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61、血肉共生

　　！！！

　　扶光喉咙里溢出一些支离破碎的音节，他的大脑甚至还没有完全理清楚现在的状况，胸口蔓延开的被侵入感便已先占据他的知觉。

　　仿佛千丝万缕的线正在他的躯壳内纠缠、盘旋，黑色的介质如同滋补的营养，被这些初生的根芽源源不断地汲取、抽离。

　　他感到自己即将被吞噬的躯体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可随即又被更多无孔不入的根尖刺穿吞没。

　　“唔……”

　　好痛苦。

　　精灵幼崽几乎在顷刻间丧失肢体的支配权，重重倒伏于树干，而他的胸前，生命之种已然抽出了长长的枝条。

　　那是金色的枝条——与世界树树冠上的枝叶颜色别无二致。

　　“W01——”他下意识呼喊着脑袋里的系统。

　　‘这个时候你**倒是想起我来了！！’W01发出了一声极其难听的国骂，电子音中端有突兀的消音。

　　它面板上的三维图还未被关闭，清晰地显示着生命之种扎进扶光身体里的根系正在极速生长，与此同时，生长出来的金色枝条上的介质反应却逐渐加强。

　　——不会吧？

　　虽然这个世界存在的魔法也时常让W01感到惊讶，但这件事的荒诞程度却超出了它的认知限度！！

　　这枚生命之种……正在吸收扶光身上过量的介质——

　　并且同时试图用它生长出来的根系，去替代扶光已经被介质挤占湮灭的躯体。

　　“唔……好，好想吐……”

　　黑色眼睛的精灵无力地趴在巨斧的斧面，因为无法控制身体，一条胳膊与一只腿滑落到空中，晃晃悠悠着实吓人。

　　W01的CPU在爆炸的边缘，“给我忍受着——你现在应该庆幸还能有呕吐感！！”

　　扶光的眸子被眼前这枚仍在不断生长的种子散发出来的光照得明亮，但他的脸色却实在不能算好。

　　他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抽痛，随后便是仿佛附着在每一根骨头上的难耐的钻心的痒，犯恶心都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部分了。

　　可他现在应该是没有胃了，也没有骨头。

　　扶光无法动弹，思维就加倍活跃，本能地想东想西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早……知道……”

　　早知道，他就不管世界树了！！！

　　扶光看着这枚在自己的身体上抽芽的种子，混乱的脑袋里冒出这个念头。

　　呜……难道他最后会变成植物人吗？

　　‘警告！！管理员正下方检测到巨荷s级精神体反应——’

　　W01的话音才刚落下。

　　仿佛要冲破天际的藤蔓自世界树的脚底破土而出，盘旋着祂原本断损的树干蜂拥着向上。

　　扶光与他落脚的战斧几乎是顷刻便被这浪潮一般的绿色枝条裹挟，最终吞没无踪影。

　　笼罩在世界树面前的巨型防御法阵应声而碎。

　　空中下起了金色的雨。

　　……

　　琼枝在一片幽蓝色的湖泊边缓缓睁开眼睛。

　　这里是世界树的内部、生命之源的保存地，也是扶光第一次来到王城时与祂见面的地方。

　　他扶着自他脚下蔓延而出的藤蔓，一步一步地移动着，身躯没入泛着幽幽蓝光，仿佛承装着星河的湖泊中。

　　生命之源被拨开又汇聚，最终只淹没到他的胸口位置便再不上涨，静默地注视着此方天地的主人，缓慢地靠近湖泊中央那枚巨大的藤茧。

　　茧的内部，有一颗心脏正在跳动。

　　它既不柔弱，也不衰竭，一下一下，带动着与之相连的藤条与枝叶，在湖水中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琼枝来到藤茧前。

　　他再次看到了他的面庞，沉沉的睡着，既没有愤怒哀伤，也没有欢欣喜乐。

　　耳边有水滴掉落的滴答声响。

　　琼枝伸出手，轻轻拂开精灵已然被藤条枝叶剐蹭的支离破碎的衣服碎片，露出他尚且完好的颈项与小半胸膛。

　　湖水幽蓝色的光映衬于他的肌肤，亮白的水面波纹在他的侧颈上游吻，他本并不能算是苍白的皮肤也显得如同宝石般夺目闪耀。

　　而就是这样漂亮的皮囊下，手指粗的游蛇般的线却涌动着，在他的肌肤上撑起细小的阴影，随即又隐没不见踪迹。

　　他的手轻轻落在沉睡精灵的锁骨间，冰凉的指腹触碰到温热的躯体。

　　琼枝显然被这意料之外的温度惊到，指尖的力度不由加大。

　　精灵的肌肤柔韧且具有弹性，被他的指腹戳出一个小窝，留下淡淡的白痕。

　　……真惊人。

　　金色的瞳眸闪烁着。

　　他本以为扶光的躯体已经丧失了全部的血肉，只余那些特殊的物质。

　　——不，扶光当时确实已经只是个空壳了。

　　琼枝凝视着他沉睡的容貌。

　　他现如今的身体上肌肉以及骨骼……都是在他抽离掉那些不明物质后以极其恐怖的速度重新填充起来的。

　　思及此处，琼枝蹙起眉头。

　　事态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的根系与枝条还留在对方身体里——琼枝本打算以此重新构筑精灵的身体的，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多余了。

