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65、同伴

　　“什么东西不可思议？”前面的叶昙扭过头来。

　　桫椤的第一反应是捂住嘴巴。

　　借着淡淡的月光，他能将对方漆黑的眼睛瞧得一清二楚。

　　“没关系，这一段路很安全。”叶昙上下打量他两眼。

　　异兽并不是听觉生物，它们感知世界更多依靠看和嗅闻活物的气息……即便这些怪物根本没有固定的眼睛和鼻子这两种器官。

　　桫椤尴尬地放下手，他挠挠脸颊解释道：“我是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跟兔子变成的人组成同伴，一起应对危险。”

　　“我以前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人生经历。”

　　明明一个多月前，桫椤每天需要挂念的事都只有自己那糟糕的箭术课成绩，以及花圃里的花。

　　叶昙显然没有理解桫椤的这种感叹，因为她眼底呈现出的情绪没有产生任何波澜。

　　“所以不可思议在哪里？是跟我组成同伴，还是要应对危险？”

　　虽然不明白，但她知学善问，乐意多多向桫椤请教。

　　“……”桫椤咋舌，“都有吧。”

　　叶昙陷入了深思。

　　同伴。

　　她在心底重复一遍这个词汇，忽而想起之前在食肆的时候与扶光的闲聊。

　　“我跟你是同伴。”叶昙看了桫椤一眼。

　　桫椤虽然不明白她重复这句话的目的，但却依旧下意识点头表示肯定。

　　“这就是扶光所说的，社会性？”她的眼睛扫过来。

　　什么东西……

　　“社会什么？”桫椤没听过这种说法。

　　但其实叶昙也不是很明白，她只是之前问过扶光，作为兔子的自己与作为兽人的自己究竟有什么区别的时候，对方给出的便是这个答案。

　　“简单点说，就是同伴，并且还是很多同伴。”叶昙将此前扶光的解释原样复述。

　　“哈……”桫椤的眼睛里全是清澈的愚蠢——他完全没听懂兔子的语言。

　　兔子瞅瞅他，失望地扭过头去。

　　可她才刚转过去，背后却紧接着又传来桫椤的声音，“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你不是认识我之前就已经拥有同伴了么？”

　　“什么？”

　　“扶光啊。”桫椤瞧着叶昙震惊的神色，满脸莫名其妙，“你还一直帮他带着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把他当成重要的同伴了吗？”

　　叶昙脸上渐渐有恍惚之色。

　　“我不知道……”

　　“但，他是我的同类。”

　　桫椤没忍住，抬头看她毛茸茸的兔耳朵。

　　同类吗？

　　“或许是这样吧，我搞不懂。”她抓了两把头发，脑袋想破也没能得出答案。

　　“那你呢？按照扶光的说法，你有很多同伴。”叶昙只得调头去问桫椤，“有很多同伴是什么感觉？”

　　“……”桫椤有些怀疑扶光是否真的说过这种话。

　　他看上去是那种朋友很多的人吗？

　　偏偏叶昙询问的模样又十分真诚。

　　“不，我其实不太擅长社交。”桫椤连连摇头。

　　“？”兔子歪了歪头，“那你之前讲给我听的神父、还有你在这里认识的精灵呢，你的保育员，叫奥里涅的，他们不是你的同伴吗？”

　　明明扶光看上去就跟他的保育员关系挺不错的。

　　桫椤有被叶昙这番发言问住。

　　“……他们是我的长辈、是照顾我的人，但却不能叫同伴吧？”他不确定道。

　　桫椤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叶昙从扶光那里听来的‘同伴’一词已经与原本的意思产生了一定的偏移。

　　“为什么呢？”叶昙还在刨根问底。

　　桫椤托着下巴，沉吟片刻。

　　“因为……同伴至少得是志同道合的人吧？”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怔愣住了。

　　“志同道合。”叶昙重复着。

　　没错，志同道合。

　　桫椤有些走神。

　　格林神父虽然关爱自己，但几乎不会管束自己的日常生活，或许因为他是精灵，而对方是个人类，发生在正常父子之间的事情并不会发生在二人之间。

　　而奥里涅……

　　对方只是太在意自己的安危了而已。

　　桫椤下意识在心底这么想。

　　一阵冷风刮过，他的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寒冷而寒颤，带动衣帽摩挲，发出极其轻的响动。

　　叶昙远比他要小的手冷不丁从斜角伸出来，捂住他的口鼻，带动他旋转将近半周扑到在地。

　　“唔！”桫椤的惊呼声闷死在喉咙里。

　　叶昙的身体虽小，力气却极大，死死压制住慌张的精灵，不让他乱扑腾四肢。

　　仅仅在叶昙按住他的数十秒后，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便飘过桫椤的鼻尖。

　　薄薄的云层从弦月的面前擦过，一阵稍显明亮的月光洒落大地，照清匍匐在地的两人身前不过十米远的一条诡异黑影。

　　桫椤嘴巴上捂着的手已经从叶昙的换成了自己的，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远处的异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只异兽不如普通的异兽身躯庞大，反而更接近于一些普通肉食动物的体型，难怪叶昙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只小体型的异兽似乎比其它异兽更警觉。

