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之一炬》葛野

152、第 152 章

　　当天晚上，莱拉就收到了林客的消息。
　　手术会在七月十九日进行。
　　她心中半信半疑。
　　莱拉觉得，在整个国家内，已经没有人能拥有比自己更好的医疗资源了。
　　但凭她对林客的了解，莱拉也不觉得林客在撒谎。
　　怀抱着这种心情，她在七月十九日当天早上七点，准时到达了孤儿院门前。
　　林客肯定没起床。
　　但莱拉心中对于手术十分迫切，所以愿意早早地来等。
　　这一回，给她开门的人是丹尼。
　　丹尼倒是没有像安迪那样愣住。
　　他只是像三年前一样扯了扯嘴角，就侧过身，让莱拉进来了。
　　她跟着丹尼一路往前走，来到了位于二楼的餐厅。
　　这个餐厅同样大得吓人。
　　有一张非常长的桌子摆在中间。
　　它不是长方形的。
　　而是在某个地方凹进去，又在另一个地方突出来的不规则形状。
　　是犬牙交错着的模样。
　　但桌子上的每一个棱角都被磨平了，又被厚厚的海绵包了起来。
　　这样就算有人撞上了桌角，也不会受伤。
　　坐在桌子上的人要沟通，也比长方形的桌子更方便。
　　很用心的设计。
　　丹尼走到了一个很大的灶台前，掀开了煮着东西的锅盖，往里头加了点调料。
　　空气中弥漫着奶酪的香味。
　　“你们这儿，有几个孩子？”
　　“一百零一个。”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里的孤儿？”
　　“不，全国的。”
　　莱拉吃了一惊：“这么少？”
　　如果说，在这里，来自全国的孤儿只有一百零一个的话，那么，就算把正常家庭的孩子都加上，总人数也是少得惊人的。
　　更何况现在选择不生育的人实在太多，孤儿和正常儿童的比例多少，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算少——考虑到现在的生育情况的话。”
　　这个国家还有人生孩子吗？
　　说真的，三年来，莱拉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个。
　　基石消失了之后，这种全国范围内的统计工作就没有人在做了。
　　而小孩子，离莱拉的商业帝国太远了。
　　她的油和矿总不会卖给孩子们。
　　“那三年来，出生了几个人？”
　　“我不知道，但林客可能知道。”
　　“……他统计过？”
　　丹尼将做好的一锅食物摆到了桌子上。
　　他听到莱拉的这个问题，歪了歪头，这让莱拉看清了他鬓角的伤疤。
　　三年过去，伤疤的痕迹依然没有变浅。
　　它仍然那样锋利，就像利刃从未归鞘。
　　“不好说，但他非常关心这个问题。”
　　“你是说，林客关心着，这个国家的生育率？”
　　“是的。”
　　为什么？
　　莱拉咽下了这句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
　　这不是她这个身份的人，会问出的问题。
　　但一个每天在毛坯房里睡到中午的人，一个完全失去了金钱和权力的人，为什么会关心着一个国家的生育情况？
　　——现在又不是公民社会，他们不用再投票了。
　　丹尼又在桌子上摆上了第二个锅。
　　小孩子们陆陆续续地从餐厅外走进来。
　　他们睡眼惺忪，全都穿着睡衣。
　　有人从橱柜里拿了几个盘子，分给了自己的同伴。
　　有人直接掀开了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食物。
　　“奶酪球。”
　　“另一个呢？”
　　“我猜牛排。”
　　“错！是鳕鱼。”
　　童声攘攘。
　　没有秩序，但也没有尖叫，三十几号人坐在一起，无人啼哭。
　　虽然来的人不少，但是也远远没有丹尼刚刚告诉她的“一百零一人”。
　　“其他人呢？”
　　“还在睡吧，也有可能他们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莱拉不确定地看了一眼时间，确定了现在只是早上七点出头，连七点半都没到。
　　“他们什么时候出门的？”
　　“昨天，或者是前天，也有可能是一周前。”
　　“你们……放心？”
　　丹尼嗤笑一声。
　　莱拉一听，就知道自己问错了话。
　　和丹尼说这些只有正常父母才会有感触的话题，无异于鸡同鸭讲。
　　流浪者是不会在乎的。
　　丹尼端上了第三个锅。
　　这一回，是他自己掀开的盖子。
　　“这是沙拉，其他两个你们可以自选，但是蔬菜必须要吃。”
　　有孩子不满，用刀叉敲了敲自己的盘子，发出了噪音。
　　丹尼翻了个白眼。
　　“我话就说到这里——你们下周就要体检了，要是不合格，就不能出门。”
　　一听这话，敲盘子的声音立刻就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从最后一个锅里舀蔬菜。
　　“不能出门？”
　　莱拉再次发出了疑惑。
　　林客开办的这个孤儿院，实在是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也和正常的孤儿院不太一样。
　　“对，不能出门。”
　　林客替代丹尼，回答了莱拉的问题。
　　丹尼看见林客，大笑一声：“你今天起得也太早了吧！”
　　林客直直地翻了个白眼，又接住了丹尼扔过来的一把叉子。
　　叉子贴着莱拉的耳边飞过。
　　破空声和风声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客直直地往餐桌前走去。
　　只见他毫不客气地插起了一个大奶酪球，放到嘴边开始吃了起来。
　　“我们给他们做定期体检，身体素质合格的，才可以出门。”林客说。
　　莱拉想起来刚刚丹尼和她说的话。
　　“所以，那些已经出了门的孩子，是……可以出门的孩子？”
