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57、破碎神像

　　扶光收好弓箭，拔起自己的战斧，打算离开了。

　　他并没有与城墙上的精灵汇合的意图，比起去见精灵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确认世界树的现状……以及，找到他的兔子。

　　扶光清楚，兔子现在并不在精灵剩下的这一半铜墙铁壁里。

　　他得赶紧出发了——

　　“扶光！！！！”

　　城墙上忽而有一名精灵探出身来，但距离太远，扶光一时没有瞧清对方的面目。

　　对方按理来说也应该是瞧不清他的——但大抵是他手上的巨斧实太醒目了。

　　扶光收起战斧。

　　他已经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是斐利卡。

　　扶光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一走了之，转身对着城墙上的人摆手示意。

　　斐利卡明白他的意思。

　　他甚至都来不及对身边的夏菲诺解释什么，就独自下了城墙，找到偏僻的角落。

　　一片淡淡的黑雾自阴影中升起。

　　若不是斐利卡才刚目睹过空中的扶光周身也环绕着这种雾气的样子，他恐怕很容易误以为这是污浊。

　　下一秒，一双黑色的眼睛从迷雾中显现，朝他望过来。

　　斐利卡很难形容这短暂的两息间发生了什么。

　　他分明是丝毫没有错眼地盯黑雾的——可他的大脑却无法记忆扶光从这片黑雾里显形的一切细节。

　　等到他有意识的时候，黑雾只剩下了一层极薄的阴影，消散于精灵幼崽的身后。

　　“什么事，长话短说。”扶光的脸色瞧着并不明朗。

　　斐利卡一时不好判断扶光究竟是心情十分糟糕，还是因为方才城墙外的那种……超出他认知的战斗方式对扶光的身体造成了负担。

　　“我知道，你急着要去找兔子。”

　　扶光凝眸，目光霎时又冰又冷。

　　斐利卡的话卡在嗓子里。

　　上次扶光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还是在埃米洛……那次也是因为兔子。

　　“你得先回王庭一趟。”斐利卡将这句话在舌尖绕上两圈，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吐了出来，

　　很快，扶光脸上的冰霜转变为了冷漠，他甩甩袖子，似是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

　　赶在黑雾再次汇聚，对方消失之前，斐利卡用最快的速度补充道：“你知道兔子现在在哪里吗？”

　　扶光的脚步并未有半分停顿。

　　“当然。”他说道。

　　黑雾已经吞没眼前的矮个子精灵的面庞。

　　“但你并不知道兔子的具体位置——否则你就不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斐利卡下意识迈出去一步。

　　黑雾凝滞了，对方的神情终于有所动容。

　　扶光沉默两秒，目光重新落到他的身上，“那你就知道兔子在哪里了吗？”

　　斐利卡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道：“我虽然不知道兔子在哪里，但我想在找人这件事上，一群人的力量总是比一个人大的。”

　　扶光没有第一时间作答。

　　他只是觉得胸腔中有一股气憋闷着，想要发泄却又无处发泄。

　　黑雾散去，他转动脚步，将正脸对向斐利卡。

　　他脸上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表情——即便是一丝的讥讽也没有。

　　扶光注视着斐利卡翠绿的眼睛。

　　他轻声问道：“那你们怎么早没有派人去找她呢？”

　　“……你们是有很多人。”

　　“但这‘很多人’里，也分不出来哪怕一个，去找我的兔子吧？”

　　深邃的、平静的视线如同最尖锐的锥子，刺入斐利卡的瞳仁。

　　他下意识张开嘴想要反驳，但理智与情感却双双勒止住他这种冲动。

　　在此时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位王庭近侍很想要解释。

　　王城在阵法破碎的那段时间的捉襟见肘，彼时的确抽掉不出来更多的人力去寻找兔子——

　　可紧接着，他又很快想起来早前失踪了一名精灵幼崽，在骑士团与荆棘塔都没有人手支援的情况下，翡翠花园硬是自己组织了队伍去危险污染区寻找。

　　他的喉咙像是被石头梗住了，现实摆在眼前，令他无法再说出半句回护的话语。

　　“抱歉……”

　　他喑哑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擦。

　　扶光凝视着他的目光收回，他眼底积蓄的怒火终究是没有进一步发泄。

　　归根结底，答应保护兔子的不是眼前的斐利卡，与他探讨这件事毫无意义。

　　“斐利卡，即便你的建议并无私心，即便你也的确是想要为找到兔子提供一些助力……”

　　“但我不会再去见莱斯利。”

　　“替你们收拾残局已是看在你、杜兰，还有这段时间对我释放过善意的那些精灵的面子上了……”

　　扶光来到斐利卡的身前，与他不过两个拳头的距离。

　　“我是怎么来精灵王城的，这件事你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斐利卡无能为力地阖起双眼。

