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62、真相

　　“生命之源是我的本源，理论来说你也可以共享其中的力量。’

　　‘它并不是普通的水，所以不会伤害到你。”琼枝趁着精灵发愣的时候，将他胸口延展而出的金色枝叶拨开。

　　那些枝条受到意志的驱使，竟开始安分地向内收缩，实在收缩不了的部分则如同爬藤植物一样缠绕到精灵的躯干上，蟒蛇一般紧紧捆缚。

　　扶光猝不及防被它们勒到，一下子瞪大双眼。

　　他又呛咳了好几下。

　　“解释。”终于平复下来的黑漆瞳仁凝视着对面的巨树之主。

　　……唔，看上去相当生气。

　　琼枝抿抿唇。

　　“这是个意外。”

　　他叹了口气，诚实地将完整的事实解释给眼前精灵听。

　　‘啧。’W01仿佛被什么混混附体一样，发出了异常不满的咋舌声，当然，是针对扶光的。

　　扶光凝噎一瞬。

　　好吧，好吧。

　　既然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与其继续纠结，不如努力适应——才怪！！

　　“看到了吗？”

　　扶光抬起一只手，在琼枝面前晃晃。

　　然后他开始依次抬动自己的手指。

　　异样非常明显，他的关节就如同生锈一般，动作间带着明显的迟滞感，显得十分笨拙。

　　W01早在扶光意外跌进湖泊里时就已经在分析原因了，此刻刚好得出结果。

　　‘植物根系的柔韧度影响了肌体的运动，就像是身体里多了本不应该存在的韧带，所以你动起来才会有明显的阻塞感。’

　　‘虽然捡回一条性命，但这对你来说的确也是个大麻烦……’

　　琼枝不语，他只是上前握住了扶光摆来摆去的那只手。

　　“你可以控制它的，”这位树木之主如此说道，“就如同你此前能够激活这枚种子一样。”

　　琼枝正是笃定这一点，才敢使用自己的枝芽去重新构造对方的躯体，否则对方即便苏醒过来，也只会变成一个无法动弹的木偶娃娃。

　　这并不是他所期待的。

　　扶光看着琼枝认真且笃定的神色，心中有些微妙。

　　很少会有人对着他露出这样的神色，这样……全然信任的神色。

　　大抵是因为他身边亲近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而大多数时候，也都是扶光去支持他人，而非他人反过来支撑自己。

　　他咬了咬牙齿。

　　“……”

　　“……我该怎么做？”

　　扶光没有再继续走神或是抱怨，而是全神贯注地将视线投入到那片的金色的瞳孔中。

　　琼枝脸上是再柔和不过的笑。

　　“你该相信自己……你天生就有这种能力，只不过，你一直都拒绝了它而已。”

　　这目光仿佛穿透了扶光短短不过二十几年的岁月，烙进了少时曾在阴云下挣扎求生的少年的心底。

　　精灵幼崽被祂握住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这颤抖是惊慌……也是某种顿悟。

　　“你知道……些什么？”他问。

　　琼枝捏紧精灵紧绷的掌心。

　　“大概，有关于你的全部？”

　　这下不只是手指了，扶光的身体都开始抑制不住的战栗。

　　他感到难以忍受——难以忍受的同时，却不愿意将自己的视线从对方那双瞳仁里移开。

　　啊。

　　真是糟糕。

　　扶光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就像他讨厌此刻无法好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

　　对于一个时时刻刻都要准备厮杀的战士来说，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即便他已经获得了自由很多年，这种习惯也依旧留存在他的骨血里，无法抹去。

　　为了自如地掌控身体，扶光能够倾尽所有的努力。

　　今天也一样。

　　……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身体上长出了原本并不存在的第二双手，但大脑却能够寻照本能去挪动它，而它每一处细枝末节的触感也同样会返回到大脑中。

　　扶光尝试着再次转动手指。

　　琼枝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

　　“琼枝。”

　　金色的瞳孔应声而动，从扶光的手腕移动到他的面庞。

　　“你能告诉我，百年前……果实究竟是为何丢失的吗？”

　　宁静的氛围在无声间转为沉郁，自幽蓝湖水反射而出的漂亮光带也折射出寒意。

　　扶光收紧手指，抓握成拳，与琼枝对视的双眼却没有挪开一寸。

　　“怎么，是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吗？”他嘴角忽而嗫起一丝笑。

　　“……”琼枝闭上双眸。

　　自然不是。

　　他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扶光的——正如扶光身上所经历的岁月留下的痕迹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一样。

　　他只是，很多次都不知道该怎么提起，提起这段他连想都不愿意再想起来的回忆。

　　或许……

　　也有他害怕将这部分真相告诉扶光，扶光便不会再继续停留在王城的原因。

　　琼枝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脸。

　　没有愤怒，也不饱含讥诮。

　　扶光只是冷静地看着他，笃定他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琼枝盯着扶光的眸子只瞧了两秒，便落到他的胸口。

　　在那里，有生命之种新生的根芽。

　　它没有扎根在土地里，而是长在了一颗跳动的心脏上。

　　这代表它不会再被土地束缚，可以跟随精灵的脚步，时时刻刻伴随在他身边。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迟疑、纠结的呢？

