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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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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科听到了温特沃斯下楼的脚步声。
男孩应该已经与楼下的林客见面了。
伦科反锁了自己房间的门,看着自己面前的塑像和画板。
雕塑是以温特沃斯为模板雕的尼索斯。
油画是以温特沃斯为模板画的尼索斯。
流传千年的神话人物是没有样貌的,任何人都可以是他。
都是伦科的爱人。
如果说艾涯是在温特沃斯的身上寻找霍普的身影,那伦科也一样。
在他竭尽全力拜托家庭的束缚时,他不过是在和自己的母亲做着同样的事。
再加上生与死的对视中霍普的名字。
伦科曾经亲吻过大门口处的尼索斯塑像。
那时他以为自己在亲吻自己的爱人。
谁能想到他是在亲吻他的父亲呢?
这是他父亲的杰作。
当风雨侵蚀了生与死时,你会看到霍普。
——你会看到我。
霍普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
他敢自比生命与死亡,将它们称为“我”。
伦科爱着自己脑海中的幻想,爱着尼索斯。
爱着一位代表着生命的神明。
他背对海鹰,背对死亡,妄图逃过死亡的追捕。
让生命不必被死亡的界限束缚。
在看到那块金色的铁皮时,伦科知道自己失败了。
他没能离开他还活着的母亲,也没有逃离他已经死去的父亲。
他本来还以为劳伦斯死了就算成功了一半。
结果,命运非得让他在这两者中二选其一。
要么活,要么死。
他总得给自己找一个依靠。
要么是他的母亲,要么是他的父亲。
他谁也不想选。
伦科将手枪放在了画架上。
他在考虑要不要给自己的脑袋来上一枪。
他真的活够了。
他已经该死了。
但是他还没想好。
死亡不是终点。
他不想投奔自己父亲的怀抱。
他在听着楼上楼下的脚步声。
楼梯上的温特沃斯与林客在谈话。
他只能听到模糊的说话声。
伦科不像林客,他没有自己的弟弟那样优柔寡断。
但他也不如温特沃斯果决。
于是一时之间,伦科就卡在了这里。
他还是想离开家,成为一个自然人。
这没什么好说的,一直以来,这就是伦科的目的。
可完全的自然就意味着彻底的死亡。
又因为他父亲的关系,死亡也不能给他广阔的天地。
这可怎么是好?
他已经知道自己困于樊笼,就不能骗自己是自由的。
人在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就不能当作不知道了。
现在艾涯并没有困住他,她早早离开了。
至于去了哪里,伦科没有过问。
伦科的下场如何,艾涯也没有过问。
他的母亲放过了他,他被家庭抛弃了。
正如伦科所要求的那样,他希望艾涯不要爱他,艾涯真的这样做了。
客观上来说,他已经得到了生的自由。
难道是生与死的对视中霍普的名字,让他还不能获得死的自由吗?
不是死去的自由,而是被死亡放过的自由!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如果说一块铁皮、一个名字和一尊塑像,就能将伦科彻底困在这里——
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他不会被自己的意识杀死。
还有什么?
在他对死亡与生命的信仰中,到底还有什么是虚假的?
是什么将他困在了原地?
是爱吗?
是因为他爱着象征着自己父亲的尼索斯吗?
是吗?
说真的,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伦科觉得这简直可笑极了。
他的父亲已经死了。
他的两个父亲都已经死了!
于是问题又绕回了原点:他要怎么摆脱死亡父神的追捕?
他想打开门,和温特沃斯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可是伦科却站在原地没动。
——幸好他没动。
温特沃斯早就沉浸在了死亡给他带来的安宁之中。
这是一个只有伦科才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感觉自己已经和事情的真相非常接近了。
他不需要男孩的帮助。
也不需要温特沃斯来打扰自己的思路。
很近了。
毕竟只有他知道自己脑海里所有的真相。
只是有些假象伪装成了某种真实,让他无法分辨出来。
还有什么。
熊熊燃烧的火焰窜到了二楼。
伦科已经听不到门外的说话声了。
林客与温特沃斯早已离开。
看起来,在要不要面对死亡的时刻,林客和伦科难得地达成了绝对的默契。
温特沃斯就不必说了,他们是很相似的朋友。
男孩当然能够理解自己在想什么。
他们没有来找他,但两人可能在外面等伦科出来。
非常不幸的是,伦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出来。
他还在思考。
火势顺着时间一路爬上了窗户。
时间。
时间不等人。
手枪就摆在伦科的面前。
或者,他会因浓烟窒息而死。
还有什么?
伦科将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自己房间里的画像。
温特沃斯。尼索斯。
尼索斯,我的爱人。
虽然我从不信上帝,每次做祷告也不虔诚,但是——
请给我指引一条明路,给我启迪。
神迹没有出现。
此时此刻,他注定是想不明白的。
于是伦科拿起了手枪。
他抬起了手,将手枪上了膛,将枪口对准了自己下颌处的软肉。
在火光中,他仿佛拿着一朵玫瑰。
他沉醉于花朵的香气中。
这是他母亲的枪。
他要通过这把枪,去见到自己的父亲吗?
有风吹过。
他的房间靠近山林。
窗口的火焰倒下了一瞬,随后又变成更大的火势烧上来。
伦科不再思考了。
他要做一些事。
做一些最后的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口处的火焰,手指抵在了扳机上。
砰——
枪里的子弹射向了屋子的一角。
火星迸溅!
