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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埋葬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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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斗上的篷布撑出一只手的形状,很快就被掀开。
些许灰尘与碎屑粘在跳出车斗的这人的头发上,他的精神面貌看上去十分糟糕,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眼白处血丝密布。
此人不是桫椤又是谁。
他抹了把脸,与扶光对视。
扶光摇了摇头:“你没瞒住的可不只是我。”
桫椤闻言一怔。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往前方的马车看去,脸上泛出复杂的神色。
“你说的对,我谁也没有瞒住。”
扶光听出这话里的自苦。
对方没有像往日一样,等待扶光先引导话题,而是主动开了口。
只是这一开口,气氛直转而下。
“是我害了她。”
扶光眉眼未动。
空气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
“不。”
最终,扶光摇了摇头。
他盯着桫椤的眸子黑洞洞的。
“并不是你害了她,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都是因为我——”
桫椤下意识急促道,“如果不是因为我非要求她帮助那些精灵——”
“如果不是因为我……自以为是地跑出来找她。”
“如果不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遏制不住地抬高,却又在触及到扶光平静的面庞时陡然衰弱。
是了,他有什么资格在扶光面前大呼小叫呢?
桫椤缓缓垂下了头。
扶光表现的十分冷静,他见状,干脆利落地转换话题:“为什么偷偷躲进物资车?”
桫椤的嘴唇抽动两下,才缓缓解释道:“我已经知道了,格林神父的事情。”
扶光的眸光一闪。
提及此事,桫椤本就苍白的面容脸越加惨淡,“一日前,你的保育员……就是王庭近侍的那一位找到我,告知了我这件事。”
扶光有些惊讶。
斐利卡怎么会知道——是杜兰传信?
不,不会是杜兰。
那家伙迟钝的很,应该没有发现他曾在宴会上短暂离席过的事情。
“他大抵是怕我误会你,赶在外面的流言传到我的耳朵里之前找到了我。”桫椤看向扶光的目光里满是疲惫。
“什么流言?”扶光这下是真意外了。
“大概是你在艾尔文王国与教廷来往的一些事情,别的倒都没什么,但里面提到,你曾参观过教廷对一名罪人的处刑。”
什么?
扶光眉头紧皱,“这件事……”
“不必解释,扶光。”桫椤微微摇头,“我虽说不上多聪明,但也不是眼瞎心盲的傻子。”
“我知道,你并非是见死不救的人。”
扶光眼角抽搐了两下。
“更何况斐利卡已经对我解释的很清楚了。”
桫椤抵着手指,指甲上一片青白。
“真要找一个人为这件事负责的话……我也该去找奥里涅。”
他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来,但尝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桫椤难以描述,当他得知奥里涅瞒着自己将神父告上了教廷,并且神父已经被教廷处决的事实时,自己心底的震惊。
灵魂仿佛被劈成两半,浑浑噩噩,神识不清。
可丝毫不犹豫地将他的灵魂割开的那把刀,竟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奥里涅挥下的。
等他从这种震惊中迟钝地恢复意识的时候,胃部翻涌起无可缓解的恶心。
呕吐感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短暂忘却身体上的痛苦。
可午夜梦回,他又总会梦到叶昙。
梦到他们这不过一个月的短暂经历,还有对方第一次成功施展魔法时那亮晶晶的黑眼睛。
然后桫椤便于溺水般的窒息中再度惊醒。
如此反复。
扶光默默盯着他,叹息一声。
“所以,你想要离开精灵王城,离开森林,于是躲进了我们的车队。”
桫椤并不打算隐瞒扶光,直接承认。
“你要跟着塞西芙莉亚去雪原?”
“不。”桫椤没有一点犹豫,显然,他早已想好了自己的去处,“我要去艾尔文王国。”
“你要去调查格林·欧文被审判的真相?”
“是。”
扶光的目光带上一抹隐隐的担忧。
“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桫椤笑了一声。
只是眼前这个往日总简单烂漫的精灵眼底挤不出一丝笑意。
一边是少时救他收养他的神父,一边是尽心照料他无不用心的奥里涅。
要么真是奥里涅欺瞒,害死了神父;要么就是神父真的包藏祸心,当初收养的确另有所图。
左与右,大概率是不可能两全的。
“但不论真相如何,我都要搞清楚。”
那双翠绿的眸子抬起。
“我只是感到很难过。”
“精灵们对我很好、神父也对我很好——但他们却最终走向了这样对立的局面。”
甚至于叶昙也是——
桫椤每每想到此处,都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救下的人可不止自己……她明明也救下了奥里涅那整支精灵小队。
可为什么?
平日友善温和精灵们却如同变了一副面孔。
他们辱骂她、诋毁她的模样如此狰狞,如此决绝,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只因为她是兽人……又瞧着像是怪物?
可这世上哪儿有怪物,会去救素不相识的人的性命?
桫椤想着想着,忽而哂笑一声。
“误解与歧视原来并不是起因,而是结果。”
是木精灵经年累月的傲慢所滋生的恶果。
“或许,我其实一开始就并不适合这里。”
扶光凝视着桫椤。
“昨日夜里,世界树倒下了,你瞧见了吗?”
