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60、生根发芽

　　尖锐的警报声掺杂着W01的呼喊，而扶光却只是专注地确认着面朝的坠落方向，去寻找一个合适的降落点。

　　‘你会死的！！’

　　“我本来就是已经死过的人了——”扶光的声音被呼啸的风拉扯的破碎不堪。

　　而且还是两次。

　　‘可主系统——不！！我送你来这个世界，不是为了让你再去死一次的！！！！’

　　W01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它只能启动那个如非必要，它宁可一辈子都用不上的高危预案了。

　　精灵大脑深处的纳米芯片无声无息地变化着。

　　不超过0.01毫克的药剂被注入身体，W01等待着，为接下来接管精灵身躯进行高空落地做好准备——

　　……本该如此的。

　　巨斧出现于精灵紧握的双手，他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将之远远地抛向世界树的树干。

　　“咚——”

　　沉重的声响，带动大片大片枯黄的荆棘枝叶漫天遍地落下。

　　扶光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他调整着方向，重重地落到镶嵌到世界树半腰的战斧斧面上。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没起效果！！’W01知道扶光的身体耐药性极强，因此特地加大了推进的药剂剂量……

　　它飞速调取出扶光此刻的身体三维图。

　　然后看着眼前红与灰交织的屏幕，两眼一黑。

　　扶光的身体……只有外表是完好的了……

　　过度使用力量，已经致使他体内的介质与物质躯体的平衡彻底被打破。

　　药剂并没有失效，它只是无法对介质产生作用罢了——皮囊包裹下已不是一具生物的躯体，W01就算是再加大十倍的药量，也不会产生丝毫反应。

　　扶光没有理会W01的暗自努力，他将整个耳朵贴到世界树破碎的枝干上，然后用拳头用力地敲了敲。

　　“琼枝——”他大声呼唤着。

　　企图唤醒这具树躯中的意识，得到一些回应。

　　可耳边传来的除了他敲击的震荡，就只有一片寂静。

　　该死——

　　世界树身上爆发的污浊瘤肿不会是一朝一夕之间感染的结果，对方早在很久以前就在被污染侵蚀了——这次掺杂着大量污染物的洪水只不过是一个燃爆的火花而已！！

　　更何况对方极有可能为了控制王城污染的情况，主动将大量污浊吸纳到了躯体里！

　　扶光一把甩开背后背着、此刻俨然十分碍事的漆黑长弓，从衣角撕下一块碎布，将散落的长发尽数束起。

　　他低垂的目光扫过自己落下的掌心。

　　一片苍白……漆黑的颜色顺着手掌的纹路蔓延，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要溢出一样，将拼贴的纸片人偶的表皮涨破。

　　扶光的指尖捻动了一下。

　　但，没关系。

　　他的手依旧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每个关节，每寸肌肤都对他的支配俯首帖耳。

　　……这样就足够了。

　　扶光高抬起双手，不留一丝空隙地贴上世界树干枯破碎的断面。

　　黑色眼睛的精灵大半面庞笼罩在魔法金色的光芒下，他很专注，专注到已经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析出、分裂、吞噬、然后再制衡——

　　不必焦虑，也不必心急……像这样的事，他已经做过一次了，不是吗？

　　扶光的脑海中闪过兔子灰色的毛发，以及黝黑的眼睛。

　　这些扩散的四处都是的污浊触碰到他延展的介质后很轻易就会湮灭，但介质在吞没污染的同时，也会吞噬健康的树木组织。

　　扶光必须要非常仔细地操作，避免反过来对世界树造成伤害。

　　不过好在，他与这种介质相处的时间足够长，长到能够对它们如指臂使。

　　黑色噬光体般的古怪物质不断在扶光的指尖汇聚，随后渗透进世界树断裂的木质剖面。

　　扶光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牺牲些什么，去换取些什么。

　　该死的琼枝！！

　　如果扶光将对方不再孕育精灵视之为他斩断与精灵数万年来连接脐带的第一步，那么他现在将王城这些污浊尽数吸附到身上又算什么？

　　还有对方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到精灵王城来这件事！

　　扶光感到恼怒异常。

　　事情还没有个了结，琼枝不可以——也不应该在这里，迎来终局。

　　……

　　世界树漫长的生命的前半段，极少去感知些什么。

　　彼时的世界还不存在精灵，甚至大陆都还未散落成东西两块。

　　神明的光辉洒遍大陆的每一处角落，太阳欢欣，自然鼓舞。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天穹皆暗，草木不语的呢？

　　它只知道，等到它回过神的时候，神的光辉只剩下了一团。

　　而原本只是活的比较久的它，也变成了祂。

　　从神与人欢歌共舞；再到神再不现身人前；再到如今，神缄默于万物。

　　世界树未能知晓具体发生的故事，但他的根系与土地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从祂诞生起便从未分离。

　　而连祂最微末的根芽都无一不在向祂传达一个信号——有什么糟糕事情发生了，并且在未来，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那个时候，精灵已在祂脚下生息繁衍，几近万年。

