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之一炬》葛野

148、第 148 章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希望医院前台的值班人员正在整理着资料。
　　有患者预约了今天要来取的检查报告。
　　有医生半夜突发急事请假，原先挂号的病人重新排号的安排表。
　　有急诊救了人之后，还没付费的治疗费用账单。
　　他正在一丝不苟地做着这些工作，没有因为自己正在上夜班而感到不快。
　　这得归功于他睡得很好。
　　管理层给的排班很科学。
　　像他们这种需要倒班的医护人员，每次上夜班前后都能得到充分的休息，还有高额的夜班补贴费。
　　戴伦们从不让员工们过苦日子。
　　正因如此，希望医院的门槛一直很高。
　　他从一座世界闻名的医学院毕业，刚进来不久，只能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值班人员。
　　他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这里的医生们的名字，有一大半都曾经出现在他的教科书中。
　　以活人的形式。
　　他们都写过医学前沿的著作与论文，参与过某某世界第一例的成功手术，研究出了某类突破性的药物。
　　和希望医院里的大牛们相比，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员。
　　可这些他能见到的大牛们，也只是负责日常诊治与手术而已。
　　真正关键的人，都在希望医院五楼的医学研究部里。
　　天才中的天才们。
　　医学研究部的研究方向、研究进度从不公开，一直是这座医院里最秘密的存在。
　　按理说，医生们的金钱和名声是非常重要的。
　　治病救人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它非常重要，充满困难和挑战，同时需要金钱的支撑。
　　更多的钱和更高的荣誉，能让医生们更好地完成他们的工作。
　　可是，医学研究部的人一直都很低调，这很不同寻常。
　　甚至忙起来的时候，这座医院里的人，都会忘记五楼的存在。
　　只有在出现极为罕见的疑难杂症时，五楼的人才会偶尔出现。
　　而每隔几年，戴伦家都会公开一项医学研究。
　　然后，这项医学研究的内容，就会引领接下来五到十年内，全世界的医学研究方向。
　　这个情况已经持续了三十年，是从艾涯接手戴伦家族后开始的。
　　所有专业人士都明白，这是一件更难得的事。
　　自从现代医学出现了之后，其下辖的研究方向多得超乎人的想象。
　　随着时间的发展，每个研究领域都被不断地细分。
　　它们形成了成千上万个的线头，一路向生命的边缘处探索。
　　一般来说，一个细分领域的成果，是很难影响到其他领域的研究的——
　　尤其是学科跨度特别大的时候。
　　能做到一力改变全局的研究成果，无一不是该学科——甚至是跨学科的、里程碑级的发现。
　　比如物理学中质能方程。
　　可惜的是，上一次出现引领全球的科技突破，还是几百年前的事情。
　　在这几百年中，再也没有出现一个令人惊喜的、能带领全人类，走向更远的明天的东西。
　　所以，医学研究部拿出来的成果，几乎能决定未来医疗一事，已经算得上相当了不起了。
　　正因如此，在许多科学从业者的眼中，戴伦家的医学研究部被寄予厚望。
　　它不仅承载了医学的希望，还承载了全人类的希望。
　　如果下一项被公布的技术足够有前景，那么，在百多年内，三十年前的战争就不会重演。
　　当资源能供养更多的人——当社会的发展速度超过人们欲望的膨胀速度时，世界才是和平的。
　　而五楼的人到底有多了不起，没有人知道。
　　很多时候，他这个小小的值班员都怀疑，五楼的人神秘又低调，主要是他们怕被人杀死。
　　虽然生命不分高低贵贱。
　　但是从客观的研究成果上来说，总有人的人生是更加有价值的。
　　他放平心态，勤勤恳恳地干着手上的活儿。
　　突然，大门口处传来了一声急促的刹车声，打破了医院清晨的宁静。
　　有一辆商务车停在了正门前。
　　他心中咋舌，走出门去，刚想告诉来人这里不能停车，就看到车上走下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林客。
　　不得了了！
　　老板来了。
　　他赶忙迎上前去，走到了车跟前。
　　听着林客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话。
　　“你在这里等我，并和安迪联系，让他想办法找到戴维斯的踪迹——我们在港口停留的时间不长，那群人绝不可能就此失踪。”
　　“明白——但是麻烦你下次加个‘请’字——温特沃斯可不会像你这样说话。”
　　说完，那人就从裤兜里拿出了手机，走到了医院花园一角的角落里。
　　林客站到了值班人员面前，说了句“辛苦”。
　　“您有什么事？”
　　林客笑了起来：“没什么，最近院里还好吗？”
　　“好得很，和往日里一样。”
　　“那就好，你继续工作吧。”
　　值班人员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林客抬步走向了专属于戴伦家的电梯。
　　楼层数字一路上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5”上。
　　六点，他整理完了手上的最后一张票据。
　　希望医院的公放屏幕开始播早间新闻。
　　“戴伦山庄突发大火！”
　　这行被标红的字出现的时候，零星几个路过大厅的医护人员都停住了脚步。
　　“昨天夜里，戴伦山庄突发大火。今天凌晨，郊区的农户发现远处的戴伦山庄起火。消防人员已经赶到现场。为了防止火势扩散，他们正在沿着戴伦山庄周围的公路挖隔离带。以戴伦山庄为中心，整片山头笼罩在了一片火海中，目前起火的原因仍不明朗。据悉，莱拉·奥兰多已经赶到现场。”
