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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

  •   林客开着车,和温特沃斯一起前往港口。
      今天的夜晚格外黑。
      仿佛海底的潜水艇开了灯。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路。
      世界在下雨。
      温特沃斯坐在副驾驶上,蜷缩成一团。
      昨日重现,似乎他们正在去往高塔的路上。
      可男孩在看着玻璃外的雨水,身上并未伤痕累累。
      他昨天前往监牢,今日奔向自由。
      相爱的人没有话说。
      车载音响里还在单曲循环着Sweet Caroline.
      在全然温馨的氛围中,温特沃斯快乐地笑了出来。
      “之前,就是从托斯卡纳回来的第二天,艾涯就是开着这辆车来找我的。”
      因为气氛太好,林客的脸上也有笑意。
      “你们开着这么浪漫的车,居然在聊公事吗?”
      “半公半私,前面聊得很愉快,到最后艾涯图穷匕见,她拿流浪者们威胁我,让我帮她今天的这个忙。”
      “听起来是艾涯会做的事,可你为什么会答应呢?”
      “嗯?”
      “我是说你,还有你的朋友们,你们不是没有规则可言,一切全凭心情做事吗?”
      “是,所以我们帮艾涯,是因为我们的心情到这儿啦。”
      “和她的威胁无关?”
      “无关,我只是为了方便你理解,用了‘威胁’这个词。”
      林客嗤笑一声,他的双手抵在方向盘上。
      他的笑声正好撞上了Sweet Caroline的间奏。
      这使得车厢里的气氛更愉悦了。
      “你不抽烟了吗?”
      “之前和你在托斯卡纳的时候,我一次也没抽过烟,回来的第二天嚼了点烟叶,后来渐渐地就不抽了。”
      “我回来了的时候也迷上了香烟,每天一根。”
      “……那现在呢?”
      “我希望我不要抽啦。”
      Sweet Caroline结束了。
      Sweet Caroline响起来。
      一遍又一遍。
      他们在聊一些人。
      聊那些人的琐事,片刻的过去,还有一点未来。
      “你对霍普了解多少?”
      “不怎么了解,我被艾涯抱回家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死了。”
      “虽然艾涯爱的应该是她自己,但是她爱霍普。”
      “这句话自相矛盾了。”
      “我知道,但是……爱情不就是将自己的感情投射到别人身上吗?”
      “你觉得我们两个是吗?”
      “……之前,你算,我不算。现在,我们俩都不算。但是艾涯,她应该算吧。”
      “也就是说,你要推翻你之前的结论?”
      “是啊,按照这个逻辑,她也应该爱我。”
      “二次求导的爱?”
      “……很精辟。”
      艾涯先将自己的感情投射到了霍普身上。
      又将对霍普的感情投射到了温特沃斯的身上,这形成了一种折射。
      二次求导,这可是个妙词。
      温特沃斯的嘴里又发出了笑声。
      “你对数学感兴趣?”
      “只是看过两本书。”
      “你没上过学,但怎么感觉你什么都懂?”
      “因为生活的课堂足够圆满。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懂。”
      “你还有什么不懂?”
      “法律。”
      林客了然一笑。
      他想起了之前他们去医院探望劳伦斯的时候。
      温特沃斯倚在狄更斯的病房门口,说自己这辈子要是还有机会念书,肯定不会选法学这种要啃大部头的专业。
      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是真的。
      “狄更斯现在怎么样了?”
      “前两天就离开了,他是倒数第三批出发的人之一。”
      “那他到哪了?”
      “不知道。”
      “海上没有信号,联系不到人吗?”
      “我们不会再有联系了。”
      林客心头一跳。
      他瞥了一眼温特沃斯,发现男孩表情放松,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我们不是永远要在一起的,该分开的时候,就要分开。”
      可你们好不容易才聚到一起。
      林客咽下了这句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流浪者们是跨过了最艰难的生存门槛才凑到一起的人。
      他们之间的感情甚至要比血缘稳固得多。
      “……为什么到了要分开的时候?”