房间里的火迅速地蔓延开来,就像铁索连船的焰浪。
伦科用手枪抵开了窗户,又将它扔回了屋内。
他不要它了,正如同他不要自己的母亲一样。
他看着窗口处的火焰。
风将火鼓起。
他在等一个机会。
房间里的火蔓延到他脚下。
大风打翻了窗外火焰的浪头。
就是现在。
伦科一跃而下。
他落到了草地上,又顺着山坡滚进了树林里。
在一片天旋地转的视线中,他撞上了某种硬物。
可能是石头,可能是倒下来的树干。
随后,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和手掌上一片清凉。
伦科失去了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死没死,但是他得到了一场此生最安稳的睡眠。
昼夜颠倒的灵魂难道要在此安息吗?
或许他没睡多久,或许他睡了很久。
他在满天繁星中醒来。
他身边没有人,只有宁静的山林。
一道一掌宽的溪流在他的额头下流淌。
他的手泡在溪水里。
水拂去了灼烧的炙热。
风还在他的身旁。
他看不到山坡顶上的戴伦庄园了。
伦科不知道火势是否被扑灭了,也不知道别墅是否已经倒塌了。
但是他刚刚,用艾涯的手枪,在别墅内部点燃了火。
这让伦科感觉好极了。
他尝试着动了动腿。
没问题,两条腿还能动。
腿能动,就意味着他还能走。
他又尝试着动了动手臂。
手也能动,这证明他还能爬。
只是他的后背一片痛楚。
他移动手臂的时候,牵动了背部受伤的肌肉与神经。
他的骨头应该也断了。
他没有办法将它接好。
这让他蜷缩成一团。
神明低头看地上,只能见到一团蠕动着的肉。
伦科挣扎着想从地面上立起来。
这着实让他废了很大的力气。
肩膀和后背传来的疼痛让他失败了很多次。
断掉的肋骨随时可能将他捅出一个血窟窿。
他摔进泥里,摔进水里。
站起来又倒下去,倒下去又站起来。
伦科想象着自己的滑稽的动作。
某种程度上他会称自己为坚强。
疼痛让他没办法思考。
关于母亲、父亲,生命与死亡,还有尼索斯和海鹰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在努力地呼吸,让自己不要那么疼,然后能站起来。
他并没有想过呼救。
没有人能拯救神明。
繁星逐渐落下的时候,他终于立在了大地上。
不以站着的形式。
他的脊背像山峦般高高耸起。
他的两只手撑在地上,两条腿也撑在地上。
他用力得要命。
他用力地抵抗着重力。
伦科的身体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他爬过了一掌宽的溪流。
他感受着手掌下柔软的青草与枯叶。
他不能目视前方,也看不到遥远的未来。
他的视线里只有矮小的方寸地。
伦科没有忘记自己的父母、兄弟和朋友。
他曾经拥有,现在再次失去。
当尼索斯没有回应他心中的祈求时,他就知道了祈求的答案。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到底在欺骗着自己什么。
爱情。
正是他头脑中的爱情——
哪怕他的爱人只是他的幻想。
他仍是在幻想着鲜活的爱情。
爱人哪怕不存在,伦科也在自己的心灵里与头脑里,给他的爱人留下了一席之地。
这让死亡有机可乘。
他不敢丢掉这份爱情。
死亡依旧可以捕捉到他的脆弱。
他以为可以依靠幻想中的爱情,来抵御真实世界中的爱。
所以他有恃无恐地离家万里,又再次回到故土。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名为尼索斯的武器,以为自己所向披靡。
可正是因为他在抵御死亡,所以死亡困住了他。
你要怎么抵御风?
用生命的、理智的牵挂与爱来抵御死亡,这和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牵挂和爱,对死亡来说是最美味的东西。
因为拥有前者,所以才不敢面对后者。
尼索斯就是伦科的自我欺骗。
他以为将爱情存放在脑海中就没事了;
他以为将爱人留在心底就安然无恙了;
他以为死亡无法发现他;
他以为死亡无法审判一个人的智慧。
不。
理智是死亡的安栖之所,死亡在理智中繁衍长大。
而同样脱胎于理智的爱——
所有人——所有妄图用爱感化死亡的人,最终还是要被死亡吃干抹净。
原本死亡只能吃掉人们的身体。
可当人拥有了爱之后,死亡还可以吃掉人们的理智与精神。
二者本就势同水火!
爱是死亡在每个人身上定下的锚点。
爱是死亡的加餐。
劳伦斯告诉他,要让死亡找上门来。
要让死亡找上门来——
这句话像流水一样从他的脑海中滑走。
而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想到这里,伦科“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嘴里呕出了大口的鲜血。
他继续往前爬。
他渐渐感受不到胸中的疼痛。
他要扭曲着身体,他要往前,他不能留在原地——
他没有锚点,没有东西能困住他。
断掉的肋骨很快就会捅穿他的心脏。
或者它就要刺破皮肉,让他长出翅膀。
没关系——
都没关系——
他完全沉浸在了兴奋与喜悦之中。
他发现了自己给自己设下的陷阱与骗局。
他爬出来了。
他游荡在世界上。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大地上——
伦科!
我恳求你!我恳求我自己!
拜托——请让我撑到那个时候!
我要看看自由的阳光!
我要得到人类还不会用火时来自太阳的温暖!
我要从此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