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第 150 章 ...
-
给莱拉开门的人是安迪。
两个人见到彼此都愣了一愣。
“怎么?我不能进?”
莱拉率先反应了过来,她一开口,就占据了谈话的先机。
安迪哑然:“不,您请进吧。”
莱拉走了进来。
现在是夏天,大楼里的中央空调是恒温的。
莱拉感觉好了不少。
无论如何,她不愿意出汗。
安迪给莱拉倒了一杯冰可乐。
莱拉看到这杯冒着气泡的饮品被推到自己面前。
她实在忍不住笑了。
“你们用这个来招待客人?”
莱拉已经有很多年没喝过这样不上档次的饮料了。
安迪点了点头:“我们只有这个。”
莱拉一愣。
“孩子们很喜欢。您要喝水吗?”
莱拉这才想起来,这里并不是戴伦家的公司,而是一所慈善机构。
现在轮到她说不出话了。
莱拉垂下眼睛,摇了摇头,拿起了桌子上的可乐,喝了一口。
气泡一路从喉管炸进胃里。
“林客呢?”
“在楼上。但这个点……他可能刚刚起床。”
莱拉看了一眼时间,还差十三分钟,就到上午十一点了。
“他现在这么懒散?”
安迪沉默不语。
莱拉也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
“我要见他,让他下来。”
“这恐怕不行。”
“嗯?”
“林客很看重自己的睡眠,睡得早起得晚,他不会让人打扰他休息。”
安迪的言下之意,是莱拉不会成为那个,能改变林客作息的例外。
只是他这句话里的一个用词,让莱拉顿时来了兴趣。
“你叫他林客?”
“是。”
“不是林客先生?”
“不,我们已经不这样叫他了。”
莱拉沉默了一会。
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个男孩。
“……但我今天来,肯定是要见到他的。你和他说一声,让他看看,怎么样才能见我。”
“我只能给他发个消息。”
“请。”
安迪拿出了手机,走到了一旁。
趁着这个机会,莱拉开始认真打量起了这栋大楼的内部。
这里的装修异常简单。
墙壁只是刮了一层白色的腻子粉,其余什么装饰都没有。
这和戴伦山庄曾经的风格大相径庭。
戴伦山庄原来姓温莎,里面的壁画与浮雕,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
就这样一把火烧没了。
有一面墙吸引了莱拉的注意力,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那墙上画着涂鸦。
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
颜色有新有旧。
涂鸦的整体高度很低。
最高的一个涂鸦,也只到了莱拉的腰部。
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
还都是年龄很小的孩子们。
涂鸦的内容很丰富,都是小孩子们会画的东西。
有花、有草、有树、有人。
但是没有大人。
没有林客,也没有安迪。
而且,一般来说,小孩子的涂鸦会画一家三口,会画父母牵着自己的图像。
因为这是他们对世界的最初印象。
有自己,有家人。
但是这面墙上的人物,无一例外,都是小孩子们自己。
他们可能在想象着自己的模样。
也有可能,在画着身旁同伴们的模样。
可上面没有父母。
没有现实的父母,也没有想象中的父母。
林客还将东西两个方向的墙壁都改成了落地窗。
每天太阳升起和夕阳西下的时候,这里都会是金黄色的。
“你们倒不怕夏天西晒。”
安迪编辑完了信息,给林客发出去后,正好听到了莱拉的这句评价。
“空调恒温。而且我们都很喜欢这个窗户的设计。”
莱拉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她手里的可乐已经被喝下去了一半。
“林客回消息了吗?”
安迪看了一眼手机,说:“还没有。”
“我下午还有事,不能在这里久待。”
“那您请自便吧。”
安迪并没有挽留的意思。
莱拉听这句话,再次想起来了那个男孩。
“你倒是变得和温特沃斯一样。”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安迪还反应了一会,但他最终没说话。
莱拉也没说话。
但她也没走。
过了五分钟,林客给了回信。
“请您上楼去吧。”
莱拉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走向了安迪指向的电梯处。
“几楼?”
“四十四。”
居然这样高?
这是莱拉心中的第一个念头。
而等她见到林客住的地方的时候,她发现,只用高来形容,是远远不够的。
一楼的墙壁上还刮了腻子粉。
林客住的这一层,墙壁上什么也没有,仍然是这栋大楼建成时候的模样。
灰褐色的、粗糙不平的水泥墙。
虽然室内的颜色是暗的,但是采光却意外地好。
因为林客将外围的四面墙完全打通了,做了落地的滑动玻璃门,没有栏杆。
换句话来说,如果林客想跳楼,开门就能跳下去。
“中午好。”
林客从远处走来。
莱拉绝对没有夸张。
因为这层楼的面积,大得超乎人的想象。
从这个房子的一头——如果这个面积还能被称为房子的话——到这个房子的另一头,人说话、做事,都会产生回声。
十分空旷的回声。
在这里,连呼吸都会被放大。
所以林客的这句“中午好”,在莱拉的耳朵里,就像潮水一样。
林客走到了她的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
“喝什么吗?”
