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56、剿灭的三箭

　　黑雾弥散，折叠环绕的黑色介质在空气中时而出现，时而消散，落点简直毫无规律可言，令人难以捉摸其移动的轨迹。

　　就像二维的存在窥伺到三维的物体穿过他们生活的世界时，它们也只能瞧见投影般的切片，而无法观察到其全貌。

　　W01同样很难捕捉到这片黑雾中的信息，于是它直接了关闭观测器，只缩在扶光精神海的最内层与他聊天。

　　‘管理员只要想的话，应该是可以做到带着其它人一起跨越空间层的吧？’它想了想，忽而问道。

　　扶光咋舌，“可以是可以……”

　　“但如果不是别无他法的情况下，我不会这么做。”

　　虽然同样都是跨越空间，但扶光这种穿越空间的方式其实与空间魔法的底层逻辑大不相同。

　　普通生命像他这样跨越空间层，极有可能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转变。

　　W01挠挠头——感谢主系统的防护措施！

　　虽然不知道主系统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按照常理来说，它这种无机质硅基生命在跨越空间层的时候也会一视同仁地受到影响，但它现在却依旧能够保持正常运转！！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达王城？’在这样的状态下，系统也完全抓瞎，反倒还要向管理员求助。

　　扶光轻声道，‘现在。’

　　W01宕机零点零一秒——它的计时器还在运转，现在离管理员进行空间跨越仅仅过了五小时——

　　这是不是太快了？！

　　‘我其实也很意外，从接近森林后，跨越空间层的难易度呈指数级下降……就仿佛已经有介质存在于这里，轻易能够被利用起来打穿通道——’

　　扶光话音落下的下一刻，他的身形便猛地从黑雾中跃出。

　　外面是迎面而来的雨水，与空无一物的万米高空。

　　W01打开观测器一瞬间还以为扶光还处在空间层里——因为外面的天色就跟刚才黑雾中一样暗。

　　现在不应该是正午吗！

　　紧接着，在噼啪砸向扶光的雨滴声，以及他自高空中自由下坠的呼啸中，它听到扶光猛抽了一口气。

　　W01的观测器随之调转。

　　！！！

　　远处，王城的正中央。

　　一个完美的树干竖切面呈现在它眼前——

　　可——

　　可它如此巨大，如此雄伟——从地面顶入天际，直插入厚重的乌云，如同天地之间的支柱。

　　W01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但它却也在此刻，对自己观测器产生了怀疑。

　　眼前这个……是世界树？

　　正在空中进行着自由落体运动的扶光俯瞰着王城全局。

　　世界树意料之外的惨状暂且不提，目之所及，王城的一半几乎都被夷为平地。

　　最糟糕的一片区域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城市原本的痕迹直接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高高隆起的山一般的土坡。

　　翼人族难道是召唤了陨石吗？

　　扶光不由得作此猜想。

　　‘管理员，马上就要接近王城上方的法阵了！！’W01提醒道。

　　无需它多言，扶光早已做好准备，漆黑的弓箭显现在他手中，羽箭正要离弦。

　　——只不过，箭尖的指向却不是朝着那半月形的猩红阵法。

　　黑色的箭矢几乎平贴着阵法飞掠而过，恶狠狠地贯过貌似空无一物的空气，却带出一连串掺杂着血色的黑影！！

　　扶光瞧得分明，被击中显形的生物背后长着鹰隼般的羽翼。他们手捏标枪，即便在被箭矢射中后，也依旧没有放弃作出最后的反击。

　　精灵的高速下坠的身影再次落入黑雾里，这次，他跨越过猩红的屏障，自法阵的下空跳跃而出。

　　这些拼死一击的投枪失去了原本目标，只能无望地坠入红色的光里。

　　阵法无情地吞没了这些飞行物，随即竟又毫无征兆地将其狠狠吐出。

　　——返还的标枪精准地掷回发起攻击的来者，在追赶上那些只剩半口气的翼人时，附加的爆炎魔法在瞬间掀起惊天的焰浪，彻底吞没这些敌人。

　　扶光透过红色的光芒朝着天空望去，膨胀的爆炸云里只坠落出来两团人形的焦黑的炭块，在阵法上摔得粉碎。

　　‘呜哇，这集成法阵真恐怖。’W01哆哆嗦嗦。

　　扶光冷笑一声，坠落身形便再次遁入黑雾，消失不见。

　　……

　　扶光还记得第一次来到精灵王城时，首先赞叹的就是这座城池宏伟的防御工程。

　　他的目光落下，再次朝向那条划分城市内外的长线探去。

　　高耸的城墙脚底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许多精灵的，但更多的却是翼人。

　　太阳再次升起时，未随洪水一齐褪去的死亡并未陷入太久的沉寂，一批新的客人混乱的抵达，再次掀起血腥的狂潮。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异兽！！’W01惊呼。

