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喜予时

30、同罪 沈京燃，我

　　回到酒店，温辞瑜的心绪还没有平复。

　　明明沈京燃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却不想从小生活的环境竟是那样的。
　　尔虞我诈的家族内斗造就了他的明暗面，他在她这里是明，在另一个地方是暗。

　　手心伸到枕下，摸到了沈京燃那串檀珠，纯质的黑与窗外的夜融为一色，指尖轻数着每一颗的弧度，触感是一片深邃温厚的质地。

　　突然，一声脆亮的消息提示音兀然打破静默。
　　看了一眼，是封齐栩发的。

　　【温小姐，有时间帮忙看一下设计稿吗？】
　　【方案被否定了好几版，你这个代言人要不要给点意见？】

　　【可以。】

　　【好，那明天见。】

　　温辞瑜没想到第二天下楼，第一眼看见的会是等在酒店大厅的沈京燃。

　　一周没见，他脸颊清瘦了些，黑色的大衣穿在身上气质出众且清雅，眉眼却是一如既往的凌然。

　　她走过去，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你怎么来了？”

　　他唇角轻扬，眼底却不见任何笑意，倒像目标明确，藏着一张随时逮捕的网，她是他势在必得的猎物。

　　“早来了不是吗？”
　　就连她的房间都是他亲自换的。

　　她自然知道这话的意思，但不为所动，斜身要走，却被他下意识伸手截住：“干什么去？”

　　温辞瑜不动声色的挣开腕间的禁锢：“放手，有事。”

　　她走了，隔着酒店玻璃门留给他一道背影，深栗色的长发在冷瑟的风里迎飞，一眼都不回，一点怜悯都不给他，就这么惩罚他。

　　封齐栩发来的位置是一家茶餐厅。

　　沈京燃这个跟踪狂，她叫了车辆车，结果车开到哪他跟到哪，甩都甩不掉。
　　结果就是她迟到了。

　　温辞瑜看着已经坐在位子上的封齐栩，深感抱歉：“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对方回以温润的笑：“没关系，我也刚到。”

　　“这是最新一版的设计稿，你看一下。”

　　温辞瑜接过他递来的平板，上面的设计稿尽数呈现在眼前，一张张划着看，每一张都特点鲜明，不夸张，但是配色很讲究。

　　“挺好的，能看出来你是下了功夫的”

　　“那套春秋款总感觉差点意思。”

　　刚说完，下一秒就听见门口传来迎客的风铃声。

　　沈京燃从外面进来，出众的外貌和身形瞬间吸引了店里不少视线。
　　现在正是除夕前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这镇某户人家里来的外地女婿。

　　他站在点单台前，越过纷扰的视线看过来。

　　温辞瑜对此视而不见，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很快翻到了封齐栩说的那套春秋款的设计图。

　　其实风格她蛮喜欢的，里面内搭是一件奶白色的有松量的亨利领打底开衫，外面是绵羊毛的色纺夹棉外套，颜色有点像那种曲奇色，偏复古，很有调性也很有个性，搭配那种百褶的西装长裙或者休闲牛仔裤会很好看。

　　温辞瑜手指按在平板边缘，指尖滑动屏幕，将设计稿细节放大再看，思考后给出想法：“加上配饰会不会好点？比如丝巾，那种亮色系的，会不会更出彩一些？”

　　封齐栩微仰头，在脑海中想象了下，而后挑眉，点了点下巴：“可以试试。”
　　说着朝她伸手，温辞瑜将平板递过去。

　　沈京燃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一来一回。

　　面前的咖啡也不知不觉下去了一半，坐了大概也就十来分钟，封齐栩接到一个电话，没回避她，直接听的。

　　“喂？……方便的，您说，……”

　　电话里的人显然提到了她，封齐栩一边听着，视线不自觉落在她身上，然后对那边的人说：“是的，我们在一起……嗯，好，没问题。”

　　心中隐隐有预感，下意识看向某个方向。

　　这期间，坐在另一桌的沈京燃果然有了动作，手机收了，起身的同时，挺有深意的往她这看了眼。
　　收回视线的同时，人也出了店。

　　封齐栩电话结束，拿着手机屏幕朝她摊了下，说：“Vanity Fair的戴总监邀我们吃饭，一起吧？”

