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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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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客看着莱拉颓然地垂下枪口。
她沮丧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又是一个被温特沃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人。
林客再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
五分钟时间到。
窗外先是飘上了一缕黑烟,它比黑夜更浓重。
过了一会,窗棱下冒出了一簇火苗。
这座别墅的外墙是用石头做的。
不知什么时候,冲天的大火已经寂静地烧了起来。
火焰在跃动,在飞舞。
自由高歌的灵魂,在挣脱引力的束缚。
“走了。”
艾涯绕过了餐桌,经过了林客面前,率先离开了餐厅。
她的神色冷静,没有一点惊慌失措的样子。
那盘起来的长发,被窗外的火焰映照得昏黄。
有那么一瞬间,林客以为艾涯白发满头。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她的两个孩子一眼,也没有回望温特沃斯。
艾涯已经不会在温特沃斯的身上寻找霍普的身影。
她也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孩子们。
莱拉从看到火焰中的惊慌里回过神来。
她慌乱地拿起了艾涯放在桌子上的戒指,就要往楼上冲。
“不用担心。”
林客拦住了莱拉的去路。
莱拉愣愣地抬头看向林客。
林客看到了莱拉脸上的泪痕。
“保险柜不会有事的,在火海中,它会安然无恙,等这场大火烧完,你再来拿就是了。”
戴伦山庄地处偏僻,这里只住着他们一家人,不会有人来救火。
说完后,林客就放下了拦着莱拉的手。
“这到底……到底……”
莱拉甚至没有办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安迪押着马尔特站了起来,走到了林客面前:“长官。”
“你们先走。”
林客对面前的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体态优雅,一如曾经站在这里的管家先生。
窗外的火焰烧得越来越剧烈了。
安迪押着马尔特走出了餐厅。
莱拉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最后又回望了一眼餐厅。
手上戒指的重量在提醒着她,窗外的火焰在逼迫她。
她看着餐厅内留下的几人。
莱拉还是有些不甘。
只是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没有什么比她的生命更重要。
只要她活下来,她就能拥有数不尽的东西。
只要她活下来。
她绝不会让自己在现在去死的。
于是她咬了咬牙,跟上了安迪的脚步。
丹尼看向了温特沃斯:“我去和罗里对接了。”
温特沃斯点头。
在丹尼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温特沃斯叫住了他。
“如果你想留下来,就珍惜这次机会。”
丹尼一愣,随即转过身,背对着温特沃斯摆了摆手,走了出去。
餐厅里只剩下了林客、温特沃斯和伦科三人。
林客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走上前来,坐在了餐厅的主位上。
他的面前摆着莱拉刚刚放下的手枪——曾经属于艾涯的手枪。
火焰在林客的身后升高,他满不在乎。
温特沃斯顺势坐回了他原来的位置上。
男孩的身边坐着伦科。
桌子上还立着莱拉斫下去的餐刀。
又是他们三个人。
去年圣诞夜里,最后也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当时伦科和林客大吵一架,温特沃斯坐在一旁。
“太浪漫了吧。”伦科笑着开了口。
在莱拉和温特沃斯对峙的后半段里,他几乎都在沉默。
现在再开口,语气里又充满了欢欣。
他对这场大火期待已久。
“是啊,太浪漫了。”温特沃斯应了一声。
男孩看着窗外燃烧的大火,想起来了他们在海边的公交车站里,听到的那一曲小提琴。
“还有时间。”林客说。
用石砖砌成的厚厚的外墙,不可能被火焰破坏。
只要庄园内部不起火,这栋建筑仍然能被完整地保留。
但很显然,这不是他们的本意。
他们决心将戴伦家族从世界上抹去。
“我和伦科留下来,你要不要先走?”林客问了温特沃斯的意见。
男孩摇了摇头。
“港口里即将起航的船满了,下一条船要等后半夜,我来得及。”
伦科笑着说:“可惜现在没有酒。”
“你刚刚还没喝够吗?”林客问。
“半瓶的蓝布鲁斯科可是都进了你的肚子里,我只喝了一杯。”伦科对林客说。
林客挑了挑眉:“那是温特沃斯带的太少了。”
温特沃斯大笑起来。
“这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我从托斯卡纳离开得很匆忙。”
林客微微笑了起来。
他还是会想起死在大雾黑夜里的孩子。
“没有酒,就动手吧!”