      “我们一开始聚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们是被温室抛弃的孩子,我们的距离太近了——窄巷子里、废弃的厕所里、医院门口的垃圾箱里,我们总能找到同伴。可离开了这个国家就不一样啦。”
      “……你们不再靠得那样近了。”
      “是啊,我们会被不同的船分开。船从港口出发,顺着海水一路漂流,如果见到了岛屿,或者某一片大陆,任何人都可以下船,他们可以孤身远走,也可以结伴而行——这是我们在一开始定下的契约——大家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啦。”
      “所以,你们是流浪者。”
      “流浪,像水一样,水乘着风走。”
      “那艾涯去了哪?”
      “不知道。艾涯说,她会在上船的时候,再告诉开船的人她要去哪,她没有将目的地提前告诉我,现在,她已经在海上了。”
      温特沃斯想起来了几个小时前艾涯说的那句“走了”。
      那就是她对与她有联系的所有人的最后一句话了。
      林客也想到了这里。
      “希望她一切顺利。”
      “你还打算去找她吗?”
      “不会。她不再是我的母亲了,我也不再是她的儿子。”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可能,我会和你一起上船,然后随便找一块大陆,留下来,也有可能我会留在这里,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好。”
      “快到港口了。”
      言下之意就是,留给林客的思考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知道,用你们的说法就是,我的心情还没到这里,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做不了决定。”
      “劳伦斯是哪天死的?”
      “嗯?”
      “之前我去戴伦山庄找伦科的那天,你和艾涯出门去办事了,伦科和我说,劳伦斯死在了那个时候的两个小时前。”
      “……他是这样说的?”
      “嗯……所以果然是假的吧?”
      “……不知道,在那之前的几天,我和伦科就把劳伦斯埋进了一层薄薄的土里……但也仅此而已。客观上,我不知道劳伦斯死没死,判定不了。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嗯哼?”
      “劳伦斯死了,我们把他身下躺着的那片土挖开后,发现了一具白骨。”
      “……啊?”
      “那个地方不是墓园,劳伦斯又正好死在了一具白骨上,我和伦科都不知道那具白骨是谁,也不知道劳伦斯是怎么精准地死在那儿的。”
      说不定伦科知道。
      温特沃斯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奇怪的感觉。
      男孩想了想,没有想通。
      于是他决定不想了,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无关紧要。
      “你看出来,那具白骨死了多长时间了吗?”
      “骨头都发黄了,但是还挺完整的,可能……有十几二十年的时间了,我没修过法医学的课。”
      温特沃斯对劳伦斯和无名白骨不感兴趣。
      “你觉得,丹尼有没有留下来?”
      “他不是你的人吗?你怎么还问我?”
      “早和你说过啦,他们没有任何一个是我的人。”
      “可他刚刚站在你的旁边,在莱拉的枪口下,大义凛然的——我知道我这句话说得有点愤世嫉俗,但我最近真改不了这口气。”
      “没关系,你不用解释。不过你嫉妒吗?你当时也可以站过来。”
      “我不想死在莱拉的枪下,这比我和你一起死重要一些。”
      “……莱拉没有上膛。”
      “我知道,但这不重要,我是不可能让她拿着枪对着我的。”
      “……为什么?”
      “我不想被一个我看不起的人杀死。”
      “……哦,”温特沃斯嘴里嘟囔了一声,“那说回去,你觉得丹尼会留下来吗?”
      林客沉默了一会。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你要是想知道,我现在给安迪打一个电话,接了我们就问一句,没接的话,就默认丹尼带他走了。”
      他思考的结果,就是决定去证实它,而不是凭空猜测。
      “算啦,我的心情只到猜这一步,并没有想证实它。”
      他们还是很默契的。
      因为林客不想知道。
      温特沃斯彻底地倒进了柔软的座椅里。
      “也不知道莱拉什么时候能拿到那个保险柜。那场大火,可能要烧上三天三夜吧。”
      “你都要走了,怎么还关心这个?”
      “不知道,突然想起了她刚刚抓起艾涯戒指的画面,慌里慌张的,有了想要的东西,终于知道努力争取了。”
      “听起来,你很像她的父亲——或者母亲。”
      “不,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父母——不管是哪种意义上的。我只是想这样对她。”
      “这多少有点吓人。我之前还和伦科聊过,说用这种办法对付她,几乎是在逼着她向我们每一个人复仇。”
      “最后效果和我们猜想的完全一致,她来复仇了,时机也正好。”
      “她符合你的期待了吗?”
