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质问
...
-
终于,莱斯利合拢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原本城墙壁垒一般的面容终于有所变化,但遗憾的是,上面并没有扶光想要的歉意。
“我很抱歉,扶光。”
扶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总觉得对方接下来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精灵寿命虽然悠长,可繁衍子嗣实在艰难……更何况如今——”
“我们已无法蒙受再损失任何一名同胞的阴影。”
“翼人击破大阵的时候,为了接引那名兔兽人,月泉宫已经失去了一位同胞的音信。”
“后来,她失去了踪迹。”
扶光脸下的肌肉滚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非常抱歉,”莱斯利颔首,“翡翠花园方才向我提交了一份报告文书。”
“具这只小队十几名精灵亲眼所见,那位兔兽人似乎早就已感染了污浊,并且躯体异化出了怪物一般的双镰。”
“他们判断,那名兽人已经不能算是具备理智的正常智慧生物,由此撤离了现场。”
他墨绿色的瞳仁此刻终于对上了扶光的眸子。
“而我,无法否认他们的这一判断。”
死一般的寂静。
扶光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分明还跳动着,将血液泵入四肢百骸。
可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流动着的不是滚烫的血,而是森寒的冰呢?
沉默与荒唐压抑到极致。
扶光终于笑了一下。
在寂静的房间尖刻的可怕。
“你的话说得可真好听,莱斯利。”扶光抬起手,缓缓攥住胸口的领子,以此勉强克制身体里就要翻涌而出的某些东西。
“所以,你无非是想说,兔子是异兽,是怪物……”
“一个怪物而已,何必还要去救她呢?”
扶光的手指随着话音落下而脱力,他的手臂也由此重重垂下。
他垂下眼睑,忽而又笑了两声。
满含嘲讽。
“可我已经看透了你和精灵的嘴脸。”
“你们与我过去曾见到过的许多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
精灵们是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漫长的寿命。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一定高贵,品性就异于常人的高洁。
生物趋利避害,生命冷漠无情。
精灵也一样。
“事实上,即便兔子身上没有污浊,你们也不会去救她。”
“莱斯利,何必为你的同胞们的卑劣行径找借口?”
莱斯利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谎言很难伤到人,但真相往往是快刀。
“同胞……呵。”
扶光扬起嘴角,漆黑的眸底折射出讽刺的光。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木精灵的王。”
“在唯同胞论的你们眼中,我究竟算是什么呢?”
扶光眼底的讥讽散去了,他的语气并不饱含仇恨,而是全然的平静。
一种的确想获得一个答案的平静。
他摊开双手,向莱斯利走进了些。
“你自然,也是我们的同胞。”
莱斯利在说这句话时,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叹息。
很难说他究竟有没有设想过这一幕的出现。
在过去的百年,他是否会有一刻停下来,想起这个他为延续整个族群而牺牲掉的生命——世界树珍视无比的金色果子?
“是,我是你们的同胞……”
“曾经。”
莱斯利眼皮一抖,“什么?”
这位自开始起就镇定自若的精灵终于在此刻泄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不明白吗?”
扶光嗤笑一声。
“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兽潮清缴,你已经意识到了。”
扶光的提示太过直白。
莱斯利不得不去回想此前提交上来,但他却还没有来得及细看的战后报告。
‘毁灭的三箭’。
还有战场上那些湮灭了无数异兽,仿佛昙花一现的不知成分的黑雾。
莱斯利的眉头猛地跳动一下。
不……真的是没有时间去细细查看吗?
莱斯利在此刻才惊觉发现,自己心底或许酝酿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犹豫与迟疑。
他在害怕些什么,所以才将那份无比重要的战报草草压下,转头去处理相比之下不值一提的琐事?
