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55、怪物

　　王城原城墙遗迹废墟，某处。

　　大抵花费了一周半的时间，二人才从王城中央的高墙区移动到王城边缘。

　　就与他们先前观察到的一样，异兽的确都在向王城中心汇聚，二人越往外围反而越安全！

　　桫椤躲在倒塌的瓦砾堆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地打量外面的情况，森林连绵的林冠在远处显现，看上去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森林从不伤害精灵……只要能逃到森林里去，不仅能有更多可供隐匿的地方，也不再需要为食物发愁！

　　——他们储备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

　　只是现在有一道难关横亘在眼前。

　　那便是百年前那场战争遗留下来的伤疤荒地，一片宽度极长的植物真空带！

　　叶昙与桫椤迄今为止都没有被翼人与异兽发现，除去兔子的感知外，也是因为城市里的残垣断壁能为他们提供许多躲藏的空间。

　　桫椤不认为异兽都是瞎子，二人大摇大摆地从毫无遮挡的荒地上走过去必定会遭到攻击。

　　“叩叩。”

　　脚边的木头盖板背后传来极其轻微的敲击声，桫椤担忧的情绪陡然一松，手脚并用地蹲下身去将那块木板掀起来。

　　里面探出一双沾满厚厚尘土的兔子耳朵。

　　桫椤被叶昙抖动脑袋激起的灰尘猝不及防地呛到，但他又不敢大声咳嗽，脸一下子涨红。

　　“呜……”好生气，但又好无力。

　　精灵用袖子擦干净口鼻处的灰尘，郁闷地往后挪，呼吸干净空气的同时给叶昙腾出来站的位置。

　　好在对方个子小，如此狭小的空间躲藏两个人也不至于过于逼仄。

　　“不行，行不通。”前去探路的叶昙带来了坏消息。

　　桫椤蹙紧眉头。

　　想要通过那片荒地，从地面上走必然是行不通的。

　　于是他们想了一个办法。

　　既然不能走地上，那可以走地下嘛——兔子也算半个打洞专家了。

　　路线他们都勘察好了，就从城墙倒塌延伸出去的一片废墟底下开挖，对面刚好有一片矮草丛，从那里回到地面，两人只需要再走百米左右就能抵达对面的森林。

　　“怎么会——果然钻这么长的通道还是太为难了吗？”

　　兔子毕竟是血肉之躯，挖洞这种重体力不仅得需要充足的食物补给，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他们才不得不放弃这头一直打洞打到那头的想法，而是折中只挖一半。

　　叶昙黑漆漆的眼睛瞥向他。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城外荒地的土壤太松散，通道极容易塌陷。”她说着，又甩甩头发上没清理干净的沾满的尘土。

　　桫椤哑然。

　　难怪叶昙这次搞得不是一般的灰头土脸！

　　蓝色的微型法阵汇聚，一团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的水球落在桫椤的手帕上，他将沾湿的手帕递给叶昙。

　　叶昙不会、也不懂推拒，接过来就在脸上一顿猛搓。

　　“额……倒也不必这么用力。”桫椤汗颜。

　　只不过他这次倒不是在心疼兔子的脸，而是心疼自己的手帕——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已经初步习得了兔子的‘不近人情’。

　　叶昙抬起脸，正好看见这手帕的一角有个十字形状的绣纹。

　　“谢谢你。”她把已经变得灰不溜秋的手帕还给桫椤。

　　桫椤捏着这泡咸菜一样的手帕，心痛得无法呼吸。

　　这是神父送给他的成人礼——

　　兔子眨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痛惜。

　　桫椤长叹了口气。

　　算了，毕竟是他主动借给对方的，自作自受罢了。

　　“看来我们得找别的办法了。”他一边将泡咸菜手帕叠好收起，一边扭头又透过空隙观察外面。

　　“……”叶昙在他身后垂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好半晌，她才将趴在墙边破洞上的精灵拉回来。

　　桫椤回头：“？”

　　“我在前头，去把周围游荡的异兽引开，然后你趁机逃到森林里去——”叶昙的话才说一半，就被对方打断了。

　　“不行！”他难得用这么强势的语气对兔子说话。可惜就硬气了这么一秒，就在叶昙黑洞洞的凝视下又软和下来。

　　“你这身板，就算是能引开异兽又怎样？那些怪物一口把你吞了，也不耽误扭过头来再把我给一口吞了。”他企图与叶昙讲道理。

　　他说得其实一点错也没有，兔子就算能引开异兽，也很难做到与那些怪物周旋争取时间。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兔子被吃掉，然后桫椤也一齐丧生兽口——更何况他原本是来救兔子的，最后反倒还要兔子去涉险救他，这叫什么道理？

　　桫椤绝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兔子抱着膝盖蹲在原地，与他对视的眼睛缓缓落下，瞧着不像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的样子。