　　金色的枝头上结出金色的果实。

　　为了世界树自己，也为了即将到来，但祂却仍未可识的危机。

　　琼枝曾有两枚金色的果实。

　　一枚为卑劣的窃贼所盗；而另外一枚，也在前者丢失的短短数分钟后失去了活性。

　　心灵上的痛苦远比枝节焚烧带来的灼痛更加煎熬。

　　这两枚果实仅仅只需要再数日的时间——

　　不过是数日……

　　他们、亦或者是祂们，便会诞生。

　　扶光不曾知晓的是，从前常常会对精灵——自己的眷属做出回应的世界树已有百年不再吐露只言片语。

　　祂再发出声音的时刻，便是黑色眼睛的精灵幼崽扑通一声摔落在黑森林草地里的那一刻。

　　祂无声地注视着他。

　　看着他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说话，看着他动作娴熟的狩猎，看着他搭建造型怪异的庇护所，再看着他救下异兽口中逃生的兔子。

　　某种连祂也无法认知的东西从果实的肉身中析出，然后淹没于兔子小小的躯体。

　　祂看着他在一点也不明媚的森林里欢呼，为拯救的一条生命筹备仅仅一人一兔的庆功宴。

　　他的确是祂的果实……但，同时也成为了一些别的东西。

　　世界树困惑。

　　困惑的同时，仍旧保持着缄默。

　　不论如何，祂知道，他就是他。

　　琼枝在一片静默的黑暗中等待。

　　污浊的毒已经触及祂的心脏，祂或许能够与之抗衡，甚至与之共生——但与此同时，这些遗毒也将随着祂的每一片枝叶，每一条根系蔓延到森林的每个角落。

　　祂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片森林，先于祂的存在而存在，也应该后于祂的消亡而消亡。

　　他只是有些可惜……

　　与扶光见面的日子实在是太短，短到不过用一只手都能数清。

　　黑暗中，死寂的空气似乎颤动了一下。

　　……他好像听到，他的果实在呼唤他？

　　是错觉吧——他已收回全部的神识，再无法感知到外面的一切。

　　如同流动的熔焰一般的金色瞳仁从没有如此明亮过，明亮到如同辉日，照亮这一方黑暗，

　　只是这双眼睛马上就要闭上了。

　　黑夜吞没光亮，随后是物体的轮廓，直至只剩混沌的虚无——

　　可污浊蔓延的同时，某种存在似乎也在无声地扩张！

　　虽然同样是漆黑……也该区分区分彼此！！

　　稳定且纯粹的黑色，远比混乱无序的黑色更强大，与混沌的污浊只不过一个照面，便如排山倒海般吞没而来。

　　在这片寂静又喧嚣的战场中，琼枝觉察到熟悉的气息纠缠上他的手指。

　　金色的瞳孔便穿透溺毙呼吸的黑暗，再度亮起。

　　……

　　扶光的意识有些迷蒙。

　　当然，他此刻依旧保持着十分的清醒——这种迷蒙并不形容他疲倦或是困顿，而是一种认知与所处的实际仿佛隔了厚厚的马赛克的观感。

　　世界树身躯上黑色的瘤节在飞速地减少，与此同时，蹲坐在斧面上的精灵的形体也在极速模糊、破碎。

　　然后转变成与黑色介质相同的，瞧不出形体的诡异的物质。

　　一般来说，三维生物的精神无法在这种介质中存在，要么跨越空间层的界限，与之升格成同等的存在，要么被介质吞噬，彻底湮灭于其中。

　　但扶光却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他曾迎来过两次死亡。

　　后面一次，自然是他被系统送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而前面一次，是他在即将被介质同化升格的同时，杀死了自己。

　　扶光的精神跨越了维度，撕扯着，在二者之间达成了平衡。

　　但这次……

　　扶光的眼睛还在努力捕捉世界树身体远处的污浊囊肿，全然没有在意自己肉身的溃散。

　　这次恐怕不会再有上次的好运了。

　　介质将吞没他的精神，彻底将他同化——

　　不过好在，他的黑色和污浊的黑雾并不一样。

　　身为锚点的他死去以后，这些介质也不会留存在这里，也不会在周围的世界留下丝毫涟漪。

　　‘管理员——’

　　W01的呼唤冲破了精神海的限制，实质性的声音穿透空间，落到扶光的耳朵里。

　　他勉强分出点心神，往W01在他迷蒙的视线中标注出的点位望去。

　　“怎么……了……”没看到他就只剩上半身的身体了吗，能不能让他省点心？

　　眼眶触及到的地方，一枚幽蓝色的种子正从千米之外的高空向他极速飞来，如同一颗微缩的流星。

　　那点蓝色中忽而绽放出一抹极其刺眼的金色光芒，使得扶光原本有些迷离的视线都变得清晰不少。

　　这是——生命之种。

　　扶光还来不及做出反应。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有点像是锥子刺穿纸壳。

　　扶光漆黑的瞳孔瞪大了，随后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枚种子落于他身前，却不知何时，内里根芽已经穿破种皮，延展而出。

　　随后——刺穿精灵即将溃散的胸膛。

　　于此，繁茂的根系便开始在他的空洞的躯壳中蔓延、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