莱拉看着林客刚刚起床的模样,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她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正装。
林客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也没有再多问第二句。
他绕过了莱拉,走到厨房里接了一杯水。
莱拉嘴里的那句“我刚喝完一杯可乐”,就说不出来了。
林客端着水杯,又走了回来。
“什么事?”
莱拉回过了神:“三年没见,来看看你。”
林客点了点头,对莱拉的这句客套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这么站在莱拉面前,喝完了手里的水,随后又接了一杯新的。
“怎么不把饮水机放在房间里?这样你能更方便一些。”莱拉问。
林客笑了一声。
“我又不是什么工具,为什么要让自己方便一些?”
莱拉哑然。
林客绕过了她,打开了一扇落地门。
现在是正午,太阳从头顶上透出来了一点。
热浪涌进了屋子里。
林客顺势坐在了只有两掌宽的“门槛”上,将两条腿吊在外面。
看着他的背影,莱拉有些胆战心惊。
三年来,她实在被权力养得很好。
现在,她心里哪怕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但是面上一点不会带出来。
在戴伦山庄起火的那个夜晚里,她对着戴伦们情绪外露的模样,现在是再也看不到了。
莱拉非常庆幸在自己身上出现了的改变。
只是,如果温特沃斯再次站到她的面前,莱拉估计仍然会手足无措。
因为权力没有办法给真正自由的人施压。
这是真理。
就连艾涯,当年也是完全拿温特沃斯没办法的。
而此时的林客,已经和当年的温特沃斯很像了。
这让莱拉不能不恍然,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槲寄生足球场里。
“你们现在,怎么变得和温特沃斯那么像?”
“……哦。那太好了。”
莱拉几乎听不到这句话。
因为林客没有回头,他是对着远处和脚下的云朵说的。
声音没有在室内产生回声。
莱拉不得不站近了一些,否则她就离林客太远啦。
就在她开始思考下一个话题的时候,林客突然开口了。
“你手上的伤,不再做后续的处理了吗?”
莱拉立时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狼藉的双手,上面满是灼烧的痕迹。
它们曾经十分柔嫩,后来被保险柜摧毁。
“没有办法修复。我的皮肤和常人不同,这个你知道。没有合适的皮肤,手术的难度也大。”
“这个不是问题。手术是可以做的。”
“你……有办法?要帮我的忙?”
“嗯。”
“难道你还能找到我找不到的好医生?连希望医院都没办法。”
“你想做这个手术吗?想的话,我就帮你问。”
“问谁?谁这么厉害?”
林客不说话了。
莱拉的心里有些忐忑,只能看着林客沉默的背影。
“你不用试探我,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果然看出来了。
能力还没退化。
莱拉认了:“好吧,我就是想知道,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林客打趣着问了一句:“奥兰多家的财富体量,总不至于看上我这里的一点小钱吧?”
“我只是好奇。”
“我不想说。”
“那你刚刚还让我直接问?”
“这不冲突。”
莱拉有点恼火,很久没有人这样和她说过话了。
但是林客开出来的条件很诱人,这让莱拉不得不心动。
也让她愿意咽下这口气。
她的情绪不能成为利益的绊脚石。
用情绪来做利益交换,莱拉对此得心应手。
“那麻烦你,帮我问一问吧。如果可以做这个手术的话,我会非常感谢你的。”
“好。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
“三年没见,你不至于这么不欢迎我吧?”
“这倒没有,只是我也的确不是很想见你。”
“其他人都不在了,你不想和我叙叙旧吗?”
曾经住在戴伦山庄里的人,只有他们两个还留在这个地方。
他们的过去重合了一部分。
莱拉是唯一能和林客谈回忆的人。
难道林客对于往事就一点都不留恋吗?
“不想。”
莱拉卡住了壳。
她的肚量今非昔比。
只是这样被人一次又一次地驳回面子,还是让她挂不住脸。
莱拉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告辞,免得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行,那我先走了,你要是问到了,记得联系我。”
“好。再见。”
林客靠在门边,没有回头。
莱拉转过身,眼前仍是林客的背影。
从落地门门前,到这层楼的门口,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这足够让她想起来三年前的一个问题。
今时今日的莱拉,已经不再是一个会不好意思的小女孩了。
她的权力和野心,足够将她的言语举止撑起来。
以至于无论她做什么,她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莱拉回过头去。
“三年前,你们是不是早知道了战争要爆发?”
林客没答。
只有回声。
莱拉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戴伦们烧了庄园后的第二天,整个国家就进入了战争状态。
莱拉能理解戴伦们想逃离战争的心。
但是偏偏,艾涯又将戴伦家的产业彻底地交给了自己。
这让莱拉很不放心。
肯定有什么事,是她不清楚的。
这三年来,她一边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荣华富贵,一边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莱拉生怕艾涯给她的戒指会变成炸弹,然后在她的手上爆炸。
就像他们最后聚在一起的那天晚上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离别前的晚餐。
只有莱拉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傻傻地复仇。
“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莱拉再次开了口。
屋子里形成了回声的潮汐。
等潮汐消退了的时候,林客还是没有回答莱拉的问题。
莱拉重新折返回去,她发现林客的呼吸深沉。
——他宽厚的肩膀正在有规律地缓慢起伏着。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客就这样,坐在四十四层楼的边缘,晒着太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