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之一炬》葛野

151、第 151 章

　　林客睡到了夕阳西下。
　　他醒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一轮通红的太阳。
　　落日浑圆，云和阳光一起静止。
　　莱拉早就走了。
　　他昨天晚上九点钟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上午十一点起来，没多久又睡着了，直到现在。
　　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睡眠，让林客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就是睡多了的后遗症。
　　几年前他不会这样。
　　那时候他睡得很少，每天的工作都很忙碌，经常要加班。
　　现在闲下来了，他的身体，倒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来缺失的睡眠，给补上一样。
　　林客将自己的腿从高空上收了回来，又晃了晃脑袋，盘腿坐在了地上。
　　他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还记得自己睡着前，答应了莱拉，要帮她问手术的事。
　　“林客先生，中午好！”
　　这句问好实在是让林客哭笑不得。
　　但他听出来了对面人语气中的兴奋。
　　“我这儿太阳都下山了。”
　　“哦！不好意思，我现在还在实验室里，没有时间概念——我忘记算时差了。”
　　“没关系，知道你们忙。最近过得如何？是不是好事将近？”
　　“还不错，托您的福，药物研究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很快就要结束了，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
　　“这么快？上一次和你通话的时候，我记得你说实验遇到了困难。”
　　“全球的钱都涌向我们这儿，世界上所有的人才都来学医学、生物和化学的时候——这一点困难算什么呢？”
　　“那太好了，恭喜你们，即将做出第一版长生不死的药物，感觉如何？”
　　“全世界的人们都盼着这个呢，林客先生。多亏当初劳伦斯先生死的时候，还戴着那个监测手环，不然，我们上哪找来这样有用的数据呢？”
　　“能用得上就好。哦对，第一批药的使用者是谁？”
　　“您肯定猜出来了，政客们翘首以待呢。咱们以前那位首相大人，也名列其中。”
　　“他们甘心当小白鼠？不怕副作用？”
　　“垂垂老矣的政治家们最害怕死亡——有一些人已经活不长啦，天天催着我们的进度——和死亡相比，副作用算什么呢？”
　　林客嘴里嘟囔了两声。
　　他感觉很平静。
　　“言归正传，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当然，林客先生，整个医学研究部都为您服务，我们仍然是戴伦家的人。”
　　“可别啦——你们名垂青史，我只是一个注定会死的小人物。”
　　“您的名字会一起留下来的。要不是您和艾涯家主深谋远虑，做了这个项目的天使投资人，哪来今天这个重大的医学突破呢？全世界的人都感谢您和您的母亲。这个项目的所有收益，我们遵照当初的合同，和您分账——这可是几百年都花不完的钱。”
　　这句话没有夸张。
　　他们现在，真的能活上几百年了。
　　林客挑了这段话里最无聊的一部分，问了一句：“外面的人现在是怎么感谢我的？”
　　“他们把您和基督像放在一块呢！”
　　有够讽刺的。
　　林客心中嘲笑了一声。
　　旧神远去后，又有新神来。
　　哪怕现在世界上的人们都要不老不死了，他们居然还在笃信神明。
　　这个意义上，还真是神明拯救人间。
　　不是神明需要人类膜拜。
　　实在是人类需要神明来给自己当精神寄托。
　　“没关系，这种情况会好转的。”
　　“什么好转？”
　　“我死了之后，他们就换别人信啦。我可不想把我的塑像和耶稣放在一块。”
　　“……您说笑了——您刚刚说，要我帮您一个忙？”
　　“是，一说起来我都忘了。植皮手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做？”
　　“可以，当然可以，细胞的损伤已经可逆，这一点小手术不成问题——我们可以让皮肤完好地长出来。”
　　“那就太好了。哦对了，手术对象患有普拉特纳综合症，这没关系吧？”
　　“没关系。但是患者的希望长出什么样的皮肤呢？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
　　“……虽然我大概能听懂，但是能不能麻烦你解释一下，现在医学上对于正常和不正常皮肤的定义？”
　　“正常的话，就是普通人的皮肤，我们叫天然皮，换上这种皮后，普拉特纳综合症的患者就能碰水了，但是，天然皮是很敏感的，仍然会存在一些先天不足，对天然皮来说，过敏原仍然会存在，所以我们做出了人造皮——这是不正常的皮肤，也就是非天然的——这种皮肤，能够对目前所有已知的过敏原免疫。”
　　这样说来，“正常的”和“不正常”的标准很快就要改变了。
　　人造皮一定会成为“正常的”，天然皮一定是“不正常的”。
　　“这个我倒是还没问过她。”
　　“她？哦不——林客先生，我绝没有窥探您隐私的喜好。只是……还留在那个国家里的人，您又认识……不得不说，我有些好奇。”
　　“等你见到她，你就会明白她是谁了。”
　　林客听到了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嘟囔一声。