　　黑色的雾气凝聚又消散，矮个子的精灵消失在原地，只留给斐利卡一片寂静。

　　……

　　W01在后台功率全开，帮助扶光搜寻兔子的蛛丝马迹。

　　但污浊扩散的情况很严重，它们不仅仅会覆盖掉兔子身上标志性的污浊痕迹，本身也会干扰探测仪的工作。

　　‘管理员。’W01透过扶光的眼睛看着飞驰倒退的环境，语气有些古怪地喊了一声。

　　扶光嗯了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额……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很想问了，管理员离开王城前跟精灵王做的那个交易，究竟是指什么？’

　　W01原本想着，只要等到扶光回到王城，它自然而然就能搞明白——但现在看来，扶光大抵是不会去找莱斯利继续完成这个交易了。

　　‘你是我脑袋里的系统，我的事，你还会有不知道的？’扶光反问道。

　　W01觉察到这话里的挤兑，嘀咕道：“我是系统，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周围高速飞掠的景色逐渐停滞，最终定格在一片土石夹杂着植被的小山一般的石坡旁。

　　“我的出身在前世的很多人眼中都不是什么秘密……但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与大多数懵懂未知便进了基地的家人们都不同。”

　　“我还保存有一部分诞生之前的记忆。”扶光举起手中弓箭。

　　漆黑的箭矢鬼魅般自枯败深丛的缝隙中穿出，阴影中潜伏的异兽被狠狠贯穿，钉在阳光曝晒的草地。

　　‘……？’W01的处理器中跳过两行乱码，‘所以你知道——’

　　那么扶光与精灵王的交易，就不是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发生的事而设，而是为了前尘旧缘——

　　“是啊，我知道。”扶光的声音里掺上了一丝莫名的东西，“不然我怎么敢毫无保留地相信你这个来路不明的系统呢？”

　　基地里的家人，种族千奇百怪——就比如狼叔吧，体格异于常人的高大不说，全身还覆盖着皮毛，就连脑袋也是狼脑袋！

　　但这样的狼叔，在基地里甚至都还算是有点人样的……扶光还见过有些家人长着章鱼一样的软足，浑身只有腰部以上有点人形。

　　至于的长爪子的、长翅膀的、六只手的、八个眼睛的……

　　如果只看外貌的话，基地里的家人的确都是名副其实的‘异类’。

　　而在这其中，扶光却是一个意外。

　　无它，他长得跟普通人类实在是太像了。

　　他相貌匀称，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浑身上下既没有多点什么、也没有少点什么。

　　狼叔偶尔总会和其他家人们讨论——关于扶光到底是个什么物种，但最后往往都得不出结论，只好不了了之。

　　只有扶光自己知道，自己与‘人类’的差别。

　　所以从黑森林里醒来的第一天，W01告诉他来到了异世界，并且还偏偏是转生成了精灵的时候，他就什么都猜到了。

　　“只是我有一点很好奇。”

　　“在神明的解放战争之后……”

　　“你们对我其它的家人，也是这样安排的吗？”

　　可这一次，W01却陷入了相当长久的沉默。

　　“这样吗。”扶光松开手上的武器，漆黑的弓箭霎时隐没于空气。

　　“看来我是唯一存活下来的那个幸运儿。”

　　也是，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上存在着介质，他大抵也无法在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

　　扶光既没有震惊、也没有停下来伤感。

　　他就像是接受人活着需要吃饭喝水一样，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继续向前走，终于在一处裸露在外、明显有人工凿刻痕迹的石雕旁站定。

　　扶光揪起一丛杂草团成草团，在那些看得出质地较好的石料碎块上清扫两下，将被泥土掩盖的雕像细节裸露出来。

　　这是一尊……人的雕像，并且还正正好是雕像的头部。

　　他皱起眉头。

　　虽然遍布尘土，但他不会看错，这雕像的衣领上带有九重太阳徽的图样。

　　——这是一尊神像！

　　扶光满脸凝重地起身。

　　与教廷使用的那种面部模糊不清的神像不一样，这尊神像面庞上即便满是裂纹，也依旧栩栩如生。

　　‘管理员！’W01也已经认出了这张脸。

　　扶光咬紧嘴唇。

　　这张脸竟与琼枝……有七八分相像！！

　　‘怎么会？’

　　“……”

　　“……也……不……”

　　极其细微的声音掺杂在风声里，后退两步扶光重新止住脚步，凝视着眼前的雕像。

　　这雕像在说话？

　　“……不可以——”

　　不，不是雕像。

　　扶光抬头，视线落到身前这庞大的土坡。

　　“W01，如果翼人不会召唤陨石的话，那么他们是用什么东西坠击的王城呢？”

　　W01没有丝毫犹豫，‘传闻中，翼人是生活在浮空岛上的。’

　　那么眼前这山一样的残骸原本是什么，便不言而喻了。

　　扶光深吸一口气。

　　翼人……真是一群疯子！

　　‘前方五十米处，扫描到一个完整的隧道，初步判断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W01的报点来得真是恰到好处。

　　躲在翼人的浮空岛里生还的肯定不会是精灵，只能是翼人……

　　扶光抬眸，打量一眼远方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

　　夜晚来得也太快了些。

　　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继续去寻找兔子时，W01的警报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检测到通道内部有特殊污浊反应！’

　　‘与兔子携带污浊的匹配度为百分之八十——’

　　扶光的脚步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