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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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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感性的动物而非理性的动物,在面对诸多问题与困难时,人总下意识的以情绪化的方式去处理,而非冷静判断后再行动。
扶光深知这一点。
而更糟糕的是,人又是社会化的感性动物。
对集体认可的渴望能轻易是非观念,每个人都会化作群体的应声虫,对不是非集体的异类进行义正言辞的声讨与羞辱。
此情此景,甚至都没有更多空余的时间留给扶光去质问。
质问面前这支他才刚刚救下的精灵小队,为什么没有如他一般救下他的兔子。
扶光最后瞥了摊倒在地的桫椤一眼,提起弓,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往森林的方向奔去。
“扶光!快回来——”
精灵小队里有人在呼唤他。
扶光置之不理,脚下的速度没有一丝减缓。
“你要去救那个怪物吗?!”
过去的怒吼与现在重合。
漆黑的瞳孔里有无规则的物质跃动,它们应和着这具躯体主人的愤怒,沸腾着、呼喊着。
‘管理员!’
W01来不及阻止他。
箭矢带着墨线一般的黑色,直指声音的主人。
这支箭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甚至让人看不清他拉弦的动作。
等到奥里涅反应过来的时候,泛着寒芒的箭已于他的脸侧擦过。
没有风声,更没有箭矢划开空气的破空声,这支箭经过,连声音都尽数吞没,只留下毛骨悚然。
时间流动着,直至远处扶光的背影隐没不见,又过了足足三四分钟,奥里涅才找回浑身血液流动的感觉。
扶光出乎意料的攻击完全打破他一贯的镇定,以至于他未能察觉到箭矢落地的坑洞中心,消散的箭矢处,一支金色的荆棘枝正飞速生长。
但或许是因为它与介质融合的还并不是很好,长出来不过半米,就枯朽倒塌在地,随后也如同那枚奇异的漆黑箭羽一样,湮灭于空气中。
……
扶光清理障碍物的斧光连成一片,他懒得分辨阻挡在眼前的究竟只是草叶还是树枝,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寻到兔子的踪迹。
空气里的气味越发难以言喻,与黑森林里终年笼罩的那股臭味无出其二。
一缕微弱的血腥味混合在里面。
扶光扭转脚步,衣摆甩过低矮的灌木,朝着一处稍显稀疏的树林奔走。
‘咯吱。’脚底踩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与草地摩擦,声音颇为刺耳。
他低头,扫到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
扶光顿足,将之拾起。
圆润的黑色珠子沾满泥土灰尘,上还坠着一根项链系线。
他心下一紧,将珠子攥进手心,脚下的步伐加快,跃出所在的灌木丛。
“……”
难怪,附近就这片区域的树木格外稀少。
断裂的树木横亘在地,一些不知道是异兽血液还是别的什么的黑色液体溅洒在原本葱郁的草地上,只余大片的污渍与枯黄。
他的脑袋僵住了,像生锈的机器一般,艰难地抬起。
扶光看到了一座‘小山’。
那些怪物的尸体不知因何缘故并未立即崩解蒸发,而是层层叠叠累积在一起,形成足足有三人高的死亡景观。
周围除去有极其微弱的风声在回荡,便只余异常的宁静——扶光没有在此处感知到哪怕一丝异兽僭越的气息。
这里成了异兽的禁区。
介质提醒着扶光兔子就在此处,只是无法精准的定位,他只得在这座尸骨山下盘旋,一点也不敢分神地分辨着兔子的踪影。
不知是何原因,他没有开口呼唤兔子,试图让对方发出些动静来方便他寻找。
扶光在‘山脚’整整转过一圈,寻找无果后,便战斧与弓箭齐齐丢下,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爬。
扶光在攀爬的过程并不快,耗费了许久才登上‘山顶’。
‘管理员?’W01看到扶光在此停滞。
他手上的动作完全停止了,似乎是在害怕些什么。
但很快,他便将杂念都抛诸脑后。
他伸出手,用力地将最顶上那头足足有半只曲角犀那么大的怪物躯体刨下来。
“咚——”
“咚。”
异兽的尸骸顺着尸山滚落,最后摔在地面凸起的石块上,脑袋离了躯体。
精灵凝固在原地。
一块团缩在一起的,完全是兔子模样的动物就卡在尸体与尸体之间的缝隙里,静默着一动不动。
这场景很有既视感……扶光在黑森林里见到兔子第一面时,她也是这个姿势。
“……”
‘管理员……’
空气中的雾气搅动、汇聚,几乎与扶光比肩而立,凝聚成与实体无异的灰色。
介质混合着污浊,听从着某个意识的指令,发出断断续续的话语,如同天文般难以辨明。
但扶光却能听懂这破碎的言语。
“我……不想……做个、会感到……羞耻的……人……”
扶光的手没能伸起。
相反,它垂在腿间,最后只能用力扣在膝盖上。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紧绷肌肉,抑制肢体的颤抖。