金色果实、神之子、捧冠人……
什么名头都好,什么传言也罢。
莱斯利并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他只知道一点——扶光的存在能够延续族群,甚至可能将精灵族带上更高的阶梯。
也正是因为这样。
他从未想象过、也从未怀疑过,与世界树、与精灵族息息相关的神子……会变成某种别的存在。
莱斯利凝视着眼前的扶光。
他的手臂上,荆棘花攀附于肌肤躯体而绽放,深色的花蕊吐露黑雾,如烟云弥散。
莱斯利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这种物质。
但也只需要一眼——
是的,仅需一眼。
其中的混沌与迷思便穿透空间而来,直逼他的意志,迫使他不得不将自己的视线避开。
扶光自进来起,便没有刻意遮挡过他身体上的变化。
可莱斯利却直到扶光将话挑明,才注意到这早已大喇喇摆在眼前的现实。
“你——”
莱斯利抬眸。
“何必这样看着我?”扶光抬手,抚过手腕上的花朵。
“我不过是被舍弃之人。”
他扯出一抹笑。
“早就与你们了无瓜葛了。”
仿佛潮水涨起,漫过胸口。
莱斯利感到某种窒息,但他却依旧只能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平静。
但他不会被这种表象的伪装欺骗。
平静的潭水下,分明是翻涌的黑色。
此刻,莱斯利才终于回忆起来。
扶光来到精灵王城的第一天,自己曾在翡翠花园与他远远相见的那一面。
他清楚的记得,当时对方只远远瞥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某种压抑的,喷发而出的黑色——以及一些东西燃烧殆尽后化为的冷漠。
原来——他记得?
莱斯利脑海中闪回过百年前的那些破碎场景。
燃烧了半边的赤红的天空、血色的世界树;还有自己手中那团温暖的金色,以及面前天平模样的灰云。
“你记得。”莱斯利深吸一口气。
竟然……金色果实那个时候便已经诞生了意识。
被牺牲的本人目睹了这一切。
这一切的肮脏交易,一切的背叛与舍弃。
扶光扬起的嘴角垂下了,抿出一条深深的痕迹。
他没有回答莱斯利的话语。
但双方却都已对问题的答案心知肚明。
莱斯利的手按到了桌面上。
他的脊背弯下来了,在窗外并不光明的天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尘埃在空气中浮跃,又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没入阴影。
“你想要得到什么作为补偿?”
省略掉所有不必要的过程。
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莱斯利知道,扶光来这里或许可能是想要得到自己的忏悔,但那却一定不是最终的目的。
扶光没有说话。
“我的性命,又或者是我的位置?”
莱斯利几近平和地说出这两个字眼。
漫长的等待。
“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无趣,莱斯利。”
扶光后退了一步。
漆黑的眸子迸射出洞穿真实的光。
“你心底仍旧不觉得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是错误……”
“但却依旧在此刻选择了向我低头。”
“为什么?”
“为了精灵的未来。”
“神所预言的精灵的未来里,可以没有我……”
“——但却不能没有你!”
扶光诡异地沉默了半晌。
“我一直以为你不信这些。”
“我的确不相信庸碌的世人口中无谓的言语……”莱斯利的神色忽而变得极其复杂。
“可这个世上,却的确存在着神明。”
“好吧,好吧。”
扶光摊开双手。
“你想交换,你想权衡——你甚至仍旧可笑地认为,我还有留在这里的可能……”
面庞年轻,几近稚嫩的精灵转身,似乎是打算离开这里了。
“等等!”莱斯利试图拦住他。
“你当真要离开——离开这里……离开森林吗?!”
“至于我想要的东西,可不劳烦你们交给我了。”
扶光的目光停顿两秒,落到垂下的手腕上。
“因为我会自己,把它带走。”
……
‘我们就这样离开吗?’W01的声音里似乎带着隐隐的不忿。
‘你想怎样?’扶光没有驳斥W01,只反过来将问题抛给它。
‘至少要让他们付出点代价啊——’W01愤怒得有些异常,简直不像个机械,而是情感充沛的人类。
扶光闻言,点点头,‘什么代价?’
‘是先杀莱斯利,再杀奥里涅,最后再把剩下的木精灵一扫而空?’
扶光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是笑着的。
W01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口吻里似乎也并不全是玩笑。
但这明显是一个太过极端,扶光几乎不可能选择的方案。
W01先是卡壳,然后就像是蔫了吧唧的气球一样沮丧道:‘那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
扶光笑了笑。
‘W01,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月泉宫窃取了金色果实的这件事,世界树究竟知不知情?’
