗，将一切隔绝在外。

　　“老师……”

　　缪乐回过头来，眼底是藏不住的震惊。

　　塞西芙莉亚只是叹息，对他摇摇头。

　　缪乐顿了顿，才又问道：“没了世界树，森林会怎样？”

　　“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如往常；又或许自此衰败，森林逐渐开始退化。”

　　那就是一切都未知的意思。

　　也对。

　　毕竟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世界树倒塌。

　　“但我想，”塞西芙莉亚忽而看向扶光，“森林里的木精灵们大抵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过那种天上人间般不用耕种、畜牧便能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他们必须要落到地里，靠自己的双手去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