　　“喂！！”桫椤有些气恼，上前猛摇叶昙的肩膀。

　　兔子被她晃得脑袋与耳朵一齐摇摆。

　　“脑浆都要摇匀了。”她拍开桫椤的手，瞪过来的视线还挺理直气壮。

　　“我不同意，听到了吗——我不同意！”桫椤一边想要大声些以表自己的决心，可又不能太大声。

　　叶昙盯着他。

　　她挠了挠脑袋，总算是还能意识到如果对方不愿意配合，自己再怎么行动都是白瞎。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已经放弃了。

　　行囊里究竟还剩多少干粮，她比桫椤更清楚。

　　“……”

　　“你干什么？”桫椤被叶昙从破洞视窗上挤开，对方竖着耳朵莫名开始朝外面侦查。

　　怎么了，是附近又有异兽来了？

　　叶昙盯着远处地平线隐隐升腾而起的黑雾，默默捏紧手指。

　　她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兽潮要来了。

　　“待在这里！”叶昙耳朵上的毛因战栗而竖起，这种炸毛本能无论是动物还是人，都无法受理智的控制。

　　出城的路线上刚好有一头游荡过来的怪物——他们不能耗费更多时间在躲避上了。

　　既然桫椤不认可她的计划，那么她会用行动来说服他。

　　……

　　桫椤正在经历人生中一场最大的煎熬。

　　他忍不住思考。

　　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来救兔子，以及他是不是在做梦。

　　如果是做梦的话，他希望自己醒来以后是躺在自己的床上，而不是满是尘沙的废墟里。

　　叶昙的身形瘦小，本就不显眼，再加上她窜得飞快，就更难寻找了——但好在桫椤的视线并未跟丢她。

　　异兽在阳光下不仅没有受到限制，反倒显得更漆黑了些，它扭曲的形体跑动时逸散而出的黑雾有如信标般瞩目——而叶昙，正飞速朝着这只混沌的怪物突进！！

　　这无疑是自杀！

　　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桫椤都能瞧清楚异兽张开的血口。

　　这些怪物躯体漆黑、有一撮没一撮的毛发漆黑、就连血液也是漆黑的，却唯独嘴巴里满是鲜红。

　　时间在流逝，可桫椤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

　　不！！

　　叶昙会死的！！！

　　黑色的雾气在下一秒井喷，朝天空的方向洒去。

　　桫椤的理智崩断，他再顾不上只自己躲藏，跨过断墙便向占满整个眼眶的黑雾奔去。

　　灰扑扑的身影在废墟上跳跃，隐约可见精灵的敏捷。

　　空气中泛起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哐当——”

　　就在精灵即将抵达目的地时，经过一个月的跋涉、早已破破烂烂的鞋底终于不堪重负地整个磕落，他也随之被狠狠绊倒在地上。

　　不幸中的万幸是，摔倒的地面上并没有什么尖锐物品，他只是额头上多了一处擦伤。

　　可精灵却全然顾不得这许多。

　　他撑起身子，爬动两下还想要站起来继续跑。

　　而他前面不过数十米的地方，叶昙脸上沾满黑色的污渍，正回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狂喜还来不及攀上面庞，桫椤的瞳孔便猛地缩小。

　　他看见……叶昙原本瘦小的四肢拉长了，腿部的关节诡异地反曲过来，拉出一片黑漆漆的阴影——就如同……兔子的后腿一般。

　　而她的手臂则完全没有原本的形状，取而代之的，是两造型极其夸张的弯刀。

　　对方是……兔子？

　　……还是被污浊污染的怪物？

　　他来不及思考，答案已来到身前。

　　带着黑雾的刀锋不过眨眼便贴上他的头颅——但却没有落在他的脖子上。

　　难听的嘶吼自桫椤耳边炸开。

　　他惊愕回头，全然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竟跟上了尾巴！！

　　“低头。”叶昙平静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桫椤撑起的胳膊一松，重新保持着方才摔倒的姿势匍匐到地面上。

　　“嗤滋。”

　　他很难形容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动静。

　　血肉之躯被击中可不会是这样的声音！！

　　桫椤偏头，露出一只眼睛往自己的上方看。

　　叶昙——

　　大抵是形势紧迫，对方来及不再变换姿势，便只能伸出脑袋，用嘴死死咬住这只怪物的喉咙。

　　嘶吼几乎就在下一秒消弱下去。

　　精灵被眼前的一幕惊骇得瞪大了眼睛。

　　淅淅沥沥的液体顺着怪物的喉咙低落到他的脸颊上。

　　叶昙漆黑的眸子捕捉到这一细节。

　　她的腿向地面一蹬，身体便凌空而起——然后单脚抬起，狠狠揣向已经没了生息的异兽。

　　怪物的尸体如同炮弹一般弹出，摔进远处的废墟里，激起一片尘土淹没不见。

　　“快擦干净！”与还满脸呆滞的精灵不同，叶昙的眉宇满是慌乱。

　　桫椤愣愣地回眸。

　　一双属于人的手，攥住他的衣领，在他接触异兽污血的面颊仓促擦拭。

　　桫椤的喉咙有些勒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