　　伴随着新闻播报的声音，戴伦山庄起火的模样出现在了屏幕上。
　　熊熊燃烧的大火。
　　镜头一切，莱拉·奥兰多的面孔就出现在了屏幕中。
　　她正望着山头的方向，神情严肃。
　　镜头一闪，她手上戴着的戒指被拍到了一个特写。
　　这一刻，整个国家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是艾涯·戴伦的戒指。
　　所有人目瞪口呆。
　　值班人员看着那个仍然停在“5”上的楼层数，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戴伦山庄起火，那戴伦先生……怎么会来到这里？
　　还那样云淡风轻，若无其事。
　　他知道自己家着火了吗？
　　他知道自己母亲的戒指，正戴在莱拉·奥兰多的手上吗？
　　戴伦山庄起火的新闻占据了每一个早间新闻频道。
　　六点十三分，破晓。
　　早间新闻被打断。
　　整个国家的公共频道被另一条更令人震惊的新闻占据了。
　　基石公布了一篇战争宣言。
　　战争宣言！
　　他们要向别的国家开战了！
　　可作为这个国家的代表的首相大人，并没有出现。
　　不仅是首相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基石政府的高级官员，也没有出现在新闻里。
　　他们没有听到任何一个，平时活跃在政坛上的名字。
　　唯一出现的，是一篇，以标准的公文字体，打出来的宣战檄文。
　　白纸黑字，在电视屏幕上，被放大着滚动播放。
　　一个冷漠的、没有感情的电子女声，正在朗读着这篇檄文的内容。
　　没有主持人，没有现场采访，没有记者发布会。
　　甚至，日常出现在新闻下方的手语播报者，也失踪了。
　　仿佛播送这条新闻的人默认了，这个国家里的每个人，都有一双功能正常的耳朵，和一对能视物的眼睛似的。
　　“一个小时前，在南边的海面上，我们的渔船受到了敌国的攻击，我方立刻组织起有效力量进行了反击，但防卫人员在对方猛烈的炮火中全部阵亡。”
　　值班人员咽了一口唾沫，他的耳朵里一片嗡鸣。
　　“据军方情报，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我们的领空上，每天都会有敌国的战斗机和穿梭机梭巡，飞机上涂抹着反雷达监测的图层，并具备超静音的功效，且敌国干扰了我方的卫星与通讯设备，我方侦察了一段时间后才能确定——我们每天都在被监视着。”
　　值班人员愣愣地看着电视屏幕，就像每一个人都在做的那样。
　　“整片欧洲大陆，即将沦陷在一片火海之中，三十年前的惨剧，今日再次上演。”
　　值班人员瞥了一眼代表着电梯楼层的数字“5”。
　　“我们的国土安全和公民利益，受到了严重的侵犯……”
　　值班人员回过神来。
　　“公民们，生死存亡的一刻已经到来……”
　　值班人员是整个大厅里第一个能挪动自己双腿的人。
　　“我们要保持警惕……”
　　值班人员踉跄着来到了电梯门口，按下了上行的按钮。
　　“决不能让敌国进一步蒙蔽我们的双眼和双耳……”
　　值班人员走进了电梯，按下了数字“5”。
　　“我们要反击，捍卫我们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与外界的声音短暂地隔离了开来。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隆隆作响。
　　打仗？
　　开玩笑的吧？
　　他出生在战争结束的第二年，念了十几年的书。
　　又因为他学医，大学生涯被拓展到了整整十二年。
　　他刚刚步入社会，刚刚进入到这家充满了希望的希望医院里工作。
　　人生刚刚起步。
　　就又要打仗了吗？
　　打什么？
　　拿什么打？
　　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争，让这个国家失去了一代人！
　　青壮年男性死光了，留下了许多老弱妇孺——
　　那一代人还没死绝呢！那场悲伤还没过去呢！
　　新的战争又要来了吗？
　　他们说的“敌国”是哪个国家？“敌国”没有名字吗？
　　渔船受到了攻击？
　　禁海令已经颁行了一段时间，为什么还有渔船可以出海？
　　他心里没有着落，只想找到林客，告诉林客，和林客说：
　　先生，你们家起火了。我们要进入战争时代了。
　　我们……又要打仗了。
　　五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迎接值班人员的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楼层。
　　五楼的研究人员们，还有林客，已经全都不见了。
　　而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原本停在希望医院楼下的那辆商务车，早已悄然开走。
　　它行驶在清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路开往了荒原。
　　商务车短暂地停在了一栋废弃的水泥大楼前。
　　一群还穿着白大褂的人下了车，走进了楼里。
　　随后，这辆商务车再次启程。
　　它绕过了停摆的半座城市，赶在游行抗议的人群前，在基石政府的大门口处，停了下来。
　　门口处的保卫人员失踪了。
　　接下来，迎接林客的景象，和值班人员看到的五楼景象一样。
　　基石的政府大楼里没有人，没有哪怕一份纸质版的文书文件，每一台电脑都是空的，硬盘里什么也没有。
　　四下空空荡荡。
　　林客抬起头，只看见了墙上的倒三角形——这是基石的标志。
　　一个随时会倒下来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