      “傲慢地说,百分之八九十吧。”
      林客的双手稍微抓紧了方向盘。
      他实在是对温特沃斯的“希望”心有余悸。
      最近这段时间来,他一直在想——
      他开的那一枪,到底给自己种下了怎样的恶果?
      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正常的人,拥有正常的感情。
      不管是渴求一个安稳的家庭,还是期盼一段完美的爱情,它们都是很平凡的目标。
      可当他拥有了决定别人生死顺序的权力时,林客不得不承认,他感觉好极了。
      “戴伦”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只有“林客”才能做到。
      于是,他的自我不断膨胀起来。
      在他开枪的那一刻,林客就挣脱了戴伦的束缚。
      但阿彻死了。
      这让林客不能不痛苦。
      因为托斯卡纳的一切,牵扯着“林客”的——而非“戴伦”的——过去。
      瞬间长高的树在下一秒被拔起了根。
      他对此感到无所适从。
      可他的痛苦,到底是因为他对不起伊芙琳女士,还是因为他没有能挽救一条无辜的生命?
      又或者以上两个答案都不对。
      难道他的痛苦,只是因为,他没法证明自己开枪的傲慢,是有理有据的?
      如果没有“林客”,林客就不可能感受到膨胀的自我。
      如果“林客”失去了滋养他的土地,失去了托斯卡纳的亲人,那他还是不是林客?
      坦白地说——
      他责怪着阿彻死去,因为这让他美妙的优越感变成了一个荒诞的泡泡。
      他需要一个锚——
      让他停下来。
      让他证明自己正是林客。
      以便他无限膨胀的自我得以寄居于林客身上。
      让他得以安身立命——
      让他能够继续地沉浸在林客的自大之中。
      傲慢的感觉实在是妙极了。
      他比肩神明的那一刻,他开枪的那一刻——
      虽然没有得到一个预想中的结局。
      虽然阿彻的死亡荒唐得令人啼笑皆非。
      但是他时常回味着那美妙的一瞬间。
      他的灵魂飘到了天上。
      世界上的所有人他都不看在眼里。
      在山坡上,他尝试着回忆起温特沃斯,发现爱情褪去了颜色。
      伦科和艾涯的身影也在他的心灵深处消融。
      对他来说,劳伦斯——他的父亲——不是死在了他亲手埋葬他的那一天。
      而是死在了他开枪的那一刻!
      在那一刻!
      在那一刻,他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后来,他从这种感觉中回过神来,得到了阿彻死亡的消息。
      林客立刻从天上被拽下来,他的自大破碎了。
      这个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命运何至于如此戏弄他?
      他明明已经脱离人世,又为什么要用死亡来绊住他?
      他明明已经飞到了天上,为什么伊芙琳女士又用板斧将他砸到泥土里,让他的傲慢破碎在尘埃里?
      命运!
      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一直沉浸在那美妙的幻想中?
      让我一直拥有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力。
      让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形同蝼蚁。
      让我高高在上。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尝试着回到那个状态里。
      他看不起所有人,愤世嫉俗又冷漠刻薄,说话总带着刺。
      是的,他想接近那个状态,他也确实在靠近它。
      但还是不对。
      还是不对。
      ——他还在人间,他再也回不到天上啦。
      这可怎么是好?
      难道要让他的自我凭空开花,又凭空结果吗?
      这要怎么样才能办到呢?
      而现在,他听着温特沃斯的话——
      他内心深处的傲慢,已经不允许他再生活于他人的期待中啊!
      树不能再次在期望的土地上发芽。
      温特沃斯不行,艾涯也不行。
      他通通不要了。
      他受够了,决心再不过这样的生活。
      可他被阿彻的死亡扯着后腿。
      拔起的根须还在托斯卡纳的土里打着滚。
      他自己将自己绊倒在地,又渴望着期望之外的、远方的土地。
      一道光打断了林客的思路。
      温特沃斯瞬间睁大了眼睛,男孩的身体绷紧了。
      有人出现在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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