　　“……好。”

　　之后封齐栩起身去买单，结果被告知：“您好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温辞瑜看向店外，原本停靠在车位的兰博已经开走了。

　　这场饭局摆明了就是沈京燃的手笔，妥妥的鸿门宴。

　　选的的地方是一家私房餐厅，远离闹市，但不偏僻，主要以静为主，私密性也好，适合商务宴请，私人聚会，茶歇。

　　店内装潢是静谧古典的风格，颜色以深色素调为主，高雅大气，宋风雅韵，很有格调。

　　简单寒暄过后，四人各自落座，温辞瑜故意没挨着沈京燃，坐在了封齐栩边上，戴琰华对面，离他最远的斜对角的位置。

　　店里的灯光挺有考究的，除了桌上的食物和餐桌，其余的地方几乎都是暗的。据说这样可以更好的给食客带来放松的体验感，使其能够把更多的注意放在事物上。
　　但温辞瑜是一点没有感觉到放松，因为纵使没去看，也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沈京燃当然看出她故意的，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封齐栩给她夹菜的时候，两人肩膀偶尔相碰的画面。

　　不多时，温辞瑜看见他按了服务铃，很快便有人过来添茶。

　　不知道那水没拿稳还是怎么着，很不巧的，滚烫的茶水就这么不偏不倚的倒在了沈京燃的手背上。
　　飘白的热气在羸暗的光线下一览无余，温辞瑜看得很清楚，他虎口那块被烫红了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
　　服务生吓了一跳，脸色局促的站在一边接连躬身道歉。

　　沈京燃面无表情的甩了下手：“没事。”
　　说完就站起来，留下一句：“你们先吃。”

　　温辞瑜看着他被侍者带去处理烫伤时离开的背影。
　　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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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好，请问这附近有没有药店？”

　　被她随机拦住一个的服务生听见这话，立刻点头：“有的，对面好像就有，不远。”

　　“谢谢。”

　　沈京燃被服务生带去冲冷水了。
　　温辞瑜买完烫伤膏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手里点了支烟。

　　一个人靠着洗手间的大理石墙壁待着，没什么精神，脸颊和下巴的皮肤薄薄贴着骨头，洗手间的光照下来，眼下的疲惫痕迹一览无遗。
　　手背上还淋着冷水珠，青筋曲蜒，虎口处的烫创面跟肤色差别尤其明显。

　　烟雾飘薄里，他就这么看着她。

　　买来的烫伤膏本来是想饭局结束的时候找机会给他，或者让服务生给的，但现在看他这样，又于心不忍。

　　她走过去将烫伤膏提给他的同时，说话还带着轻微的喘息：“给你的。”

　　他看着递来的东西，没着急接，回身将指间积灰已久的烟在洗手台上暗灭。

　　总算是被他逮到机会了，直接把她拉到洗手间旁边的烘衣室，砰的一声关门后，她彻底落网。
　　她挣不开他，也怕再碰到他的伤，双手手背被他扣着压在身后的雕花木墙壁上。

　　背后抵着的墙是硬的，不容后退的，身前的人是暖的，强势的，吻是湿的，缠热的。

　　严密又霸道的亲法，舌尖都是麻的，脸颊都被他吻到内陷。

　　“沈——唔……”
　　他在她濒临窒息身体快软掉的时候停下来，然后在见她稍微缓过来之后又钳住她的下巴继续。
　　这样的过程，重复了三次。

　　“你……干什么？”
　　他愿意让她开口控诉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使不上力，完全没了气势。

　　他单手扣着她的手背，上身挨近，与她视线持平：“我倒要看你是不是真的薄情。”

　　她别开脸，却被他强行掰回，几乎是跟她唇贴着唇问的：“跟那个设计师很熟？”

　　“不关你的事。”

　　“为什么不关？”他含住她的唇轻咬。

　　温辞瑜挣不开，原本冷漠的脸因他三番两次的亲昵覆上一层不合时宜的绯红。

　　“我们已经分手了。”
　　就连说出的话都失了气势。

　　“单方面的不算。”

