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之一炬》葛野

147、第 147 章

　　港口处一片静谧。
　　高塔的人没有追过来。
　　为什么？这不合理。
　　如果基石下达的任务是封锁海岸线，禁止所有公民出海，那么他们绝不可能顺利地来到这里。
　　在刚刚的那个路口，其实不应该架着一个摄像机，反倒应该有一挺机关枪。
　　到了海边，温特沃斯才发现罗里和丹尼还在等他。
　　两人从仓库的帆布下钻了出来。
　　“我迟到了——你们怎么还没走？”
　　温特沃斯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着急地问。
　　他现在很担心戴维斯。
　　不过丹尼和罗里平安无事，对温特沃斯来说实在是一个好消息。
　　“你还没来，我们怎么可能走——这可是最后一条船——我们还是离得很近，还站在这片土地上呢！”
　　罗里短暂地拥抱了温特沃斯。
　　丹尼站在一旁挑了挑眉。
　　“真没想到，我刚从南美回来没几天，现在就又要走了。”
　　“想好了？不留下来？”温特沃斯问。
　　丹尼摇了摇头，他瞥了一眼站在温特沃斯身后的林客。
　　“你也没有为了他留下来啊。”
　　男孩听到这句话，回过头看了林客一眼。
　　林客双手插在兜里。
　　他回望着丹尼，突然想起来了安迪和他说过的一些事。
　　于是林客猛地有了一个想法，恰如灵光一闪。
　　用温特沃斯的说法，那就是林客的心情，终于到了这里。
　　“我听说你对小孩的态度还可以？”
　　丹尼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挺乐意养的——不过我不会生小孩。”
　　林客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愿意有自己的孩子呢？因为安迪？”
　　丹尼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了否认。
　　事实上，他的这个笑，完全是因为林客这句话说得很荒谬。
　　“不，不是因为他，他不成为我留下来的理由，当然更不能左右我生不生孩子。我不生，只是因为，孩子是不可以被人私有的。”
　　听到这句话，温特沃斯和罗里对视一眼。
　　罗里去做开船的最后准备了。
　　温特沃斯还留在原地，听着林客和丹尼接下来的对话。
　　“孩子是不可以被人私有的，”林客重复了一遍丹尼的话，“然后呢？”
　　“我是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并且我和温特沃斯不一样，我非常仇恨他们。不是因为我被他们抛弃了，而是，我似乎生来就属于他们一样——说真的，林客先生，这令人不快。哪怕我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可很多人都认为我该有一对父母，有个家。他们经常会说这样的话，连安迪也一样。”
　　说到最后，丹尼嘟囔了几句，明显是对安迪曾经抛出的橄榄枝不满。
　　哪怕安迪实在是出于好意。
　　安迪曾经想让丹尼成为戴伦家的保镖——
　　林客很明显也想到了这里。
　　丹尼听到的时候，觉得新奇，有些手足无措。
　　他当时的表现近乎惊讶，就像得到了意外之喜的礼物一般。
　　这确实是意外，但是谈不上礼物。
　　他杀了埃尔之后，在附近的山野乡村里流浪了几天，又过上了从前的日子。
　　丹尼仔细想了想，发现他仍然不希望自己被人私有——他也不希望孩子被任何人私有。
　　他不属于任何亲密关系中。
　　所以在南美，丹尼只是暂时成为了戴伦家的保镖。
　　在跟着安迪从南美回来后，他立刻就回到了流浪者的怀抱中。
　　林客听着那句“林客先生”，倒是觉得很舒心。
　　“可‘亲生父母’这个概念，仍然存在着——没有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不改变我的态度——血缘和家庭是什么东西？人为什么要受它禁锢？”
　　丹尼问得轻松。
　　他全没有家的概念，并且非常仇视“父母”一词，以及它背后的含义。
　　林客也没有答案。
　　在他和艾涯互相抛弃了之后，林客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真相是什么。
　　但是不知道已经算是一种“知道”了。
　　他原有的、对家庭和亲情的渴望被击破了之后，只觉得自己无处可去，无地可留。
　　可他并不想使用流浪者们的模式，也不想按照温特沃斯的意思生活。
　　而且……
　　万一这个问题还有别的答案呢？
　　他想寻找这个答案。
　　以一种真实的、直接的经验，来获得这个答案。
　　林客笑起来。
　　“虽然温特沃斯问了两次，但我还是想再问一遍——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不是为了安迪。”
　　温特沃斯有些好奇地看着林客。
　　一旁轮船的发动机已经在轰鸣，汽笛声响起。
　　最后的流浪者即将起航。
　　“我打算……办一个孤儿院——或者说，一个慈善福利机构，随便一个词吧，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收养这次战争里出现的孤儿们，那些……失去父母的，或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尽力地去救助他们。”