　　明明他们已经是这样密不可分了。

　　“你已经知晓，果实其实存在两枚。”琼枝挪动步子，侧过身去。

　　扶光跟着他的脚步，拍开胳膊边环绕上来企图给他做拐杖的藤条。

　　他落地的动作仍旧踉跄，但却没有再像刚才彻底失控一般沉入水底。

　　他盯着琼枝似乎是在指挥着什么的动作，突然毫无征兆地拽了一把对方的头发，害得琼枝惊讶地回过身来。

　　“……走慢点。”扶光从牙齿里挤出这几个字。

　　“……”是他的疏忽。

　　琼枝的眸光在这幽深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动人心魄，他折返回来，托起扶光的手臂。

　　“所以果实遗失之事，究竟是真是假？”扶光搭上他伸过来的手，抓紧他的手掌。

　　“半真半假，”琼枝垂眸，“百年前的确有一枚果实下落不明，但却还有另外一枚果实保存了下来。”

　　扶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答案在他猜想之内，因而他没有表现得过于震惊。

　　“留存下来的那枚果实……是在雪精灵的手里。”扶光说道。

　　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琼枝看着扶光，默默点头。

　　果然——所以木精灵们一直以来连问都不问，都笃定一般默认他是从雪精灵的部落来的。

　　扶光攥住琼枝的手指下意识加大力道，在对方的手掌上嵌出深色的印子。

　　但琼枝只是转眸看了一眼，并未要求扶光松开。

　　“……扶光，你被木精灵们带偏了。”琼枝手上用力，将他从湖水中带了出来。

　　“什么意思？”

　　“雪精灵手上的确留有一枚果实，可那枚果实已经不再具备孵化生命的条件。”

　　否则祂也不会任由雪精灵将之带走，保存在祂的枝条无法触及的北地雪原。

　　扶光凝视着这双金色瞳孔，未发一词。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从雪精灵手中的那枚果实中诞生而来的，但我却知道，并不是这样。”

　　手臂上传来阻力，精灵站定在原地，不再随着琼枝一同前行。

　　人不就我，我便就人。

　　琼枝异常顺畅地随着扶光停下脚步，他缓缓上前一步，与对方面颊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他鬓角的浅金色发丝滑下来，落到扶光的肩膀上。一些花香弥散出去，同样沾染到他的衣襟中。

　　“你的意思是，那枚留下来的果实已经死去了？”扶光抬眸望向他。

　　“不能笼统地这么讲。”

　　“那枚果实的确还保有孕育生命的条件，但却缺少触发它诞生的精神本源。”

　　“或许，你可以简单地将之理解为……它已失去了灵魂。”

　　“怎么会这样？”扶光追问。

　　琼枝却出乎意料地叹息了一声。

　　“事实上，这也是我至今都没能弄明白的事情——大抵是在另一枚果实失窃后没多久，它的精神本源便迅速枯竭了。”

　　“或许这是两枚果实分开后的恶性反应……”

　　琼枝垂下的神色晦暗不明，被眼睫遮蔽的瞳孔更是无法窥见一点颜色。

　　扶光一直紧绷着攥住对方的手指终于在此时慢慢松开了，他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过于用力了。

　　“那么，现在雪精灵手上的那枚果实情况如何了？”

　　“消失了。”

　　琼枝抬起手。

　　他的手指拂过扶光的肩颈以及侧脸，对方难得没有避开。

　　扶光任由他拨开自己有些凌乱的额发，将整个面庞都曝露在幽蓝的湖光下。

　　“那枚果实消失了，然后变成了现在的你。”

　　金色的瞳孔自纤长的睫羽后显现，扶光看见琼枝的瞳仁，有那么一瞬间被摄去全部的心神。

　　扶光怔愣着，手心抚上胸口。

　　所以这幅躯体……这幅缩水的躯体……

　　是W01，又或者是主系统，利用这个世界仅剩那枚失活果实改造而来的——

　　但即便是这样，琼枝依旧能区分出躯壳内里的不同，精确地辨别出他是失踪的前者，而非失活的后者。

　　琼枝看着扶光出神的模样，原本低沉的心情逐渐平复，露出一个笑。

　　“扶光。”

　　“嗯？”

　　精灵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里恰好装下琼枝的面庞。

　　“你该走了……你还在找人不是吗？”他停留在扶光狭长耳廓旁的手落下了，默默后退半步。

　　不知是何时，扶光行走的步伐已不再踉跄，此刻即便是没有琼枝的搀扶，也依旧依靠自己的双脚稳稳地站立着。

　　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睛离远了，比起近距离凝视时的璀璨与潋滟，变得更加内敛且深邃。

　　眼前的琼枝就仿佛与过去的每次相见都没什么两样。

　　但扶光知道，世界树的躯体仍旧时时刻刻都在遭受污浊的腐蚀。

　　“我需要沉睡一段时间。”琼枝只是平和地看着他。

　　“可——”

　　“别担心，”他难得强势地截断了扶光的话头，“你先前真是相当乱来地在我的身体里胡搅了一场，不是么？”

　　扶光眨眨眼睛。

　　琼枝指的是自己使用介质去吞噬他身上的污浊的事……

　　嗯，事是这么个事，就是怎么对方这话说出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琼枝露出一个浅笑。

　　一根区别于普通藤蔓的暗色枝条在两人间升起，不过眨眼，期间脉络徜徉着金色流光的荆棘花便绽放开来。

　　夺人心神的美丽花朵的花蕊中心，一团与这植株的勃勃生气截然不同的空洞黑色停滞于此。

　　扶光几乎是下一秒便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琼枝，眼底满是震惊之色。

　　这是他身上的介质——怎么会？！

　　琼枝是如何捕获到它的，按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