　　即便是在黑森林里，扶光也没有遇到过这么恐怖的异兽潮，密密麻麻，几乎将精灵蔓延的城墙脚面铺成黑色。

　　回应W01的只有扶光的一声冷笑。

　　瓮墙里的魔法攻击如同雨幕一般倾泻而下，落入异兽潮中一炸便是一大片，就像高速投入水洼中的石子，击打水面清出小块真空的圆形。

　　但紧接着，更多的异兽便如水流一般，下一秒就会将这小小的空缺填满。

　　杯水车薪。

　　扶光深吸一口吸，呼唤W01。

　　‘调用谬论之弓。’

　　‘指令确认。’

　　漆黑的弓箭自未知的空间投射到扶光的手掌中，就像是喷涂打印机在纸面上打印出剪影。

　　光线被手指勾动，足足三只噬光体一般的箭矢搭上弓弦。

　　扶光前世其实很少使用弓箭，这种武器只在远程时好用，可射程又完全不敌枪械；至于近战……非常遗憾，他们那里可没有近战弓兵这种玩意。

　　但就是这样已经被时代淘汰了的武器，却被一个人用来击穿旧日的阴霾，打破彼时满是神学禁锢的世界规则。

　　他还记得那三枚箭矢的名字。

　　真理之箭。

　　扶光自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意识到系统赠予他的这把特殊的弓箭的名字时，心底就再没有了疑惑与怀疑。

　　黑色的箭矢划破空气，透明的空间也其携带的巨大能量而产生震荡的波纹。被这些箭尖直指的异兽远比瓮墙上的精灵更早一步意识到致命危险的降临。

　　难听的啼鸣响彻天穹。

　　城墙内全副武装的精灵瞧见那些怪物连明确的五官都没有的面部剧烈地颤抖着，一刻不停息的从它们的体表蒸腾向上的污浊的黑气也凝滞，仿佛拥有意识一样胆怯地向下回缩。

　　但这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箭尖接触到第一只异兽时，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只、第三只……乃至后面的数百只、数千只、数万只。

　　众人只能看见，看见箭羽撕裂的空间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无论是异兽空洞的肢体，还是无序扩散的黑雾。

　　搅碎，然后再吞没。

　　水洼中落下的不再只是一粒无望的石子，而是斗大的水瓢。

　　如此安静，如此迅捷。收剿怪物的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反倒比它们先前嘶鸣沸腾时显得更平淡、有序。

　　魔法弹幕早已停歇。

　　城墙上头的魔法师与荆棘骑士目睹着眼前的一切，在见证那被擦掉的污渍般强硬抹去的黑潮后，都无法克制地去追寻这从天而降的攻击的源头。

　　于是他们看见了。

　　一个正自高空中极速坠下的身影，一把弓箭，以及一面直击而下，狰狞万分的战斧。

　　巨斧落地，大地悲鸣。

　　自箭矢运动轨迹缝隙中幸运生还的异兽嘶吼咆哮，竟然不似先前一般不畏生死地继续上前，而是纷纷后退，产生了怯意！！

　　‘果然如管理员猜想的那样，出现在王城的这些异兽拥有较高的智慧！！’W01飞速比对着眼前这些怪物与从前在黑森林里遇到的异兽的资料。

　　之前离开埃米洛的时候，扶光也曾意外被一只比较聪明的异兽伏击过，但那只异兽体型却远比一般的异兽小。

　　而王城外的这些，体型却与一般异兽相差无几！！

　　就像是……孕育它们的污浊地，远比黑森林的污浊更严重！！

　　‘如此数量的异兽群，绝不可能是从刚刚产生的污染区里钻出来的。’扶光皱眉。

　　那么这些异兽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十不存一的幸存异兽飞速奔跑着，趁着才着陆的精灵并未第一时间向它们发起攻击，没有丝毫犹豫地四散撤退。

　　但扶光不会给它们机会。

　　蟑螂既然能够一次性打扫干净，那就不要放任它们到看不见的阴暗角落继续繁殖滋生。

　　‘呼唤如此大体积的……’W01立即就察觉到了扶光打算做什么。

　　它的理性判断这十分危险，但瞧着四周已经开始逃逸的异兽，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管理员，请一定一定，要小心。’

　　扶光笑笑，双手松开没入泥土的武器。

　　“放心，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我可不会随便糟蹋——再说，不是还有你替我看着么？”

　　他的话音才刚落下。

　　庞大的，某种物质自他的身体扩散，远比光速更快，无色无形，无可捉摸。

　　但它又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异兽古怪而丑陋的躯体在阳光下崩解了。

　　它们并不是溶化在了空气中，而是污浊被某种信息密度更高的物质碾碎吞并的结果。

　　由此，扶光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W01。’

　　‘嗯？’

　　‘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正中靶心了——’

　　所以扶光在这个世界的最初落点才会是黑森林，而非系统原本给他选定的某个精灵聚落。

　　黑气散去，本就不应留存于此地的怪物在天光下消散。

　　只留沾满血迹的斑驳城墙、以及战场的残骸。

　　万籁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