　　林客嘴里还在咬着奶酪球，只略一点头，就算回答了莱拉的问题。
　　“这些孩子出门去做什么？”
　　“流浪。”
　　莱拉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这个单词。
　　所以，林客开办的这所孤儿院，在目的上，是想让这些孩子们去流浪。
　　而不是让他们正常地融入社会，回归家庭。
　　这和林客过去的经历是完全不符的。
　　“那孩子们出去流浪，身上会带通讯设备吗？”
　　“不会。”
　　那就是真的流浪了。
　　“他们不回来了怎么办？”
　　“那就不回来了。”
　　她想了想，决定再问一遍，刚刚问过丹尼的那个问题。
　　“你们不担心？”
　　“我们不在乎。”
　　果然是这个答案。
　　林客又继续开口了。
　　“我们把控了他们的年龄、能力和身体情况，不至于让他们在外面饿死，或者出现危险无法自救的情况——但如果是非常危险的情况，就只能看他们的运气了，回不回来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不保证他们一定能活命。”
　　他今天心情还可以，所以愿意和莱拉多说一些。
　　莱拉双手抱胸：“这和原始社会有什么区别？”
　　林客不答。
　　莱拉想不明白林客为什么会这样做。
　　人类文明发展到了今天，让家庭和社会共同保障婴儿与孩童的成长，不就是因为，从原始的时候开始，种族繁衍太困难，因而要保证本种族后代的成活率吗？
　　林客竟然在反其道而行之。
　　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可是，你们这么做，也没有问过他们的意思，”莱拉看了一眼零零星星坐在餐桌边的孩子们，“万一他们想回归家庭和社会，怎么办？”
　　“那他们就回归家庭和社会，我们不干涉。”
　　莱拉一愣。
　　也就是说，“流浪”是可以选的。
　　这又是为什么？
　　林客的举动，既不想让孤儿们有家可回，也不想让孤儿们在外漂泊。
　　他只是教会孩子们技能，然后就放他们自生自灭。
　　要说他是全然为了流浪的孩子们好吧，不见得。
　　要说他一点没有考虑过孩子们的死活，谈不上。
　　林客处在中间，不是在“救助”，倒更像是在观察。
　　就像做实验一样。
　　这一想法让莱拉有些赫然。
　　但是她现在实在是不想问那么多“为什么”。
　　她今天的问题已经足够多。
　　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一样。
　　而不是一个国家金字塔顶尖上的人。
　　这种落差让莱拉很不好受。
　　林客吃完了奶酪球，就走到厨房里，将叉子丢进了一个巨大号的洗碗机里。
　　“医生们吃过早餐了吗？”
　　丹尼摇了摇头：“他们半夜到的，现在可能还没起床。”
　　“那他们昨天晚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我知道他们要来，给他们留了牛排和奶油蘑菇汤，今天早上我看的时候，已经全都吃光了。”
　　林客点头。
　　莱拉见林客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你可能要等几个小时。”
　　莱拉愣愣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她空出了一天的时间，就是为了做这个手术。
　　为此，她推掉了今天之内的全部的工作。
　　“你是说，手术会在这儿做？”
　　“对。”
　　“设备齐全吗？”
　　“不全，但是……应该也不需要什么设备，”林客说到这里，转身看了一眼时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丹尼问。
　　“不好说，没有目的。可能过几天才会回来。”林客说。
　　丹尼挑了挑眉，没有多问，只是说：“你不见见那群人？”
　　“免了，一见他们就得劝我吃药，我可不想吃那玩意。”
　　莱拉眼看着林客就要走，忙拦住了他。
　　“你不用担心，等一会医生起床了之后，你就和他们说一下你的诉求，然后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了。”
　　林客抢在莱拉说话前开口了。
　　他说完之后，也没有管莱拉是不是还要问什么问题，就绕过了莱拉，一句再见也不说地出门了。
　　和三年前戴伦山庄着火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莱拉想去找保险柜，被林客拦住了。
　　她都不用开口，林客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然后他就和温特沃斯，还有伦科，留在了起火的山庄里。
　　现在，餐桌上的孩子们对林客的离去，没有任何表示。
　　整个过程中，他们就像没有看见林客这个人似的。
　　莱拉走到了一个男孩的身后。
　　男孩见到莱拉，也一点不怕生，只是直勾勾地瞧着莱拉。
　　莱拉对孤儿院的印象，还停留在“孩子们不能抱任何一个成年人，因为抱了就舍不得了”的时候。
　　“你叫什么名字？”
　　“W.”
　　“是缩写吗？”
　　“不是。”
　　温特沃斯和丹尼，他们还是有名无姓的。
　　现在只有一个字母了。
　　“怎么起了个这么随意的名字？”
　　W不答。
　　“刚刚走出去的那个……林客，你们怎么不和他打招呼？”
　　“离开不是很正常的事？为什么要打招呼？”
　　莱拉抬起头，只见丹尼倚在吧台处，似笑非笑地看着莱拉。
　　下一秒，只见他抬起头，向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喏，你的医生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