伦科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的手在火光中被照出了骨骼的形态,筋骨变成了河流。
伦科将桌上的手枪拿在了手里。
火焰在玻璃外燃烧,餐厅里的温度已经悄然升高。
三个人站了起来,一同走出了餐厅。
别墅的所有仆人都已经被安迪遣散了,四下空无一人。
在客厅一角,放着三桶汽油。
“该说不说,好歹你们家是卖油的,不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温特沃斯开了一句玩笑。
戴伦家的所有事业,建立在石油之上,也要覆灭在石油之下。
“已经不是‘我们家’啦。”伦科接上了温特沃斯的话。
两个人都看向了林客。
三个人中,只有林客被家庭束缚得最深。
他失去了他的故乡,现在又要失去他的第二个家。
可林客却什么都没说。
他径直走到了三桶石油前,两只手一边提起了一桶油,递到了温特沃斯和伦科面前。
“来吧。”林客看着两人说。
温特沃斯接了过来,笑了一声。
“我去楼上,我房间里还有艾涯曾经给我买过的衣服——完美的起火源。”
客厅里只剩下了伦科和林客两个人。
“你?”林客指了指伦科。
伦科提着油有些吃力。
他说:“我得去把我的画烧了。”
林客点了点头。
伦科突然顿住了脚步。
“我还记得,我去年回家的时候说,我会呆到今年的倒数第二天。”
林客也想起来了伦科当时对艾涯做出的承诺。
现在,最先离开这里的,反倒是艾涯自己。
伦科上楼去了,他边走边对林客说了一句话。
“不用上来找我。”
最后留给林客的,是整个一楼。
他拧开了汽油桶的盖子,一边走一边洒。
他洒得很小心,并没有用泼的方式。
这一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如果有人在这里看着林客的动作,就会发现他洒汽油就像在浇花。
闲庭信步,轻描淡写,仿佛烧的并不是他的家。
但这就是他的家。
这是他三岁被艾涯从托斯卡纳抱回来后,拥有的家。
他在这里度过了三十年的岁月。
三十年,他看着后山的草变成树。
伦科在十年前离开。
林客常伴艾涯左右。
离开的人回来了,停留的人离开了。
他并没有在刻意地回想着什么。
但回忆像水一样从他的脑海中流过。
他伸出手去,将双手浸泡在河水里。
林客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感受到河流的温度。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他走到了家族画像前,瞟了一眼上面的所有人。
他在这个地方,多泼了一点汽油。
林客希望这幅画能被烧干净。
他曾经珍视的东西,现在由林客自己刨掉它的根。
他早在托斯卡纳的时候就枯死。
回到家里也不能让他二次发芽。
他只想顺着河水流下。
就像从山上被冲下来的树枝,总有流水能带着他去往远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依然有一些不舍。
但他已经没有不舍得的人。
曾经滋养他的人都已经走远了。
他最舍不得他自己。
他舍不得过去的自己,这全然和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们无关。
林客不是温特沃斯,也不是伦科。
他只能理解流浪的美妙,却不打算亲自践行它。
但是他正在亲手毁掉自己的家。
并且林客也承认,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并不想留在某个地方。
在哪儿不重要,他只是想停留。
他想停下来。
或许是因为他曾经扎根得很辛苦,没有力气再远行。
也有可能,他还有想看到的东西。
——难道所有人都离开了,离开就是真理吗?
离开和留下的理由都足够充分。
他还没有做好决定。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把戴伦庄园烧掉。
他要完成这最后一件事。
林客洒完最后一滴汽油的时候,随手将汽油桶扔到了一边。
温特沃斯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两个人手里空空荡荡。
整座别墅里充满了刺鼻的汽油味。
很快,外墙的火焰就会从某个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隙里窜进来。
不用任何人点火,整座别墅都会被烧得一干二净。
“我刚刚走了一圈,发现艾涯带走的东西不少。”温特沃斯说。
林客点头,前段时间的大扫除就是为了今天。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艾涯转移走了。
整座别墅只剩下了一个壳子。
不管是人还是物,这里都是空的。
“她没有带走我和伦科。”林客对温特沃斯说。
看起来,艾涯的两个孩子并不重要。
可她明明对林客和伦科抱有期许。
艾涯希望从自己的两个孩子身上得到什么。
到了最后关头,她又全都放弃。
男孩点了点头:“你想知道原因吗?”
这个时间,艾涯应该已经坐上了港口的船。
那是一个曾经被斯宾塞控制的码头,后来由流浪者们接管。
从托斯卡纳回来之后,温特沃斯一直在准备着离开。
他们从码头运走了很多东西。
今天晚上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行动。
从明天开始,荒原与温室里,都不会再有流浪者们的身影。
他们将和戴伦一起消失。
只是被家庭和社会抛弃的孩子们还会出现。
总会有人被群体丢下。
或许再过十年,又会有一个新的流浪者组织。
可这已经与温特沃斯无关。
男孩现在已经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林客摇了摇头:“不用了。”
温特沃斯也没有再做进一步的解释。
虽然世界上不是只有必要的事才值得做,但是男孩尊重爱人的意志。
不用就是不用。
这不是什么遗憾。
哪怕真的是遗憾,也不是每一个遗憾都要有理由。
残缺的东西注定无法圆满。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都接受了这一点。
林客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伦科还没有出现。
“他还会下来吗?”林客问。
他想起来了伦科的承诺,不知道伦科是不是真的要呆到今年的倒数第二天。
但是伦科说不要上去找他。
如果说这是告别,那林客认为自己应该和伦科更有默契一些。
而温特沃斯心里有明确的答案。
他了解自己的朋友。
有些东西,在霍普的名字出现在大理石像中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了结局。
但是温特沃斯没有这样说。
“我们可以等一等。”男孩说。
庄园外停着一辆古董车,正是艾涯载过温特沃斯的那一架。
他们倚在车前盖上,看着火焰烧进了一楼。
两个人聆听着火焰燃烧的声音,其中有一声枪响。
直到大火吞没了整座建筑,伦科都没有从这座庄园里走出来。
冲天的热浪里,风吹过山林。
风吹过山林。