W01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半晌,它才惊疑不定地开口,‘管理员想说什么?’
‘我觉得他知道。’
‘只不过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所以世界树自那以后,就再也不开花结果了。’
扶光从廊下走出来。
连日战火蒙蔽天空的烟尘散去,总算是有天光落下来,照在人身上。
‘可是——’
‘抬头看看吧,W01。’扶光转动目光,望向远处的世界树。
W01起初并不明白扶光是在打什么哑谜。
直到它扫描过一整遍扶光视线正中心的世界树。
‘!!!’
‘怎么会——’
它瞧着数据图里的某个一路走低的数值,忍不住惊呼出声。
‘管理员不是已经清除掉世界树内部大部分的污浊了吗?!’
‘大抵是某人认为积重难返,还不如彻底推倒重建吧。’
扶光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很有些异样。
‘管理员的意思是——?!’
扶光没有回答,只头也不回地迈出月泉宫的大门。
……
“扶光——”
扶光本打算先去雪精灵驻扎地与缪乐再见一面,却没想到半路遇上了早就等候已久的熟人。
是斐利卡。
扶光微微叹气,倒是没有对他视而不见。
他专门寻了个清静地,愿意坐下来与他好好聊聊。
刚好街边有木棚,长桌上还摆着凉壶与水碗。大抵是战时搭建起来,供骑士们歇脚用餐的简易场所。
扶光在长桌前落座。
“有何事?”
斐利卡瞧着眼前的扶光。
对方看上去情绪尚可,不似他想象中那般心神失控。
“我很抱歉,扶光。”斐利卡的神色少见的无措。
“节哀。”
扶光正眼瞥他。
然后笑了一下。
“回到精灵王城后,你还是第一个对我表示‘节哀’的木精灵。”
他漆黑的眼睛像是黑洞。
但好在它并没有要将斐利卡吞噬进去的意思,只在他脸上浅浅扫过一圈,便离开了。
“谢谢你。”扶光忽然说道。
“我没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
斐利卡并非客套,而是当真这么觉得。兔子的意外,也应该有他的一份责任。
“我不是傻子,斐利卡。”扶光提醒道,“你的恩师找我,不会是一个偶然。”
虽然塞西芙莉亚口中说是对他的魔法研究感兴趣。
但扶光实在是不觉得自己肚子里的这点墨水值得一个传奇魔法师如此在意,多半还是作为弟子的斐利卡在中间说了些什么。
“我只是在书信里夹带了一份羊皮卷而已。”
扶光懒得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继续争论。
他话锋一转,主动问道,“我很好奇,斐利卡。”
“你为精灵王庭工作。”
“为什么要做这些对王庭显然没有益处的事?”
斐利卡苦笑。
他拿出一枚标本袋,交到扶光手中。
扶光将之打开。
里面放着一缕熟悉的灰色毛发。
年轻精灵捧着这枚标本袋的手指缓缓捏紧。
“……”
他抬起头,又看了斐利卡一眼。
“谢谢你。”
“谢谢你,斐利卡。”
斐利卡拍了拍扶光的肩膀。
兔子的躯体满是污浊,难以入土为安,所以扶光甚至做不到将遗体带回安葬。
而眼前这毛发,或许就是兔子能给他留下来的唯一的遗物了。
扶光捧着标本袋,从衣袋里摸索着取出一枚黑珠子。
他瞧着还算是冷静地将它塞到标本袋,归拢到一起。
有风吹过。
指着木棚一角草地里的红色小花随着风摇摆,闯入扶光的眼睛。
于是他便低头。
“……这种花是不是?”
他向斐利卡询问。
斐利卡点头,“叶昙花。”
“我知道了。”
于是扶光又将口袋里的黑珠子倒了出来。
他不再去在意对面斐利卡的反应,而是相当自顾自地蹲下身去。
扶光草地中抓了两把,拢进手里五六七八朵拇指大小的小花,将之统统抖落进袋子。
灰色的兔毛躺在红色的花瓣里。
如同兔子安详地沉睡在花海中。
扶光知道。
他的确是再也见不到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