　　“那不如，您直接让她过来，我们当面询问患者的意见，然后看她愿意做哪种皮，如何呢？”
　　“不太现实，没有人能从这个国家里出去。”
　　“哎——这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吗？”
　　“不——你们的实验即将告一段落，我的实验还没结束——你们能抽空来一趟吗？”
　　“能倒是能，我看看时间安排。您稍等。”
　　林客听到了对面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耐心地等待着。
　　在这个过程中，林客身后传来了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到茱莉亚正站在他的身后，对他比划着一个吃饭的手势。
　　林客给她回了一个OK，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电话。
　　茱莉亚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就走了。
　　这层楼又变得空旷了起来。
　　对面的纸张翻动声十分夸张，仿佛翻的不是时间安排表，而是法律学的砖头教科书。
　　温特沃斯。
　　林客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男孩，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怎么会不怀念旧人旧事呢？
　　这栋大楼是温特沃斯曾经住过的地方。
　　男孩曾经在这里呆过。
　　倒不是林客故意要住在这里，睹物思人。
　　也不是他要遗忘过去，才逼着自己住在这里，面对一切。
　　他只是对一件事很好奇。
　　温特沃斯说，这栋大楼里，有曾经收养过男孩的那个瘸腿工人的血肉。
　　林客觉得自己正在做着和那位工人一样的事。
　　所以才决定住在这里。
　　当然，这也不妨碍他偶尔回忆一下往昔，让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对此感觉好极了。
　　只是回味的喜悦不必对莱拉言明。
　　“好的，林客先生，我这边已经确定了，未来十天内，我们整个医学研究部都没有空——实在抱歉，但我现在能和您通话，也只是因为有数据暂时没出来，不然我连您的电话都没法接。”
　　“理解，毕竟现在又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们——说不准我们的这通电话，也是在被人监听着的。”
　　“这是肯定的，但这也没有什么所谓。监听的人只是想时刻关注我们的实验进度，确保他们是第一批吃到药的人罢了。”
　　“正是如此。”
　　“我们预计十天后，能交出第一批成药，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天内，我们要观测他们的身体情况，保守估计一下，林客先生，我们会在二十天后抵达。”
　　“没问题，你们在出发前和我说一声，我找一个机场给你们的飞机降落。”
　　“那就说好——”
　　林客听到电话对面传来了一声尖叫。
　　“数据出来了！”
　　随后电话里一片嘈杂，许多人在说话。
　　连声招呼都没打，最后那句话也没说完，电话就被切断了。
　　林客没在乎对方的失礼。
　　医学研究部的人还在希望医院的时候，林客就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样子。
　　在令人振奋的成果面前，不管电话的这头是林客还是首相，或者是什么国家的总统，都不重要。
　　为科学献身的天才们，不会在乎除了真理之外的任何东西。
　　真理比道德贵重。
　　林客将电话收了起来，端起水杯，又打了一杯水。
　　电梯门又开了。
　　“林客——林客！”
　　他回过头，看见了安娜，问：“怎么是你？”
　　安娜看着林客一口气喝下了半杯水。
　　“茱莉亚见你很久没下来，就让我上来找你。你很渴吗？”
　　“嗯……”林客喝水喝到一半，含混地答了一声，“我说完了很多的话，渴得要命。”
　　“快点吧。茱莉亚要饿坏了。”
　　林客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饭点了。
　　“她还没吃吗？”
　　“当然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定要有大人陪同，才肯吃饭的。”
　　“安迪和丹尼呢？”
　　“她今天只想和你吃饭。”
　　安娜摊了摊手，像个大人一样。
　　她也的确是个大人。
　　没有了“父母”，也就没有人是“孩子”。
　　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大人了。
　　或者说，所有人都是人。
　　仅此而已。
　　“那你吃过了吧？”
　　“当然，牛排和土豆泥都很美味。”
　　林客简直要叹气。
　　“能不能做点别的？每天都是英式菜，我已经要吃腻了。”
　　“那不能，丹尼和我说了，今天就这两样，你爱吃不吃——哦，还有水煮西兰花。”
　　林客翻了个白眼。
　　安娜见状，也冲林客翻了个白眼。
　　她直接走上来，拽住了林客的手。
　　“你的水喝完了，快走，别让茱莉亚饿肚子。”
　　“行行行，”林客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任由安娜把自己往前拖去，“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