　　“咚咚、咚咚。”停留于原地等待的时间过长，以至于桫椤不能清晰的辨认这究竟是自己胸腔内的心跳还是那头怪物移动的脚步。

　　弦月匿于云后，月色又黯淡下来。

　　叶昙的手松开桫椤的肩膀，骤然宽裕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他便知道，那头异兽应当是已经离去了。

　　“呼。”他本能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安全了？”桫椤看向叶昙。

　　叶昙正背对着他，站在他半个身位前的地方往远处看。

　　桫椤见她一声不吭的模样还以为是异兽去而复返，心下一紧连忙跟随她的视线，却只看到一片荒芜的空地，以及几串不成型的脚印。

　　“怎么了？”他咽了一口口水。

　　“……没事，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叶昙回过身来，伸出手拉了从地上爬起来桫椤一把。

　　桫椤拍了两下膝盖上的尘土，抬头望向她。

　　“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太过顺利了吗？”叶昙抬起眼皮，露出底下漆黑的眸子。

　　桫椤被她这话说得浑身直冒冷汗。

　　“什么意思？顺利不好吗？”

　　“你仔细看地上的脚印。”叶昙提醒道。

　　桫椤只好再偏过头，往几乎沙化的泥地上看。

　　这脚印看着的确是远离了他们，连续不断，并无什么不妥啊——

　　等等，他们目的是远离王城进入森林，而一路上遇到大部分异兽的行进路线都是与二人正相对的，也就是往王城里面去。

　　但眼前这串脚印，却是中途打了个折，转头向远处的森林延伸……

　　“它想埋伏我们？！”桫椤汗毛直立。

　　叶昙没有给出正面回答。

　　“继续前进吧。”

　　以兔子从前在黑森林应对异兽的经验来看，这些怪物并不具备这么高级的智能，但凡事都有万一，更何况刚才那只异兽明显与普通异兽不太一样。

　　而且叶昙所说的太过顺利也不仅仅是指这只折返的异兽——桫椤只知闷头跟着她，所以并不清楚，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异兽少得有点过了头。

　　这与她最初预估的情况不符。

　　王城外这片被魔法火焰灼烧过致使寸草不生的真空带宽不宽窄不窄的，自从刚才叶昙指出怪异之处后，桫椤便觉得行走的每一步都是折磨。

　　就这么紧赶慢赶，差不多花费了两三个小时，二人跨越过这片荒地，森林就在眼前。

　　“的确太过顺利了些。”即便是迟钝如桫椤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叶昙警戒与放松时的状态区别还是很明显的，从她兔耳紧绷的程度上也能得到佐证。

　　忽而一点光亮自漆黑的夜间闪烁，短暂的将森林照亮，桫椤差点以为是天有闪电。

　　“——森林里有动静！”

　　两人都意识到这点，当下四目相对交换眼神。

　　“刚才貌似是魔法发出的光亮。”桫椤对此要比叶昙更熟悉一些。那种颜色的光，多半是光系的攻击魔法，是许多魔法师都相当偏爱的一种魔法。

　　“要去看看吗？”叶昙凝视桫椤。

　　“……”桫椤一时有些呆愣。

　　仔细想想，刚才使用魔法的人只可能是精灵，并且他们大概率是在与异兽缠斗。

　　叶昙与精灵之间实在没什么情义可言，若是她独自一人，多半才懒得多管闲事——而现在之所以会多此询问，应当完全是为了顾虑桫椤的想法。

　　“……会有危险吗？”好半晌，桫椤才问道。

　　叶昙斜瞥他一眼，“如果只是小心旁观的话，不会。”

　　他们这一路以来都没遇到什么危险的关窍，大抵就在此处——这附近的异兽、包括刚才那只折返的古怪异兽应该都是去围攻森林里的人了！

　　桫椤攥紧手指。

　　“那去看看吧。”

　　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救下几个人呢？

　　桫椤本就不太擅长隐藏表情，此刻他的心思更是直接明摆在脸上，叶昙甚至不需要分辨，一看便知。

　　“好。”她应答着，扭过头去。

　　……

　　“扶光…扶光……”

　　“扶光——”

　　“扶光！”

　　冰凉的雨水拍打在脸上，少年猛地从泥泞的洼地中弹起。

　　他一睁开眼，瞧见的就是灰暗的天空与千万缕针尖般落下的雨滴的轨迹。

　　长时间的昏迷令他的大脑混沌，扶光直到回身，瞧见靠坐在泥水滩中的硕大狼躯才反应过来此时身处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