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58、翼人的手记

　　幽深的通道越往里破损的情况越严重，潮湿的气息从贴砖脱落的土石墙壁中渗透出来，水声滴滴答答响成一片。

　　一片黑暗。

　　唯有扶光的面庞在一小片微弱的光源下清晰可见。

　　而光照的来源，正是他手中捏着的一枚八面棱晶。

　　这枚棱晶按晶体的切面来讲，本不应该折射出这样的华彩，但魔法世界不讲道理，所以它即便是在一丝光亮都没有的洞穴里，依旧折射着璀璨的颜色。

　　如同阳光底下的钻石。

　　而这个幽深的洞穴里，并不仅仅只有扶光一人。

　　精灵抬起头，看向洞穴角落处的两名翼人。

　　即便是如此昏暗的环境，他也能瞧出来这两个人的状态不太对劲。污浊对他们的感染已经深入肺腑，二人的四肢以及面部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溃烂以及腐败。

　　而在这些可怖的创口上面，只有异兽才会有的诡异皮肤逐渐蔓延扩展。

　　“所以你们两个到底是何人？又为什么要将这块晶石交给我？”扶光并不担心着他们能伤害自己，更不畏惧他们身上丑陋的伤疤。

　　他只是很失望，W01检测到的污浊源是这两个翼人，而非兔子。

　　“神，是……神的……箴言……”

　　其中一名翼人努力回答着扶光的话语，只是他苍老的喉咙已经僵化，难以正常讲话，只能挤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我以为翼人见到我这个所谓的‘神子’，第一件事都是要我的命。”扶光盯着这名翼人因与身体上的污浊抵抗而显得异常挣扎狰狞的脸，神情冷漠地说道。

　　“啪嗒。”一本不过巴掌大小的册子从这名翼人的身后丢出来，正好砸到扶光的胸口。

　　“那是那些该死的渎神者犯下的罪行……”

　　扶光侧目，看到了一张比起前者还算是完好的脸，他看上去也比前者年轻的多。

　　对方的脸上本有薄怒，但扶光漆黑的瞳孔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实在是太冰冷，也太可怖了，令他总算是回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再继续抱怨。

　　他只剩半边的嘴唇嚅嗫两下，最后倔强道：“至少……你不该指责这位虔信的老人……”

　　“……”扶光盯着他看了两眼。

　　他没有再进一步恐吓这个年轻翼人，而是抬起头，在一片灰暗中打量这处洞穴。

　　其实用洞穴来形容这个空间并不恰当，因为扶光从这个房间的种种细节中能观察出来，在空岛坠毁前，这应当是一处忏悔室。

　　作为一处空间狭小且封闭的房间，躲藏到里面迎接即将到来的坠落，的确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事实上，他眼前的这一老一少也的确活下来了。

　　“你们身上的污浊是怎么回事？”扶光看向后面的那个年轻人。

　　翼人向森林里投放污浊的事情已经足够骇人听闻，难道他们丧心病狂到就连同族生活的浮空岛也要播撒罪恶的种子？

　　“这……是……翼人……身负……之……罪。”

　　很像是破败风箱想要最后做出努力时，发出的嘶哑难听的声响。扶光注视身前这名苍老翼人已经浑浊的眼球，猜测他早已失去了视力。

　　他思索半晌，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本册子。

　　“污浊早在百年前就已经遍布了翼人生活的每一座空岛。”年轻的翼人提起这些时，脸上并未有太多悲痛的神色。

　　他从出生起就与这些东西共存，与污浊对抗是他生来就从未停止的事情。

　　他、还有更多的翼人，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浮空岛早已是异兽的巢穴，那这些时日，被投放到森林里的异兽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竟是如此！

　　扶光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虽说王城的确近半数的区域都被洪水带来的污浊波及到了，但污浊的发展是需要时间的。

　　就他一路过来观察到的来看，王城受污染的程度竟然出乎意料的低，还远不至于能孕育出先前的兽潮。

　　即便是黑森林里都少见这么多异兽扎堆！

　　“捧……冠人，请、你带上……神力核心，还有……这本、手记，离开吧！”

　　年老的翼人大抵是回光返照了，讲话竟然比方才利索了些，甚至不需要身后的年轻人的搀扶，自个儿站了起来。

　　他已不成型的手臂伸出来，似乎是想要推扶光一把。

　　扶光没等他的手真的伸过来，便自己先后退两步。

　　地面原本平整的岩石震颤起来，以绝不缓慢的速度开始闭合——而岩壁升起的地方，正好就是扶光刚才站立的位置。

　　扶光意识到了什么，趁着石墙合拢的最后关头，往那越发幽深的洞穴里探去。

　　可那里只剩下一片黑暗。

　　“你快走吧，答案都在给你的手记里了！”

　　年轻人的嘀咕夹杂着岩壁合拢的声响，并着掀起的灰尘，一齐在静默中落下。

　　……

　　‘飞翔是神明赐予的恩惠。’

