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69、气运之子计划

　　“说起来，上一次王城带队出使艾尔文王国的精灵使者似乎也是你……”

　　“两年前，你在斯德布莱镇意外发现桫椤，于是将他带回了精灵王城。”扶光的手稳极了，他正拉满弓弦，于是第三支漆黑的箭又顺服地投射到他指尖。

　　“那么，将格林神父状告到中央教廷的那个精灵——应当也是你吧，奥里涅。”

　　扶光的眉心闪过一抹阴郁的颜色。

　　精灵使团每次出使的路线都是固定的，既然扶光是从斯德布莱镇入境的，那么奥里涅一定也是，这都是只要稍加思考便能想明白的事情。

　　况且修道院的修士也告诉过他，桫椤树在荒芜的边境可不是那么好栽种的，边境线上只有斯德布莱镇的修道院里有。

　　那么桫椤的来处，也不言而喻了。

　　而奥里涅，他的神色总是带着一种板正的肃穆，此刻听到扶光的控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那个神父的确在秘密研究着令人不齿的禁忌魔法，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的神态中瞧不出丝毫异色。

　　显然，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

　　扶光抿起嘴唇，不再与他白费口舌。

　　第三支箭离弦。

　　诡异的介质攀附至森寒的箭尖，上一次它对准的目标还是成千上万的异兽；而这一次，却仅仅只为了眼前的一名精灵。

　　‘管理员！！’W01惊呼。

　　介质不会吞噬扶光的□□……但问题是，他现在并非纯粹的血肉之躯——荆棘枝叶与沸腾的黑色物质激烈的对抗着，竟产生此前未曾预料到的强烈排斥反应！

　　黑雾自皮下翻涌，血水顺着扶光的七窍溢出。

　　他漆黑的眸子一片通红。

　　“快停手——”

　　瞬发的土系魔法拔地而起，如同盾墙一般企图阻拦扶光射出的箭。

　　但是没有用，厚实的土墙中央霎时被洞穿一个恐怖的圆洞，箭矢依旧畅通无阻地推进。

　　于是第二道、第三道，土墙层层叠叠堆叠在一起——这似乎已经不能称之为墙壁，而是厚厚的层山叠嶂，持续不断地阻隔在奥里涅身前。

　　于此同时，奥里涅的斜后方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名少见地小麦色肌肤的精灵。

　　他在电光火石之间拽住奥里涅的衣领，两人一齐卧倒在地。

　　飞掠的黑线在湮灭土石物质的同时消耗掉巨量的势能，它的势头多少有所衰弱，两人才得以有躲避开的余地。

　　只是箭矢掀起的气浪仍旧不可避免地刮过皮肤，霎时便如万枚针尖刺入。

　　救下奥里涅的陌生精灵痛呼着低骂出声。

　　漫天的尘土落地。

　　广场地面上赫然多出一个巨洞。

　　扶光眉眼不动，平持的臂膀并未放下，显然仍旧打算再次拉动弓弦。

　　只是这次，他没能如意。

　　夹杂着丝丝缕缕黑雾与破碎组织的血液猛地从他的口鼻中呛咳而出，顷刻便染红他的衣襟。

　　肺腑灼烧般的痛感令这幅躯体本能地想要咳嗽，他踉跄了一下，弓从手中滑脱。

　　“扶光！”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笔挺的脊背蜷缩，扶光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失控地摔倒在地。

　　“快！医疗队——”

　　但好在，他撑住了。

　　扶光吐掉嘴里的血水，抬头望向天空。

　　他看到天边的朝阳，还有那仅剩一半的世界树树冠。

　　“哈。”

　　“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他喃喃自语。

　　身边聚拢的脚步嘈杂，却又都在某一时刻忽而纷纷停下，凝滞不前。

　　扶光裸露出的肢体皮肤上，金色的植枝条与黑色的介质一齐沸腾着，其可怖的模样到底是镇住了所有想要上前的精灵。

　　“你是木精灵——本该归属精灵王城！”

　　也不知是谁回应了一句。

　　叽叽喳喳的声音。

　　扶光垂下眸子，恰巧看到奥里涅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莱斯利也正在此时望过来，望向人群中央形容狼狈的扶光的面庞。

　　他的嘴角颤抖着抽搐两下，终究是遏制不住，扯出一个带着疯狂意味的冷冽的笑。

　　“木精灵……”

　　奥里涅身边，那名小麦皮的精灵一直在有意制止他进一步与扶光产生冲突，却没想到他拉住了人，却忘了捂住奥里涅那张讨厌的嘴！

　　他目带焦灼地抬头，看向人群真空带中心的精灵幼崽，对方身上全是伤口——可那双漆黑的眼底却平静的恐怖。

　　这是一双属于战士的，伺机而动的双眼。

　　木精灵。

　　这几个字在扶光的舌尖捻动。

　　“原来我是木精灵。”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纤长的耳形，与人类的完全不同。

　　与年少时背上那对逐渐钻出皮肉，非常人所能拥有的翅膀一样，都曾是彼时尚且弱小的扶光整夜的梦魇。

　　当他拜托那位良心未泯的研究员，帮自己摘去这些器官时，扶光便已经选择了抛弃掉旧有的一切。

　　毕竟他从小在怪物堆里长大，接触到的除了家人便只有人类——唯独是没有精灵的。

　　“或许你该看得再清楚一些。”

