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基建手册》鹤云来

49、水果罐头

　　暗沉沉的夜色，精灵没有穿鞋子，只随便换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衣，盘着腿席地坐在房间附带的露台上，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W01疑惑，天上别说是月亮星星了，就连一丝乌云都没有。

　　良久，这名精灵没头没脑地扯出一丝冰冷的笑。

　　‘管理员？’

　　“真遗憾，我既不是澄花，更不是皎鱼。”扶光的声音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带着点淡淡的戏谑。

　　如果白日在见到那名受审者时，他没有拉着杜兰离开……

　　他原本是有能力救下对方的。

　　即便要避免给精灵使团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总能想出办法掩人耳目的。

　　精灵躺倒在露台上，夜风拂过，一片冰凉。

　　W01连半秒都不需要，从存储器中调取出这两个关键词上一次出现的场景。

　　……是在王城外，世界树送别管理员时说过的话。

　　扶光盯着头顶的夜幕，视线放空、连着头脑也一齐放空了。

　　“W01。”精灵继续对着空气说话。

　　‘怎么了？’W01回应得比以往更迅速。

　　“这世上不会有‘好人’手上的血债堆积如山……

　　也不会有‘好人’，在目睹两条生命被射杀时默不作声……

　　更不会有‘好人’围观教会举起火把，下一秒却扭头离去。”

　　夜风带走他掺杂着笑的低语，却带不走他心底的困顿。

　　W01后台监测着数值波动，扶光虽然瞧着情绪低落，但那项数值的起伏却远没有先前离开王城时，观测到天空中的巨型魔法时的波动大，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平和。

　　它也知道，比起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管理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W01知晓扶光的过去，因此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坚强。此刻的消沉也不过是落叶飘下，阴影刚好遮蔽双眼，等到下一阵风拂过，很快便会过去。

　　W01本不需要回应的。

　　但它却还是无可遏制地，情不自禁地用它那无机质的发声器发出了声音。

　　‘管理员自己也说过，刀子对外和刀子对内是两码事。’

　　‘——如果有人该为战争牺牲的生命负责，那首当其冲的也该是选择挑起战争的人。’

　　系统的电子音平淡、冷静，即便模拟着人说话的口吻，但却仍旧带着一股强烈的非人味道……

　　以及一种独属于硅基生命的、永远有所保留的冷静与理性。

　　‘至于那两名猫兽人还有格林·欧文……’

　　‘前者是精灵与兽人之间的仇恨，后者是教会内部的事务，这两件事本就与管理员毫无关系。’

　　夜风渐渐弱了。

　　‘恕我冒昧，这世上只有圣人——或者更直白一些，众人口吻中全能的‘神’才会想着要拯救世上所有的人——’

　　‘我想我们在对待‘神’的原则上，应当还是保持着一致的立场？’

　　W01的话直白且正确，同时却犀利得刻骨。

　　“可真不留情面……你这系统。”仰躺于露台扶光的扶光张开臂膀，阖起双眼。

　　“电子生命都是如何看待他人的生命的呢？”

　　W01听到扶光如此拷问自己。

　　‘……’它沉默半晌。

　　‘主系统认为，无关于生命形式的差异，任意生命的最终的负责人都该是其本身——而非它者。’W01给出的是主系统的答案，也是众多电子生命交流后取得一致的答案。

　　同样，也是它所认可的答案。

　　扶光并不迟钝，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是系统体谅到自己终究是个情感生物，在回答的同时变相对自己的宽慰？

　　只是他究竟有没有被安慰到，答案却很难说。

　　‘或许，我应该更正我刚才的说法。’

　　一片安静中，W01的那股机械味就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一般，忽而淡去许多——更贴近它往日与扶光插科打诨的模样了。

　　‘这世上除了神，处在自我中心阶段的孩童也可能会产生同样自我的想法，考虑到管理员还只是一名精灵幼崽，偶尔如此也无可厚非……’

　　这话说的，不明情况的人估计根本分辨不出这其实也是安慰，而非某种嘲讽。

　　扶光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我谢谢你，求你闭嘴吧。”他抬起手臂，手背盖住自己的脸。

　　……

　　混沌的视线穿透遥远的空间，遥远的精神触摸沉静的灰雾。

　　这种感觉很熟悉，精灵尚且记得，那也是一个这样静谧的夜晚。

　　只是这次，他并没有美梦被打搅。

　　扶光睁开双眼。

　　他本以为会再次看到攀满天花板的植物与那些肆意弥漫的枝叶，但并没有，房间依旧是它本来的模样。

　　鼻尖尚存一丝清浅的幽香，提示着精灵一切并非他的错觉。

　　于是扶光偏过了头。

　　浅金色长发的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只留给他一个侧脸。他手上不知道端着什么，脸上的神情倒是挺聚精会神，没有第一时间对扶光的苏醒作出回应。

