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之一炬》葛野

146、第 146 章

　　林客和温特沃斯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在他们面前，摆了一排路障。
　　路障后站着几个人，他们都穿着连帽雨衣。
　　代表着高塔警局的标志在黑暗中反着光。
　　路障的一旁停着车，车顶上架着一个摄像机。
　　在车灯的映照下，摄影机的金属边缘反射出了一道光。
　　它是一只眼睛。
　　他们已经离港口很近了。
　　这些人是来封锁海岸的。
　　温特沃斯的心中冒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当初接受高塔刑讯时的恐惧，再次涌上了男孩的心头。
　　路障旁边架着探照灯。
　　白炽的光打进车里，让他们两人都无所遁形。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只眼睛。
　　温特沃斯将身体往前探去。
　　“林客，车里有枪吗？”
　　他没张嘴，这句话是用腹语说的。
　　温特沃斯可不想被拍到他说话时的嘴型。
　　林客先是惊讶，随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闭紧了嘴巴，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了“嗯”的一声。
　　林客的手自然地摸上了老式古董车的音响旋转按钮。
　　音乐声停了下来。
　　扬声器里出现了两个黑色的洞，里面放着的枪露出了金属的光泽。
　　是两把手枪。
　　温特沃斯的表情严肃极了。
　　他的左手撑在了音响上，右手作势要拉开车门。
　　看起来就像他想撑着站起来一样。
　　实际上，他只是顺势将手枪收进自己的袖口里。
　　“别动，我先下去。”
　　林客听到了温特沃斯的这句话之后，原本想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了。
　　他听从了温特沃斯的建议，留在了原地。
　　林客给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又重新点开了音乐。
　　Sweet Caroline的音乐声从车厢内飘了出去。
　　他故作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自己的后脑勺处，看着温特沃斯向前方走去的背影。
　　男孩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
　　他已经能听到不远处的海浪声了。
　　空气中的雨丝下得越来越绵密。
　　温特沃斯只能看到面前几人冷峻的下半张脸。
　　他们的面容都藏在雨衣里，只露出了下巴上的一张嘴。
　　仿佛他们只有这张嘴是有用的一样。
　　离得近了，男孩才发现那几人中的一个，是戴维斯。
　　他的脚步一顿，稍微换了一个方向。
　　温特沃斯走到了戴维斯身旁的人的面前。
　　他不想给自己的朋友找麻烦。
　　在他们的身旁，巨大的摄像机正在工作。
　　摄像机上的红光代表这一幕正在被忠实地记录下来。
　　“为什么拦我们的路？”温特沃斯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句话仍然是用腹语说的。
　　离开了车之后，这一举动几乎是无效的——摄像机正在收音。
　　但他也只能希望那只眼睛的收音效果不要那么好。
　　在男孩的余光里，他看到戴维斯投过来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戴维斯没有说话。
　　温特沃斯感受到了戴维斯身上的惊惶与温厚。
　　就像温特沃斯被放出高塔，戴维斯架住他踉跄一步的身体时，男孩感受到的一样。
　　戴维斯在关心着自己。
　　这是真实的情绪。
　　自从温特沃斯上次带茱莉亚去高塔门前找戴维斯之后，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就是温特沃斯在学校门口碰见杰克的那天。
　　那一天，戴维斯正好回家。
　　他们吃了一顿不到十分钟的晚饭。
　　期间，戴维斯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正在吃东西的女儿。
　　茱莉亚吃着她喜欢的东西。
　　整整十分钟内，这个小姑娘都没有抬头。
　　不然她就能看到戴维斯眼中饱含的深沉。
　　她的父亲，在这十分钟内，眼泪多次涌上眼眶，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温特沃斯就在一旁看着。
　　如果让温特沃斯来定义戴维斯眼神中的含义，那只能是悔恨。
　　最后，那顿晚餐以戴维斯离开餐桌的背影为终结。
　　茱莉亚没有看到她父亲眼中的热泪。
　　她只看到父亲和往常一样匆忙地离开了家。
　　温特沃斯也没有询问戴维斯为何如此痛苦。
　　之前多次提起，戴维斯都避开了这个话题，不愿意多谈。
　　而现在，我的朋友。
　　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担惊受怕？
　　温特沃斯想和戴维斯交流，哪怕是一个眼神也好。
　　可他面前的警员说：“请你们原路返回。”
　　温特沃斯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为什么？”
　　“请你们原路返回。”
　　温特沃斯心中对朋友的关心，又被愤怒和恐惧取代。
　　他最恨这种复读机式的不可沟通的对话，也最怕这种传声筒式的信息交换。
　　这些人只是一个又一个的广播而已。
　　他们承载的是别人的声音。
　　如果真的要沟通，温特沃斯只能把广播后的人揪出来。
　　可男孩看不到那个人，也不知道他是谁。
　　“我要过去。”温特沃斯说。
　　没有人答话。
　　温特沃斯心里的疑虑加重了。
　　——罗里他们应该平安离开了。
　　如果他们还留在这块土地上，那么他们肯定会与温特沃斯保持联系的。
　　但是他不能确定。