　　丹尼有些讶异。
　　而温特沃斯知道，这就是林客对于去留的答案。
　　林客要留下来。
　　他们终于要彻底分开了。
　　想到这里，温特沃斯愉快地笑起来。
　　“不管你如何不认可‘父母’、‘血缘’和‘家庭’的概念，但是总得承认，如果没有家庭，那么婴儿们的存活率实在是太低了——你们是流浪者，不会有人比你们更清楚我在说什么——你们都是幸运儿。”
　　温特沃斯和丹尼都认可了林客的这句话。
　　在窄小的巷子里，在废弃的厕所里，在医院门口的垃圾箱里被找到的孩子，都已经是运气好得不能再好的人了。
　　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死在了被父母抛弃的下一秒。
　　重要的从来不是父母，而是保障生存的条件。
　　这一点一直被血缘绑定，千万年来没有变化。
　　于是它被赋予了无数的意义。
　　以至于人的□□和精神都被禁锢于此。
　　但有些东西，只有父母能给吗？
　　“所以，我想知道，当孩子不被家庭私有之后，他们还能不能好好长大？”
　　“反正明天早上太阳破晓后，战争就要开始了，遗孤和流浪儿童一定会在这片土地上重现，就像三十年前一样，我们救他们一命，就像当初曾经有人救过你们一命，或者你们彼此帮助一样。”
　　林客说到这里的时候，距离他很近的温特沃斯，听到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这声叹息，让林客与他评价自己的“愤世嫉俗”，相去甚远。
　　“……也像我一样，我曾经也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被艾涯·戴伦收养之后，活到了今天……快三十四岁了。”
　　丹尼有些动容，他不禁发问。
　　“那你的预想呢？你认为，脱离了家庭的孩子，还能好好长大吗？”
　　“我不知道，刚刚在车上，温特沃斯还问我，你是否跟着安迪留下来了，我只想给安迪打一个电话，实证一下这件事，而不愿意凭空猜测。不过，如果你要问我的‘期望’，那我希望，他们可以好好地活下来，好好地长大。”
　　哪怕困难重重。
　　哪怕在脱离家庭后，社会要重塑一个崭新的道德。
　　哪怕他们要彻底失去所有构建在血缘关系上的感情。
　　林客也希望这次战争中的孩子们能好好地活下来。
　　要活得比他好。
　　也要活得比流浪者们好。
　　林客曾经以己度人。
　　他被艾涯收养，知道自己的幸运，所以他会给狄更斯用昂贵的营养剂。
　　后来，他看着伦科和温特沃斯，对自己的同情产生了动摇。
　　这俩人并不需要关怀，他们是天生的自由者。
　　再加上，托斯卡纳一行后，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变得既不同情自己，也不同情和他经历一样的莱拉。
　　为此，林客一度怀疑自己的同情是不该存在的，怀疑自己是错的。
　　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自己的现在，他觉得自己孤立无援，自我无处扎根。
　　所以，林客迫切地想知道——
　　我到底可以在哪、用什么方式，存在于这个世上？
　　和我一样的其他人呢？
　　“……让我考虑一会，林客先生。”
　　丹尼没有立刻答应林客，而是点燃了一根香烟，去船上找罗里了。
　　温特沃斯看着丹尼的脸色，心里有了答案。
　　他的朋友会和林客一起留下来。
　　夜变浅了。
　　男孩走到林客的身前。
　　“你要走了。”
　　“嗯，我要走了。但是还有些事，我不太放心。”
　　“你说。”
　　“刚刚和我说话的人，他叫戴维斯，是高塔的一名普通警员。”
　　“我知道，我在托斯卡纳见过他。我会留意他的，如果能帮上什么忙——或者他有危险，我会尽力救他。”
　　温特沃斯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挂念着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却不会因为他们停留。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自私。
　　只是牵挂的心却如此真实。
　　林客笑了起来。
　　他主动地凑过去，在温特沃斯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我可以知道你的去向吗？如果战争结束，我们还有可能见一面。”
　　“当然可以——只有我要远行，你不必流浪。”
　　温特沃斯环抱住了林客的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自己的去处告诉了林客。
　　“我会去少女峰脚下的一栋小房子里种花，但不会在那里呆很久。我会离开那儿，归期不定，但是我一定会偶尔回去。”
　　偶尔与一定，他说得那样自然。
　　“至于我们能不能见面，就看命运了。”
　　他有可能会在流浪的途中丧命。
　　林客也有可能会在战争中死去。
　　“好。”
　　林客听出了温特沃斯的言外之意。
　　但他还是笑着和男孩做了这个承诺。
　　“我爱你，好吗？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我也爱你。”
　　“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