“为什么要这么想?”扶光没有抬头,也没有与身侧这团灰色对上视线,而是压低嗓音故作平静地问道。
“你……救了……我……”
“……”
“……可我却……想要抛下……他……逃跑……”
兔子的体质特殊,身含介质的她能够被黑珠子容纳保护,但普通精灵却会被拒之门外。
洪水来临的时候,她几乎就要使用它了——抛弃专门前来拯救自己的伙伴,而只顾自己苟活。
兔子无法描述,当她望着桫椤在暴雨中施展魔法的背影时,胸腔里升起的梗塞的情感。
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就仿佛被某种存在宣告,这样的自己并不配当初幸运地被扶光拯救。
兔子无法原谅此刻这样难堪的自己。
听到这里,扶光终于抬头了。
他漆黑的双眸愣愣地落到这团灰色中。
那里面只有支离破碎的黑色在浮游,而不是往日熟悉的面孔。
他不知晓兔子这段时间与桫椤的具体经历,但这并不妨碍他推测出发生过的事情。
扶光下意识张口。
他本想为兔子开脱:趋利避害是生物刻在生命中的本能,她毋需为此感到愧疚。
但看着眼前这团已经面目全非的灰雾,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也不再需要他的宽慰。
“……桫椤现在很安全。”
除此之外,扶光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讲了。
灰色的上方便如同跳跃的火花一般升腾起一团小小的层云。
扶光不再畏畏缩缩。
他伸出双手,将尸骸中的兔子抱起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兔子小小的躯体下还压着一块花色瞧着有些熟悉的布片。
这是……食肆的桌布。
“这……你的……物,归……原主……”灰雾中的声音断断续续,它已经维持不了多久,快要崩散了。
扶光将这块已经完全变了个颜色的桌布皮扯出来,带着兔子一起,跳下这座尸山。
“告诉我,这里曾发生了什么?”
无星也无月的夜空下,精灵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对、了……名字……约定……”不知是残存的意识无法再读懂扶光的话语,还是倒计时已经来临,它得要先将更重要的事情传达给面前的人。
总之,它答非所问。
“叶……叶昙……我的名字。”一种好吃的花的名字,花骨朵儿是漂亮的红色。
扶光咬紧的牙关松开。
“愿望,你还有没有什么愿望?”
最终,他放弃了原本的追问,问出最后的问题。
“………”灰色开始逸散了。
扶光颤抖着睁大双眼。
就在他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的时候,一团小小的雾被灰色喷吐出来,如同水面冒出一个渺小的水泡。
梦幻的泡泡破碎,灰色也如烟云消散,无影无踪。
W01看着扶光口中不受控制地呢喃,仔细听……貌似是在说怎么可能不够。
他展开手中并没有多大的包裹,最上面的上面,躺着一个扁扁的、不大不小的布袋。
这布袋扶光很眼熟,他才刚在桫椤的身上看到过,很像是用来装干粮的袋子。
扶光拿起这簇新的布袋,将之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食物残渣也没有。
——这是一个根本就没有被使用过的口袋。
冰凉的夜风深吸入肺腑,扶光颤抖着阖上了双眸。
……
回到王城的时候,天色恰巧亮起。
扶光抬头望向熹微的天幕,未发一语。
他并不是一个很少经历别离的人,恰恰相反,生死离别在他过去的人生中如同家常便饭——于是在这一次的分别来临时,他也以为自己并不会失控。
但事实就是,此一时彼一时。
扶光在前往月泉宫准备去找莱斯利的麻烦时,十分不凑巧地先撞上了才刚刚返回的翡翠花园小队,三言两语之下,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等到莱斯利得到消息,赶到月泉宫前的时候,见到已经是剑拔弩张的场景。
巨斧的斧锋芒在朝阳下反射出的光仍旧带着残夜的冰冷,月泉宫前的广场铺就的岩石地面已不剩什么完好的地方。
扶光独自一人与一支队伍对峙着,但处在下风的却并不是他。
“够了——你真要为了一个兽人、甚至还是已经被污浊感染成怪物的兽人伤害你的同胞吗?!”奥里涅挥动着手中的剑,弹飞迎面而来的箭矢,虎口几近震裂。
对面却传来的讥讽的冷笑。
“你们究竟是怎么从兽潮的包围中毫发无伤地逃出来的,我想你们心里比我更清楚。”
扶光不带一丝迟疑地拉动弓弦,与此前不同的是,它不再只是威慑,而是真真切切地直指奥里涅的眉心。
扶光该庆幸,桫椤早已被医疗队接走,此刻并不在此处,否则他还真不好当着对方的面要了奥里涅的性命。
“那已经是跟异兽一样的怪物了!!!”
黑色箭矢带起的气旋从躲闪的奥里涅耳旁擦过,几乎将他的耳膜震碎,也截断他的话语。
与他狼狈闪躲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原地悍然不动的扶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