　　诡异的黑色仍然处于失控的状态，在扶光的体表一刻不停的跳跃、翻涌。

　　广场围观的精灵无不侧目，他们交头接耳，琐碎低语。

　　扶光的视线染上一层模糊的红色。

　　他的眼眶里落下的并非泪水，而是血水。

　　金色与黑色的抵抗旋律演奏到终点，驳斥的音符终于交融共鸣。

　　金色的根系汲取诡异的物质，浅色的花蕊渡上墨色，花瓣的脉络蔓延深沉——暗金色的荆棘花冲破骨肉的束缚，肆意绽放于手臂的皮肤，舔舐鲜血与自由的空气。

　　呵……木精灵……

　　扶光简直忍不住要发笑。

　　非要较真的话，躯体里充斥着介质的扶光或许跟异兽的关系还要更相近一些，再不济，也该是跟世界树论亲疏。

　　他突然想起仍在艾尔文王国的那夜，自己与琼枝的对谈。

　　“精灵的家园有漂亮的树建筑、各色丰富的甘甜浆果以及曲角犀，”彼时的扶光眉目笼罩在灯光下，平静宁和。

　　“我并不讨厌。”

　　琼枝放下糖水碗里的瓷勺，笑道：“听起来像是观光游客会发表的评价。”

　　扶光被他说得卡了一下，随后嗤笑一声：“或许吧。”

　　“别生气，我并没有想要指责你的意思。”

　　“有时候，第三者的视角反倒更能让人看清事物的全貌，好与坏便都能了然于心。”

　　“我对精灵知之甚少，实在谈不上‘看清’。”扶光摇头否认道。

　　精灵拥有千万年的长寿，而扶光与他们打交道的时间才不过半年——半年的时光在千万年面前，是一个绝对渺小的尺度。

　　他的眸光在烛火中摇曳。

　　“你瞧上去很烦躁，”琼枝上前来，拨开他滑落的额发，“还在想平原上发生的事？”

　　扶光偏头，避开他的手指。

　　“仇恨理所当然，宽仁反倒不合情理。”

　　“我偶尔会想……”

　　琼枝安静地倾听着他的话语，等待后文。

　　但扶光却很快从冲动中冷静下来，抿紧嘴唇不再出声。

　　琼枝敛眸，后退一步，回到让扶光感到相对舒适的距离。

　　“你知道吗？”他抬起手指，“在神圣山脉圣都中央的礼拜广场里，自圣都落成起始便摆放着一块石碑，上面纂刻着教廷设立之初的宗旨。”

　　“碑文抬头的第一句话便是：不同生灵种族共同沐浴在神的光辉下，和谐友爱、互相尊重、互相帮助。”

　　扶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但现世的教廷呢？”

　　“他们不还是将各种族分为三六九等，区别对待？”

　　“拥有极强组织性与凝聚力的教廷尚且如此，更何况一般的国度与组织。”

　　琼枝知道扶光对教廷并无好感。

　　但非常现实的是，对这个世界来说，教廷相对来说已经是十分‘文明’的了。

　　扶光眉眼未动。

　　“可今日不存在的事物，并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出现，”

　　琼枝话锋倏尔一转。

　　“就像你眼中已经繁衍数万载、根深叶茂的精灵族，最初也并不存在在这片土地上。”

　　“若你觉得现在这样不对，你可以试着去改变。”

　　毕竟扶光是他枝头落下的果实。

　　他应当相信，自己拥有某些力量。

　　更何况……

　　“相较于纠结，我一直以为你更习惯先行动起来呢。”

　　琼枝打趣道。

　　“……”

　　阳光闪过瞳眸。

　　扶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暗金色的荆棘花在自己的骨肉中盛放着。

　　眼前模糊的血色逐渐淡去，视线随之清明。

　　琼枝的话语犹如在耳。

　　他闭上眼睛。

　　可是……

　　可是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世俗……

　　“是单纯的小孩子才会升起的想法。”

　　他低声呢喃的自语与记忆里的回答重合，脑海中的记忆闪现回放，不过现实的须臾。

　　扶光抬起头，看向人群之中的莱斯利。

　　“木精灵的王，你还欠我一个真相。”

　　他擦去脸上的血水，缓缓站直身体。

　　“百年前的战争中——世界树的果实当真是意外遗失的吗？”

　　嘈杂的人群有一瞬间的死寂，然后爆发出更多的喧嚣。

　　莱斯利深邃的墨绿色眼眸在逐渐散开的精灵中与扶光对视，仅这一眼，他便知道。

　　对方已经触及到过去那些隐秘的真相。

　　莱斯利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

　　当他得知扶光的存在，推波助澜地将对方带回精灵王城起，就在料想了。

　　只是他没料到会这么快。

　　并且在这样糟糕的局面下。

　　这位极少沉默的精灵王在此刻竟未置一词。

　　扶光于是笑了起来。

　　先是抿起嘲弄的弧度，随后讥笑，最后大笑。

　　“我猜，意外遗失是假……”

　　“而那个摧毁掉翼人的国度后，又降临到森林里、恶魔般的天外之音才是真相吧？”

　　巧取豪夺、阴谋欺骗。

　　在神缄默不语的年岁，代神治世的真理权衡被污染扭曲的世界意识侵蚀，制定了在整个神圣纪元编年史中都臭名昭著的‘气运之子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