桫椤眸光一闪,点了点头。
他自然早就注意到了扶光手腕上的那圈盛放的花朵。
荆棘花,世界树的花朵——傻子都能瞧出来这件事并不简单。
但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所以,森林中的精灵城市认证身份信息的防御法阵也彻底停摆了。”
“这是你掩藏行踪,顺理成章离开的好机会。”
塞西芙莉亚要往北边走,但桫椤的方向则正相反的,他们恐怕是不能再继续同行了。
桫椤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说什么。
但最终,他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做完最后一件事,我就出发。”桫椤转身,从车斗里翻出行囊,取出一把小铲子。
一把样式很眼熟的园艺铲。
“你应该跟我一起。”桫椤眼底的阴郁、倦怠以及哀愤都消散了,化作某种纯粹。
扶光看着重归往日模样的桫椤,恍惚一瞬。
“没错,你说的没错。”
很难说塞西芙莉亚恰巧安排车马在此停留,是不是正是为了给他们留些时间。
“走吧,我们得寻个好地方。”
桫椤转身,率先走在前头。
远处的缪乐显然被塞西芙莉亚叮嘱过了,坐在车缘上,目送二人走远。
二人最终找到一处深丛中的空地。
初晨的日光正好从树冠的圆形缺口中落下来,照亮这片丰茂的草丛。
桫椤一言不发,蹲下来就开始挖坑。
扶光瞧他卖力的模样,没有制止。
最终,那枚放着灰色兔毛、以及已经干枯的铁蔷薇花的标本袋,并一个糖水罐头,再加上扶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乱七八糟的点心匣子,被埋葬进了这个土坑。
桫椤落在那些点心盒上的目光先是迷茫,随后转为顿悟。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可看到这躺在草丛与泥土中的点心匣时,喉咙竟又哽塞起来。
“也是。吃的事,就是她最在意的事情。”
桫椤哭笑出声。
可是……可是就连这么个简单的愿望也……
扶光站起身来,拂去衣衫沾上的尘土。
“该启程了。”
……
车马摇晃,缪乐眺望远处消失在林中的人影。
“他不跟我们一起?”
“他要去艾尔文王国,与我们不顺路。”
扶光偏头,看到缪乐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大半,“对了,昨天没来得及问你,你这伤是……”
缪乐笑笑,露出八颗大白牙。
“没什么大碍,就是我跟那群木精灵的魔法师打了一架。”
他说话间的表情还怪自豪的——应该是大获全胜了。
“那你呢?”缪乐上下打量扶光,“你昨天下午也离开了一会,是去干什么了?”
扶光闻言一顿。
“我去检查污浊蔓延的情况了。”他的语气有些微妙。
“污浊?”缪乐挠挠头,“可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来看,王城内的污浊不是还处在低危阶段,并不会有太大影响吗?”
“但那只是我们看到的这半边的情况。”一直在旁整理书稿的塞西芙莉亚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你可别忘了,王城还有沦陷的另一半。”
缪乐很快反应过来,他看向两人,“很严重吗?”
扶光的表情在车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碎片下,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有世界树压制的话,不会有大碍。”
“但世界树——”
缪乐扫过扶光漆黑的眸子,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
那就对于世界树的事,扶光其实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一旁的塞西芙莉亚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翼人招致灾难,摧毁的将远远不止他们自己。”
“也不仅仅只是木精灵。”
森林抵御污浊屏障若是被打破,恐怕距离整个西大陆被污染,也只会是时间问题。
“祸事啊。”
……
精灵王城,临时据点,某处封闭隔离屋。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出去?”
大约十几名精灵等候在这间屋子里,外面送餐的精灵打开窗口时,立时就有急性子挤上前询问。
“抱歉,我恐怕无法回答你们的问题。”
窗框割开里面与外面,阳光虽能洒落进来,却难以温暖整片空间。
而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里面,一言不发的奥里涅忽得有些激动的站了起来。
他推开堵在窗口的精灵,透过窗框向外面的天空看去。
“怎么了,队长……”
奥里涅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那空白一片的天顶。
蓝天白云笼罩在王城的上空——
可他在此生活超过千年,却从没看到过这么完整的天空。
因为以往,都会有一颗矗立于此的巨木的树冠遮挡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
奥里涅一把抓住外面精灵的衣领。
“世界树呢??”
“什么……”
“世界树……”
“世界树怎么不见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奥里涅身后这群本就因隔离而倍感焦虑的队员一下子沸腾起来。
送餐的精灵虽然还竭力保持着面无波澜,但他的眼底仍不可避免地滑过一丝沉痛。
只是他还没能来得及答话。
“等等,队长——你的手?”
奥里涅身后的一名精灵忽而爆发出一声惊叫,惊慌失色之间脸色唰得惨白。
奥里涅原本并未察觉到异样。
直到他低下头,看到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下,自己的手臂。
上面有黑色的雾气隐隐缠绕。
并且令人不安地逐渐开始向外,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