　　他拇指和食指卡着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新线品牌的设计方案我看过了，本来想通过的，但现在，我觉得还差点意思。”

　　温辞瑜好奇他是怎么能把不讲理也表现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你能不能公私分明点？”

　　“不能。”
　　他趁火打劫似的，给她开出条件：“除非你跟我走。”

　　“走什么？我不去。”

　　她挣扎着要走，他不许，呼吸靠近，吻落在她的耳际和脖颈，缠烈的气息让她浑身酥软，唇在她耳边若有似无的亲蹭：“你明明也想我。”

　　呼吸节奏被他打乱，推也推不开他，腰也被他掌心禁锢，只能好言好语的顺着他。

　　“该回去了，戴总监他们还在呢。”

　　“答不答应？”

　　她如果说不答应，沈京燃能一直跟她在这缠。

　　最后没办法：“我答应。”

　　他终于满意了，帮她整理好被揉乱的长发和衣领。

　　温辞瑜：“你先把药涂了。”

　　他仗着有伤，对她胡搅蛮缠：“你来。”

　　烫伤有点严重，虎口那一片肿了，鼓起了一个个水泡。
　　温辞瑜拆掉包装盒，他手顺接过塞进大衣口袋，看着她拧开盖子，在食指指腹上挤出透明的膏体，再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专注为他涂抹伤口的样子。

　　他看着看着人就开始不老实，低着头又往她唇上贴，温辞瑜不满的瞪他：“你怎么还没完？”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疼。”
　　沈京燃得逞了，不爽的戾气也收了。

　　饭局结束，沈京燃站起身和戴总监告别，安排好车把人送回去。

　　封齐栩看着温辞瑜穿戴好外套站起身，提议送她回去，只是没她开口，手就被沈京燃牵过去了。

　　“不必，她跟我走。”
　　说这话的时候连脸都没回，一眼也没往封齐栩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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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辞瑜跟他上了车，但没开走。
　　两人都知道，还有话得说。

　　“阿瑜，别离开我。”
　　他这次很认真的说：“你想怎么出气都行，但是分手那事我不同意。”

　　温辞瑜叹了口气：“你有未婚妻的事，本来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不是故意瞒你，本来这事我也得跟家里说清楚，我怕的是你，怕你知道后像现在这样。”
　　沈京燃说到这的时候头是低着的，像是没了底气。
　　他说：“我其实没信心，怕说了之后就留不住你了。”

　　“那女孩是我妈朋友的女儿，我妈早年的时候受过那个朋友的家里的帮忙，后来那朋友去世了，就留那女孩一个，我妈疼她，就一直记着先前订的那个娃娃亲。”

　　“但这一码归一码。”
　　他看着她，眼里是纯粹的黑色，带着独属于夜晚的薄明光亮：“我要娶的人，得是我真心喜欢的，让我觉得非她不可的，得是哪怕她打我一巴掌我也心疼的人。”

　　温辞瑜听着，眼眶有点酸：“谭璐之前找过我，跟我说了你跟……苏许梨的事。”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的，怕我，还是嫌我？”
　　嫌他不择手段，嫌他城府心机，嫌他利用一个无辜女孩，怕他狠毒又冷血，怕他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苏许梨……”

　　“我对不起她。”
　　他在忏悔。

　　这话之后，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心中仿佛住着一口时钟，滴滴答答记录流动的分秒。

　　就像一场审判，交代了因果，也认了罪。
　　现在，在等待她的审判。

　　抬头看，无边际夜幕好像神明的法袍，只要拿到执掌善与恶的权杖，她就可以判处死刑，全身而退。

　　在沈京燃认罪的第三分零七秒，温辞瑜看着他，掌心握住他的手，并且做出了决定——

　　“沈京燃，带我走吧。”

　　沈京燃，我和你一起吧。
　　我没资格替别人原谅，所以我陪你一起接受这场审判。

　　人人都指责你罪孽深重，可你对我好是真的，人人都要你下地狱，可我不要那样想。
　　人人要你认罪，可我想陪你赎罪。

　　如果你一身罪果，那我和你同流合污好了。
　　如果神明判你十恶不赦，我情愿与你生死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