　　只不过扶光已经看穿了他这幅假模假样的姿态……

　　脸颊上残余的发丝的触感，以及手背上未散的余温，都彰示着琼枝是在自己转醒前才与他拉开的身体距离——大抵是总结了上一次这样见面的经验教训。

　　“……你在看什么？”精灵眼底的无奈一闪而过。

　　琼枝转过来，将手里那盅浅粉色展示给他看。

　　是白日分装罐头后仍有剩余的糖水……大抵是厨房的人送到他的房间的。

　　“你使用生命之种，就是为了保存它么。”琼枝金色的瞳孔望过来，“这是什么？”

　　扶光抿了抿嘴唇。

　　其实比起讨论这些，他更想问对方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他本以为琼枝是不能在森林外的地方现身的。

　　毕竟对方都专门对自己送别了？

　　“水果糖水。”扶光脑袋乱糟糟的。

　　琼枝默默颔首，随即捏住瓷勺，十分心大地品尝一口。

　　“……”有点想吐槽，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吐槽，扶光看着琼枝，憋得慌。

　　“好甜，”琼枝思索着，“太甜了些。”

　　与杜兰如出一辙的回答。

　　也是，除了那些一辈子都吃不上几次蜜糖的仆人，衣食富裕的人都应该是这个反应。

　　“高糖利于保存，不喜欢吃就放下。”扶光哼道。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琼枝目露，“对于精灵的味蕾来说，它太甜。”

　　“但对于我来说，甜与不甜无甚差别……”

　　谢谢，扶光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觉得这糖水被这尝什么味道都一样的舌头吃掉才是真糟蹋。

　　“但这是你喜欢的东西，我便觉得它应当也是很好的。”琼枝将这碗糖水放下了。

　　扶光哑然一瞬。

　　“我没说过我喜欢。”

　　“你不喜欢吗？”琼枝凝视着他。

　　“……你找我有什么事？”扶光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

　　“我哪一次找你是带着事情来的？”他灵魂发问。

　　琼枝杀死了聊天。

　　漫长的沉默，可扶光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尴尬，思维反倒是越加清醒。

　　“好吧，我确实挺喜欢吃糖水罐头的。”他最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坦诚承认。

　　“年少时的美好回忆总是充满着主观滤镜，不是吗？”扶光呢喃自语。

　　小时候在异种基地长大的扶光每日只能将将填满肚子，自然是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的。

　　就与这座宫殿中的仆人一样，不过是一份高糖的水果罐头，就被彻底俘获。

　　扶光还记得那种滋味，一位家人从外面藏匿带进来的小圆罐头，每个人都只能分到一口，而扶光因为年少，分到的是一大块饱满的果肉。

　　少时的他单纯地以为，这就是天底下少见的美味……直到后来他长大，离开基地的高墙，去到外面的世界。

　　红色印花的小圆罐头不过是最劣质的一种水果罐头，外面追求食材天然新鲜的人都嫌它过于甜腻，全是工业的廉价味道，将之弃之如敝履。

　　就连年纪最小的孩子，在商店货架上挑拣零食时也不会选中它。

　　扶光摸摸胸口。

　　但扶光仍旧喜欢这种罐头，喜欢它过于甜滋滋的味道。每当舌头再次触及这种滋味，他就能想起狼叔，还有那些并无血缘关系的亲人的笑脸。

　　琼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并不知道扶光心中所想，但他足够专注，能捕捉到他眼底汇聚的、消散的每一缕情感。

　　“这是礼物？”琼枝忽而询问。

　　但扶光却能毫无障碍地跟上琼枝这异常跳跃的话题。

　　“嗯。”

　　“只不过我现在有点后悔了……”他扭头，眼睛又落进琼枝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毕竟你也说了，对于精灵来说，它的确太甜了。”

　　琼枝缓缓地眨动眼睛，从他脚下延展的枝节攀上扶光的肩膀，万万缕新生的枝节推向他，在本人都还没有意识到前将他扶起。

　　扶光莫名其妙就从躺着的姿势变成了坐着的，他抽搐着抬起眼皮，看向把他拉起来就走开的琼枝，额角青筋直跳。

　　琼枝在房间中搜寻一圈，很快就提着水壶回来了。

　　他在扶光面前站定，将壶中的水添到那碗糖水中。

　　气泡搅进碗里，粉色的果肉上下沉浮。

　　“这样就不会太甜了。”金色瞳孔望过来，还有那碗被递过来的稀释了的糖水。

　　扶光眸光跃动着。

　　他诧异地看向琼枝，就仿佛今天第一次认识他。

　　“……答应我，你以后不要尝试做面点，好吗？”

　　冷漠、悲凄、怀疑、犹豫……都在这一碗添了水的糖水前尽数化为尘土。

　　扶光再次瞥向琼枝的眸子明亮了许多。

　　“为什么？”琼枝重新坐下。

　　“因为你是那种会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人。”扶光默默吐槽。

　　“……”琼枝陷入了人生哲学的大思考。

　　扶光看着眼前这位已不知经历过多少岁月的生命手里仍旧端着那只碗，仿佛化作雕像一般凝固原地，眼角泛起一丝笑。

　　他接过琼枝手中的糖水。

　　“谢谢。”

　　黑色眼睛的精灵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