　　这句话从来都不是翼人族一厢情愿的畅想，而是对事实再忠实不过的陈述。

　　在人类社会的教廷中，他们仅有的、持开放友好建交原则的智慧种族只有两个。

　　其一是精灵；其二，便是翼人。

　　只是可惜，翼人自认为神民，对大地上行走的一切生物都视若敝履。

　　他们不仅不将人类的教廷放在眼里，甚至还将神圣山脉的圣都教廷视作神明衣摆上的墨点。

　　也就是近一千年，翼人才不怎么去找教廷的茬了。

　　又因为人类的寿命短暂，再加上教廷对这段历史的刻意粉饰，现如今的人类社会基本上没什么人知道圣都与翼人之间存在的龃龉。

　　而污浊毫无缘由地出现在浮空岛里，便正正好是一千年前的事。

　　翼人不比精灵长寿，但却也不似人类那般岁月短暂——一千年，差不多便是一名翼人由生到死的时间，也足以让翼人族完成两到三代的权利更迭。

　　扶光一边走在返回地面的隧道里，一边翻阅这本不大的手记。

　　虽然它是由刚才密室里的两名翼人转交到他手中的，但它的主人却不是二者其中的任何一人。

　　这本手记的主人，似乎原本是翼人神教中唯一的大主教，但他通篇却以‘罪人’自称。

　　这上面记载了翼人辉煌的过去、他们的来处……

　　以及自一千年前起，翼人族一步一步堕落至今的完整历史——

　　以及一些翼人辉煌的历史，还有他们的来处。

　　就像世界树创造精灵。

　　翼人，最初也是由那位太阳神所创造的。

　　所以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自称神民、太阳神才格外照拂他们。

　　翼人赖以生存的浮空岛，本没有什么十分独特的地方。

　　唯一称得上特殊的——便是那枚能使空岛漂浮的动力源头——由神力制成的神力核心。

　　至于流传于大地的，关于神子的神明箴言，翼人族不仅知晓，甚至还保留有更完整的部分。

　　“原本翼人族也一直在等待，等待世界树那两枚金色果实的诞生。”

　　扶光的手指滑过这一段话，在‘两枚’这个字词上顿住。

　　两枚……果实。

　　扶光也不知道是在走神，还是在震惊。

　　他的步子早已停了下来——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知晓，此前不论是莱斯利还是琼枝，竟都未对他透露分毫！

　　他捏着手记的指节泛上青白。

　　扶光强压下心底泛起的异样，强迫自己继续阅读后面的内容。

　　“可污浊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手记上这么记载着。

　　恐惧混乱了翼人的大脑，促使他们抛弃自身身为神民的荣耀，卑劣地偷袭世界之柱，试图摧毁金色果实——而仅仅只求自身在日益蔓延的污浊流毒中苟活。

　　不知是何处而来的声音降临了空岛，战栗如同羊羔的翼人王顷刻便对之俯首帖耳。

　　‘神的箴言为：世界树的子实会诞生神子，而神子将带来绝望、也将带来希望。’那个冰冷而无感情的非人声音是这么说的：‘那么想要破除降临到你们身上的绝望，方法也一目了然。’

　　彼时理智尚存的翼人神教曾奋力阻止翼人王下令奇袭精灵王城的决定，但终究是不敌。这本手记的主人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的斗争中落败，沦为阶下囚。

　　但好在，翼人王卑鄙的计划并未得逞，在世界树的盛怒之下，翼人未能夺取两那枚金色的果实。

　　……金色的果实最终下落不明了。

　　而或许是这样的结果不能为翼人王所接受，在那道天外之音又紧接着消失后，他便陷入了疯狂与幻想。

　　他自欺欺人地认为，是狡猾的木精灵藏匿了世界树的果实——是狡猾的木精灵将以果实换取希望，而将绝望的苦果独留于翼人品尝。

　　扶光的手指挪动，他翻到了手记的下一页，也是最后一页。

　　可这里却并不是故事的后续。

　　“翼人族已在错误中走向避无可避的灭亡……新世界的方舟早已没有翼人的席位。”

　　“但我却仍要将这枚神赐之物完好地转交于你，捧冠人。”

　　“我早已是罪无可赦之人，但唯独在侍奉吾神的道路上，克己奉礼，从未怠慢。”

　　“虽不免有自夸之嫌，但论及领悟神言的造诣，古往今来，无人可与我比肩。”

　　“希望是一个相当宽泛的词汇，而绝望也同样如此……神明的箴言绝不会是我那渎神的同族肤浅领会的愚昧表意。”

　　“而真正的答案，或许除了你，无人再有资格解答。”

　　扶光的目光落在手册最后的一个句点上，久久未能回神。

　　他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回理智，下意识将口袋里的八面棱晶掏出来又多看两眼。

　　手记里说的神赐之物，应该就是指它了。

　　扶光举起这枚仍旧散发着光芒的晶石，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却也没发现任何特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