　　也有可能他们被杀了，或者被抓了，没有办法和温特沃斯取得联系。
　　他现在不能确定的东西太多。
　　这让温特沃斯的心脏被提了起来。
　　如果要确认的话，他必须要去港口处看一眼。
　　——只剩下一种可能。
　　战争开始了。
　　温特沃斯心下一跳。
　　他的心脏连带着眼皮一起抽搐了一下。
　　不对——
　　根据艾涯得到的消息，不是明天才会宣布开战吗？
　　而且一路过来，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
　　他四下看了一眼，发现这里没有架机关枪。
　　硬闯还是有可能的。
　　在战争开始前离开这个国家，现在是最后的机会。
　　男孩不愿意和他们多说，转过身，就要回车里。
　　戴维斯犹豫不决。
　　他以为男孩就要听从这句指令——就要原路返回了！
　　戴维斯的双腿在颤抖，几乎要站不稳了。
　　他的双手在雨衣下打颤，他害怕得要命。
　　但是面前的人，是他的朋友。
　　温特沃斯帮助他很多次。
　　男孩和茱莉亚的关系也很好。
　　他们会一起吃饭。
　　温特沃斯幽默风趣，又洒脱开朗，与他相谈甚欢。
　　戴维斯想起了自己第一天见温特沃斯时的样子。
　　那时候温特沃斯的身上都是伤，血痂凝固在皮肤上。
　　男孩饥饿又憔悴，他还给温特沃斯拿了零食。
　　他们是朋友。
　　如果温特沃斯今晚不走……
　　那这个自由的男孩，就将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离开这个国家了。
　　温特沃斯……从没有得到过公民社会的关怀。
　　他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家，只是在基石那儿领过几片救济面包。
　　几片救济面包！
　　凭什么让温特沃斯，这样一个年轻的人，搭上自己的生命呢？
　　更何况他们是朋友。
　　他们是朋友！
　　戴维斯感觉眼泪涌上了眼眶。
　　他看着温特沃斯，就像看着懵懂无知的茱莉亚一般难过。
　　为了一个基石即将许诺给全体公民的利益，他保持了长久的缄默。
　　还要沉默下去吗？
　　基石的承诺一定能兑现吗？
　　凯特可是战争英雄呢！
　　他最后不也被奥兰多家逼死了吗？
　　那枚钢铁十字勋章，只能放在凯特的遗体上啊！
　　战争怎么会让世界变好呢？
　　他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境遇，发现了自己的胆小与懦弱。
　　温特沃斯有很多次关心过他的境况，他都三缄其口。
　　他害怕丢掉这份工作，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吃不起饭。
　　可他的朋友、他的女儿——
　　他们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他心底无端端地冒出了勇气——
　　戴维斯侧过了身体。
　　他的半边肩膀背对着摄像机，对温特沃斯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快走——继续往前走！快离开这儿。”
　　戴维斯的声音在颤抖，他在害怕。
　　但是他仍然让温特沃斯“快走”。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们向戴维斯侧目，却没有人说话。
　　这句话仿若惊雷一般炸在了温特沃斯的耳边。
　　男孩想回头，想看一眼自己的朋友。
　　但是他看到了一旁的摄像机，最终克制了自己的动作，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车上。
　　林客合上了被打开了一条缝的车窗。
　　“走。”温特沃斯说。
　　林客重新启动了车辆。
　　当着摄像机的面，他们绕过了摆在原地的路障，将车开进了一旁的土地里，绕行到了路障后方的大路上。
　　在后视镜里，林客看到了有一位高塔警员回过头来，看着他们车远去的方向。
　　他认出来，这正是在托斯卡纳村口处，和自己交谈的那一位。
　　他叫戴维斯。
　　林客突然想通了那句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戴维斯曾经对林客说过，“我不会让我的朋友难做”。
　　原来他们是朋友。
　　离开了摄像头的拍摄范围，林客终于能张嘴了。
　　“战争开始了？”
　　温特沃斯感觉自己的胃在下坠。
　　他点了点头：“可能吧。”
　　“艾涯之前得到的消息，说是明天才会宣布开战。”林客握紧了方向盘。
　　这就是流浪者们和戴伦们，决定在今天之前，彻底离开这个国家的原因。
　　现在的社交媒体上仍然一片寂静，广播里也没有任何讯息。
　　世界仍然在和平地平静着。
　　林客只见男孩死死地盯着后视镜的方向。
　　在那一小片的镜子里，戴维斯的脸逆着探照灯的灯光，被照得惨白。
　　戴维斯的五官并不出彩，不管和谁站在一起，他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的眼睛是圆形的，下颌没有棱角，嘴唇很厚。
　　他的鼻梁并不算高，眉眼也不像其他英俊的人一样深邃。
　　他的脸部——他的每一个五官特征都是钝圆的，没有凌厉的攻击性。
　　所有人一见他，都会觉得戴维斯只是个老实又憨厚的人。
　　戴维斯也的确是这样的人。
　　他忠诚又善良，给予了温特沃斯很多帮助，很听自己女儿的话。
　　是一个很爱茱莉亚的父亲。
　　温特沃斯的耳边一直在回响着那句“快走”。
　　戴维斯的声音里充满了害怕。
　　但他还是这样说了。
　　他还是让温特沃斯走了。
　　车已经开出去了一段距离。
　　后视镜里的戴维斯，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白炽灯照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戴维斯还穿着黑色的雨衣。
　　他的面部模糊一片，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但温特沃斯知道。
　　他知道。
　　戴维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