　　可扶光的□□似乎对于植物根系的侵入并未表现出现任何的排异反应，甚至对此适应良好。

　　不论是心跳、呼吸、体温……一切都很正常。

　　幽蓝湖面泛起的波澜渐渐停歇，世界树的意识停驻于此，陷入短暂的思考。

　　终于，他垂下的眼眸再次抬起。

　　扎根在精灵胸口的金色枝条便应和着，原本呼吸一般闪烁的金色光芒大盛，为精灵的容颜渡上一层圣光一般的色彩。

　　生命之种茎叶下的根系剧烈地抽动，精灵原本平整光滑的皮肤也随之蠕动，变得崎岖可怖。

　　这场景瞧着过于有冲击性，但好在当事人意识尚未苏醒，并不知晓此刻发生的一切。

　　琼枝正试图将根系从精灵的躯体内抽离——但就如这世上万物间的变化总遵循着的熵增原理，有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很容易，但想要将它分离来，那便是难上加难。

　　起初只是一丝鲜血从精灵皮肉与荆棘枝条相接的口子里溢出。

　　然后是肌肤下、口鼻中、内脏里——

　　琼枝仅仅只是尝试着牵动了半毫米的根系，便给原本平静沉睡的精灵带来巨大的苦楚。

　　对方口中无意识泄出的呻吟让他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怎会如此——

　　琼枝眼底露出震惊。

　　他所意外的并非是精灵所感到的痛苦，而是植物根系抽离以后，对方强悍的□□却并未像先前那样再进行自我修复。

　　荆棘枝条泛起的光芒黯淡下来，万缕根芽只好再重新填充进精灵的四肢百骸，与血液和骨肉纠缠不分离。

　　扶光便是在这样僵持的情形中苏醒过来的。

　　忽略掉身体隐隐的抽痛，他第一时间就确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是生命之源组成的那片湖泊——这很好辨认，天花板上攀爬着绿色藤条，上面还有反射上去的幽蓝的粼粼波光。

　　他第二看到的，就是凑过来的琼枝的脸。

　　这次对方那些恼人的头发总算是没有落在他脸上，弄得他痒痒的了……

　　扶光盯着这张脸，心里实在是有些五味杂陈。

　　对方看起来似乎没事，他应该高兴——可一想起昏迷发生的种种，他又气不打一处来。

　　还有那枚生命之种——

　　扶光慌乱之间仰起头，往自己身上探寻。

　　然后，哀莫大于心死地躺回原地。

　　琼枝摸摸他的额头，目光肉眼可见地带上担忧。

　　“把手拿开。”扶光语气幽怨。

　　琼枝分得清抱怨与厌恶的区别。

　　他一点也没有被扶光的闹脾气吓退，反倒伸出双臂，将对方从藤条的摇篮中扶起，好让他更舒服地靠坐着。

　　扶光原本躺着还能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坐起来，视线便再清楚不过地瞧见金色荆棘条大喇喇扎在自己心口上。

　　一种诡异的怪诞感自扶光心底升腾而起。

　　完了。

　　他真变成植物人了。

　　‘抱歉——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若不是这根荆棘枝，你恐怕早已丢了性命。’W01实在是憋不住了。

　　‘变成这个样子，你是最没有资格抱怨的那一个。’

　　‘……’

　　扶光只得默默闭麦。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几乎就是在W01的话落，琼枝的声音又在扶光耳边响起。

　　他抬起头，看向对方。

　　“我没事。”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扶光盯着琼枝的双眸，“污浊的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对此琼枝只是笑，既不回答，也不反驳。

　　“……”扶光就知道，对方会选择糊弄。

　　可世界树的躯体实在是太庞大了，扶光昏迷前，介质也才将将摸到树冠底部的位置，世界树内部大抵还有近一半的污浊未能被他驱散。

　　精灵的眉头逐渐紧锁。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上的异样，抬起腿便想跳下来，与琼枝面对面地好好聊一聊这件事。

　　于是——

　　“噗通。”

　　精灵幼崽一头扎进了幽蓝的湖水里。

　　几串泡泡从水底窜起，滑稽的

　　漂浮到水面上，然后破开，溅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咕噜咕噜。”沉底的扶光挣扎两下。

　　救命啊！！！

　　虬结盘曲的藤蔓自湖底搅动，缠绕住正笨拙地挥舞着四肢的精灵的臂膀，将他从水底撑起。

　　精灵幼崽的头发全都打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旁。

　　扶光呛咳了几下，以舒缓肺部因为进水而感到的辣痛。

　　嗯？

　　他愣住，呆滞地眨眨眼。

　　并不……疼？

　　他刚才沉到湖水底似乎也并没有感到窒息。

　　只是因为太过紧张，加之身体又完全不听使唤，所以才产生了溺水的错觉。

　　人的双手代替了粗糙的藤蔓枝条，环过他的双臂将他拥入怀里。

　　扶光还没来得及感到失重，人就已经安稳地坐回了湖水中央的藤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